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山翀來說,每接觸一部舞劇,都像是開啟一場尋寶之旅。直到排練《雷雨》,還會讓她在人物塑造上產生新的想法,每次嘗試新角色,都像在喚醒全新的自己。
初次見到舞臺之外的山翀,會被她身上那外溢的生命力深深吸引。她走起路來總是步履輕盈,衣袂微微揚起柔和的弧線,在身后輕輕留下一抹余韻。若與她對視,那雙具有對話感的眼睛,就如同一汪溫潤的湖水,在不經意間觸動心靈。時光并非無影無蹤,而是早已在她的靈魂里鐫刻下了深沉而寬廣的痕跡。
如今,已過天命之年的她依然活躍在舞臺上,用滿懷激情的舞姿向觀眾講述生命的起伏與絢爛,傳達歲月的沉淀與歷練。她的每一次旋轉、每一個跳躍早已超越了動作本身,是作為舞者不斷突破藝術水準上限的嘗試。常有人問:舞者的藝術生命究竟能有多長?對于這個問題,山腫與所有期盼她一直站在聚光燈下的觀眾一樣,仍在好奇時間給出的答案。
光與形
風暴中心的魯侍萍——燈光如刀刃般劃破舞臺的黑暗,山翀以近乎凝固的姿態立于光束中。她垂首、蜷肩,指尖微微顫動——這是魯侍萍,一個被曹禺埋藏在《雷雨》文本褶皺中的靈魂,第一次以舞劇主角的身份蘇醒。2024年,當導演趙小剛將舞劇《雷雨》的邀約交予她時,山翀坦言:“我以為會讓我演繁漪,畢竟她更像主角。”然而正是這份錯位感,揭示了舞劇《雷雨》的野心:從邊緣處撕開經典,讓沉默者發聲。
不同于以往對繁漪的聚焦,舞劇《雷雨》將魯侍萍推至風暴中心。她的存在如同一根刺入周家榮光的銀針,串聯起八位角色交纏的宿命。“序幕就是魯侍萍獨自坐在平衡木上,隨著人物逐個上場,蹺蹺板開始搖擺,命運的天平開始傾斜。”山翀以近乎考古的方式解構原著:“其實曹禺的劇本伊始就是養老院里垂暮的魯侍萍,她的記憶是整場悲劇的引信。”在舞劇中,這位被驅逐的母親不再是背景中的暗影,而是所有因果的樞紐,牽動著舞臺上密集如蛛網的人物關系。
舞劇《雷雨》是一部八人群像戲。在戲劇或影視劇中,繁漪都是焦點,舞劇《雷雨》卻反其道而行,把更多的聚光燈給了魯侍萍。這個角色不僅需要舞者有高超的舞蹈技巧,更要有豐沛的人生經驗,由山翀挑起大梁。“有山翀在,成功就邁出了第一步。”談及邀請山翀參演《雷雨》的原因,總編導趙小剛說。
塑造魯侍萍并非易事。從少女時代與周樸園相戀的天真,到被棄后流亡30年的隱忍,直至目睹女兒四鳳觸電身亡的崩塌,魯侍萍的一生被壓縮進120分鐘的舞蹈敘事,她的身上背負著30年的恨和怨,也有她的愛和不甘心。在趙小剛看來,這樣的角色,需要演員具備深邃的情感與強大的表現力,而山腫豐富的舞臺經驗與人生閱歷,恰好與之相契合。
“魯侍萍的痛苦從不喧嘩。”相較于繁漪的爆發,山腫選擇以留白的演繹將魯侍萍的內心波瀾層層剝開:一個克制的回眸,勝過十次跌宕的騰躍;指尖在虛空中徒勞抓握,比任何哭喊更具穿透力。在得知四鳳死訊時,她的身體驟然凝滯,僅以頸部的細微顫動傳遞驚慟。這種高度節制的表演,恰恰源自舞者對人性復雜度的深刻認知。“魯侍萍所有動作的力量都是內斂的,是隱忍之后的爆發。沒有動作時,觀眾更能聽見角色內心的轟鳴。”
“巨影”,是魯侍萍很重要的一個內心獨白舞段。沒有很多技術性的動作,是一種隱忍的表演,表現了魯侍萍的心理狀態,也揭示了她和另外七個人物的復雜關系——除了周沖沒有太多瓜葛,所有人都跟她的命運糾纏在一塊,才有雷雨夜發生的那么多故事。這些人的影子壓在魯侍萍心里,周樸園壓得更多,她一定是愛周樸園的,但也有恨,愛恨交織,不是單一的線。她心里更舍棄不下她的兒女們。
“劇中沒有特別具象的服飾,比如一定要讓她穿旗袍或傭人的服裝,打破了界限,是一個很大的突破。時代一直在前進、一直在變化,審美也在變,服化道也要隨著時代去轉化,讓現代人接受。”她說。對于山這種情況來說,服化道的變化不僅是形式上的革新,更是人物心理的延伸。她像一道白月光,照進黑壓壓的周公館。
尾聲,她一個人往舞臺后方走,走到舞臺中央時有一個回望,給人一種希望。雖然她什么都沒有了。她回望的那一瞬間,望的是什么?這是留給觀眾的留白,要去想象。
真正偉大的角色,永遠在等待被重新賦予血肉的瞬間。
人與魂
“我這名字,是父親翻新華字典取的。”山翀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笑意,“一飛沖天,別致,寓意好。也有人說,這個字像在跳舞,有一種動感。”山翀的名字,似乎從一開始就與她的舞蹈人生有著奇妙的關聯。
與許多舞蹈家相比,山翀與舞蹈正式結緣的時間并不算早。她出生在一個醫生家庭,熱愛藝術的父母最初為她選擇了小提琴,直到11歲才誤打誤撞走上了學習舞蹈的道路。自1991年在舞劇《徐福》中出演人生第一個女主角以來,三十多個鮮活的角色在她的演繹下熠熠生輝。她拿遍了荷花獎、梅花獎、文華表演獎,被譽為中國的“舞劇皇后”。對于這個稱呼,山翀笑著擺手回應:“不敢自稱皇后,我只是比其他演員多演過幾部劇而已。”
在山翀飾演的眾多舞劇角色中,《紅樓夢》里的林黛玉格外引人注目。自幼接受中國古典舞訓練、深受中國古典美學熏陶的山翀,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的優雅,與林黛玉的清冷氣質相得益彰,而她內斂的性格,也讓她更能體會林黛玉的細膩與哀愁。“趙明導演找到我,說覺得我和林黛玉很像。”山翀回憶道,“可真站在舞臺上才發現,演好這個角色比想象中難太多了。”文學原著里林黛玉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1986年電視劇版《紅樓夢》中陳曉旭的演繹更是難以逾越的經典。為了塑造出有舞臺韻味的林黛玉,山翀反復研究插畫版《紅樓夢》,仔細模仿畫家筆下林黛玉的神情姿態,力求還原其外形特點。
對于林黛玉這個角色的內核,山翀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我看到的黛玉是一個非常有個性的姑娘。她文才出眾、清高孤傲,但還有倔強、剛烈的一面,可能很多人會忽略這點。她在臨終前焚稿斷情,一把燒掉和賈寶玉的舊日念想,這是多么的決絕,所以她不只是個弱不禁風、整日悲悲戚戚的女子。”
“比如《鐵道游擊隊》里的芳林嫂,她雖然沒穿軍裝正式入伍,可在村里就是婦救會主任,她本身就是一個有領導力的女性。”除了芳林嫂,山翀還演繹過《呂梁英雄傳》里的吳秀英、《英雄兒女》中的王芳等諸多紅色經典人物。在山翀看來,紅色經典人物不應該被臉譜化。“很多人一提到紅色人物,就認為他們都是不畏犧牲、勇往直前的革命英雄。其實不然,在塑造這類人物的時候,要摒棄那些符號性過強的動作和語言,回歸人的本性。”
只有塑造出有血有肉、有真實情感的角色,才能真正打動觀眾。優秀的舞蹈演員應像橡皮泥一樣,具備極強的可塑性,既能將自身特質融入角色,又能突破個人風格的局限。如果說林黛玉的成功塑造得益于山本人與角色的高度契合,那么在舞劇《原野》中飾演性格潑辣、敢愛敢恨的金子,則展現出山翀在人物塑造上的彈性與張力。
對于山的人來說,每接觸一部舞劇,都像是開啟一場尋寶之旅。直到排練《雷雨》,還會讓她在人物塑造上產生新的想法,每次嘗試新角色,都像在喚醒全新的自己。
身與時
舞蹈是一項挑戰身體極限的藝術。“我在舞臺上幾十年,傷痛也伴隨了我幾十年。”藝校畢業前夕,山翀因為過度勞累,突發類風濕關節炎,致使全身不能動。“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眼淚止不住地流,腦子里想了很多。這對于十七八歲的女孩來說是多么殘酷!不僅意味著要離開舞臺,可能連將來的生活都不能自理。”幸運的是,在積極的治療下,她最終順利參加了畢業考試。“從踏上舞蹈這條路開始,我就知道這注定是一條不平坦的路。”
在舞劇《干將與莫邪》演出前,她因頸椎扭傷,上半身仿佛被禁錮。劇組臨時找來大夫在她背上扎了二十多針,當晚,她強忍著疼痛登臺演出。后來排練《紅樓夢》時,她的膝蓋受傷積水,腫得連蹲下都艱難無比,可她沒有因此缺過一天排練。反復受傷,讓山翀的膝蓋半月板嚴重磨損。醫生曾建議她切除損傷的膝蓋半月板,可她聽說術后能夠完成全蹲動作的概率僅有50%,她還是決定放棄手術:“只要還有選擇,那我就接著跳下去。”
“其實我也認真地想過離開舞臺。”2016年,她的膝蓋半月板再次撕裂。為了保證演出順利進行,山翀與導演商量,將原本需要踏步完成的動作改為站立姿態,用上半身的表演來詮釋角色。演出結束后,她暫停了一年內的工作,嘗試各種治療手段緩解不可逆的損傷。漫長的療養時光讓她開始思考:自己的舞臺生涯是否已經抵達終點?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舞劇《呂梁英雄傳》的導演邀請她參與巡演。山翀向導演爭取了20天的時間,在確保不造成二次傷害的前提下,全力恢復訓練。“盡管有風險,但人有的時候就是要逼自己一把。”帶著這股不服輸的韌勁,她再次走進排練廳,重新站在了舞臺上。
如今,舞臺之外,山翀還肩負著中國歌劇舞劇院藝術總監的重任,投身于幕后的藝術管理與創作工作中,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藝術生命。她深知,速成的作品是違背藝術規律的。“即使是《孔子》,也并非是剛排出來就一炮而紅,我們是經過好幾年的打磨、修改、演出,舉全院之力來推這部劇,才達到了現在的高度。”
在劇院演員的眼中,山翀是一個既嚴格又極耐心的藝術總監。從新人演員的選拔、培訓,到日常的排練、演出,她都親力親為,事無巨細。她說:“我最感恩的就是那一代老演員帶著我成長,這是中國歌劇舞劇院最寶貴的傳統,我希望它能夠一代代傳承下去。不僅是劇目的傳承,還有精神的傳承,再往大說,是舞蹈信仰的傳承。”
三十多歲時,常有人好奇她想跳到何時。40歲時,觀眾紛紛猜測她是否會告別舞臺。“其實對于跳到多少歲,我沒有計劃,也不去想它,答案總會在某天自然而然地出現。唯一讓我不上臺的理由,就是我跳得不好看了。所以,如果哪天你們看我跳舞有點別扭的時候,請一定要告訴我,我可堅決不上臺了。”山翀笑著說道。
幕布緩緩落下,掌聲仍未停歇。她的舞臺,從未真正謝幕。
來源:國家大劇院"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