

云自太行起,歌從山谷來。在太行山脈深處,有著一個美麗的山村—上武村,它位于山西省晉中市左權縣桐峪鎮,被稱為左權“百里畫廊”最美地段,亦有“太行明珠”的美譽。80多年前,魯迅藝術學院的青年師生正是在這片山谷唱響前方戰歌、刻木作畫,用文藝喚醒民眾、鼓舞士氣。歲月流轉,精神賡續。當年的歌聲化作山間的回聲,融進村民的生活。曾經的戰地火種,燃成了新時代的精神燈火,照亮太行,也溫暖人心。
歷史回響
雨后的清晨,太行山霧氣未散。山路蜿蜒,濕潤的泥土氣息在空氣中彌漫。在上武村的“魯藝學校舊址”前,66歲的村民孫愛紅拎著掃帚,推開那扇陳舊的木門,門軸輕響,陽光灑進屋內,照亮了墻上畫著的那面被歲月洗禮過的黨旗。
屋內沒有陳設,只有斑駁的磚瓦與被風雨浸染的墻壁。幾塊青磚靠在墻腳,屋頂的木梁仍留著舊時的戰火痕跡。孫阿姨俯身掃去門前的落葉,又仔細擦拭門楣上的塵土。她的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呵護一段不容遺忘的記憶。
“我每天都來打掃,就像守著親人一樣。”她抬頭望向墻,眼神里透著溫熱的光。
她是這座舊址的“開門阿姨”,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風雨無阻。
“小時候聽爹說,有一年冬天,魯藝的人來了,唱了一首《黃河大合唱》,山都跟著回響。”孫阿姨說到這里,放下掃帚,眼眶微潤,“那時候打仗苦啊,糧少人窮,可他們還唱,唱得人心都亮。”
1938年4月,中國共產黨于抗戰時期創辦了第一所綜合性文學藝術學校—魯迅藝術學院,由此開啟中國革命文藝教育的新紀元。1939年,魯迅藝術學院部分師生輾轉跋涉奔赴晉東南地區,創辦了“晉東南魯迅藝術學校”(史稱“前方魯藝”),培養了大批文藝骨干,之后隨中共中央北方局等軍政機關遷駐左權縣(時為“遼縣”)上武村,在這里,師生們用戲劇、音樂與木刻點燃戰火中的信念。
《黃河大合唱》《白毛女》《日出》……一部部作品,成為民族抗戰的精神號角。那些年,正是戰火最猛烈的時候,魯藝師生以文藝為槍,把歌聲和戲劇帶到前線,鼓舞太行山的軍民。他們把藝術變成了武器,也點亮了太行山里的夜。
如今,當年唱響戰歌的地方,已建起“前方魯藝紀念館”。
走進館內,墻上的紅色標語—“魯藝之光璨若星河(1938-1945)”在燈下泛著亮光。柔和的燈影下,老照片、舊手稿、木刻版畫依次排開,展柜中,有的照片已經泛黃,有的紙張邊緣卷起,痕跡卻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支筆、一把刻刀、一群年輕人,用藝術描摹時代的剪影。
“這些不是普通的老物件”。紀念館內,講解員裴曉陽走上前,輕輕撫摸著展柜,“每張照片背后,都藏著一個故事。”她說。
“00后”裴曉陽,在大學畢業后,毅然選擇返鄉,成為這片紅色土地的深情講述者。因為“從小聽著魯藝的故事長大”,她堅持為參觀者講述冼星海、李伯釗等文藝家與魯藝的故事。有時候,她講到動情處,會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我覺得自己就像接過了他們的旗幟,繼續講、繼續唱。”
紀念館內,一幅“李伯釗分南瓜”的連環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抗戰時期,為了突破敵人的封鎖,實驗劇團白天躲避襲擊,夜晚雪雨行軍,有一次整整兩天沒有吃飯,每人只分得一小塊煮熟的南瓜充饑。”裴曉陽講道。那一幕定格在畫中—李伯釗校長身懷有孕,仍然堅持給大家一勺勺分“飯”,她眼神堅毅,像是在告訴大家:要吃,要堅持,困難總會過去!
墻上,一張張魯藝師生手挖窯洞的老照片靜靜陳列,吸引了河北游客張秀存的目光,她端起相機,對準畫面認真按下了快門。“魯藝師生辦學的條件如此艱苦,但他們的精神世界卻是如此富足,作為人民教師,我一定要回去講給孩子們聽。”她動情地說。
一張張舊照片、一幅幅木刻版畫、一頁頁泛黃的紙張,仿佛在無聲訴說著烽火年代的堅守。白天,大合唱聲在山谷中回蕩;夜里,油燈下的刻刀“咯咯”作響,一幅幅木刻版畫上印著“怒吼吧,中國”……魯藝人把文藝當作武器,他們的歌聲不僅僅是為藝術,更為抗戰。這種精神,在硝煙中燃燒,也在山村的記憶里生根。
“他們走后,咱村就沒忘過。”孫愛紅說,“他們教我們相信,心里有光,黑夜也不怕。”
火種不滅
從紀念館出來,太行山的風帶著草木香氣撲面而來,沿著石階向下走,西側山腳下,一排排土黃色的院落映入眼簾。走進村入口處的“太行人家”民宿,屋內坐著幾位游客,墻上掛著紅色貼畫—“魯藝精神代代傳”。
“我是村里第一批開民宿的。”村民劉翠平有些自豪地說,“過去靠種地,現在靠文化吃飯。”
她記得當初,村里改造閑置老屋的號召發出時,不少人覺得不現實。“這窮山溝溝,誰來住?”但當一批又一批旅行團、寫生研學團、藝術院校學生來到這里后,村子“熱”了起來。大家才意識到,這里的紅色文化生了根,也能生金。
“我在課上教政治,今年正好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教學生愛國、講信念,這就是最好的課堂。”張秀存說,“來這里,他們學到的,比書本更真。”
隨著“桐峪1941小鎮”“中國北方國際寫生基地”的建成,越來越多的人因為太行魯藝的故事來到這里,也讓村里人更加珍惜這片土地的文化底色。為了讓故事講得更生動、傳播得更遠,各級幫扶力量也和村民們一起為這片紅色熱土注入新的活力。
“在這里,我既是宣傳員和協調員,也當翻譯員。”石博走進來,剛剛和村民們聊完地里的果樹種植。作為中國外文局駐左權縣桐峪鎮上武村掛職副書記,他每天協助管理各類場館、協調文旅宣傳項目推進,還幫忙翻譯關于“鄭律成舊居”的雙語標識—“鄭律成先生出生于朝鮮全羅南道光州(現韓國光州),我主修朝鮮語,在這正好能發揮專業所長,幫忙翻譯一些雙語標識,讓軍歌之父的故事傳得更廣。”他開心地說。
上武村駐村幫扶工作隊的第一書記禹亞東經常帶領工作隊成員走訪入戶,了解情況。“魯藝留下的是抗戰精神,我們延續的是奮斗精神。”他說,“我們的任務,就是讓紅色基因和鄉村振興結合起來。”
幫扶工作隊隊員王芳是左權縣開花調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的一名工作人員。每天,她的同事們忙著排練節目、裝臺演出,把一出出自編自演的紅色戲劇送到百姓家門口。“把戲送下鄉,就是把精神送到群眾心坎里。”王芳說,“我們希望用文化的力量,把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唱出來、演出來。”在她看來,紅色文藝不僅是歷史的回響,更是鄉村振興的精神火種。
為了讓紅色故事傳得更遠、唱得更響,左權縣委宣傳部干部王勇也努力發揮著自身部門的聯絡和傳播優勢,對接各級媒體記者,推動深入采訪報道。“紅色文化是左權的根,也是發展的魂。”王勇說,“講好紅色故事,讓更多人了解左權、走進左權,就是我們最大的責任。”在他的努力下,越來越多關于紅色基因與鄉村振興融合發展的故事被傳播開來,為這片紅土地注入了新的生機與力量。
“魯藝留下的,不只是歌聲。”上武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劉俊飛說,“是讓我們相信:再小的山村,也能有光。”
這束光,照進了現實生活,也點亮了方向。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昔日的上武村不再只是革命老村,如今已蛻變為活力迸發的鄉村振興標桿:文化研學喚醒紅色記憶、果木經濟鋪滿田野、民宿產業點綴山間,產業交相輝映,繪成一幅立體的鄉村振興新圖景,曾經的革命舊址,如今正煥發出新的時代光彩。
生活新章
當被問到“魯藝精神是什么?”劉俊飛想了想,“就是那股不怕苦、相信美的勁兒。”在上武村,這種“勁兒”成了日常。
暮色降臨,村里的紅星劇場燈光亮起。鑼鼓聲、笑聲、掌聲混成一片,村民們正在排練“村晚”節目—歌舞串燒里跳著日子的紅火,小花戲演著田間的趣事,民歌調子滿村飄蕩。
“這也是我們自己的故事。”孫愛紅說,“從臺上到臺下,全村人都參與,剛才有一段戲就是我帶大家編的!”她驕傲地說。
村婦女主任趙樹鳳忙著組織排練:“大年三十演花戲,正月十五跳‘社火’,咱們每年都要比前一年更熱鬧!”
村會計趙紅光正在教孩子們練“大洪拳”。小孩子們一板一眼地打著拳,嘴里喊著節拍。拳腳之間,是延續數代的鄉土力量。上武村,源于尚武精武而取其名,“以前這拳是練身體的,現在也是傳文化的。”他說。
80多年過去,油燈的光變成了舞臺燈光,木刻的墨香變成了果樹的芬芳。
“文化讓家鄉變了。”這是劉翠平常說的一句話。村民的舞臺在擴大,生活也在變樣。如今的上武村,道路平整,院院有花。村里建起了黨群服務中心、紅星劇場、新時代文化廣場,“村晚”“社火”“全民閱讀”等活動一場接一場。
文化的火種,從未熄滅。它照亮太行,也照亮了中國人的精神山河。
近年來,在“千萬工程”的帶動下,上武村以“黨建+村集體+農戶”的模式進一步推動鄉村旅游發展,探索出一條以文旅融合為引領的共同富裕新路徑。過去靠種地的村莊,如今靠文化、靠旅游、靠產業興起。村民們生活變了,信心也更足了。“以前覺得山溝溝走不出去,現在看咱這山溝溝多光榮。”劉翠平笑著說。
憑借亮眼的發展實績,上武村成為鄉村振興的“示范樣板”,先后榮獲“全國文明村”“國家森林鄉村”“全省先進基層黨組織”“山西省AAA級鄉村旅游示范村”以及“山西美麗休閑鄉村”等殊榮。這些榮譽不僅是對上武村過去努力的肯定,更是對未來發展的期許與鼓勵。
劉俊飛感慨道:“魯藝的精神,不只是留在館址里,它融進了我們的生活。”“文化讓大家聚得更緊,村子有了精氣神。”他說。
村口,孩子們嬉鬧的笑聲與村民勞作的歌聲交織在一起,在山間回蕩,時光仿佛與80多年前的記憶重疊。
太行山的風聲里,似乎又傳來了那熟悉的旋律—“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
火種仍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