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歲的時候,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成天在田野里瘋跑,爬樹、掏鳥窩、跳河摸魚,渾身的泥巴和草屑像一枚勛章,宣告著我的英勇事跡。可英勇背后總有代價,最常見的便是膝蓋上的擦痕,與腳踝的青紫。
有一年夏天,我和小伙伴們在村頭的大榕樹下玩“上樹比賽”,誰先爬到最高處,誰就能贏得“英雄”稱號。我當仁不讓,手腳并用地攀爬,樹皮粗糙的紋理硌得掌心生疼,可我毫不在意。誰知,就在快要到達樹權的那一刻,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樹上摔了下來,膝蓋結結實實地撞上石塊,鉆心的疼痛瞬間襲來。
小伙伴們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驚呼:“流血了!”我低頭一看,膝蓋上破了個大口子,血珠從傷口里滲出來,在泥土的映襯下格外顯眼。還有人皺著眉頭:“你慘了,回去肯定要挨罵。”一聽這話,我的心頓時揪緊了。母親最討厭我調皮,昨天才舉著符帚追著我滿院子跑——因為我掏鳥窩時,不小心砸破了鄰居家的瓦片。可如今,褲子破了個洞,傷口清晰可見,我該怎么回家?
“用草葉敷上,止血。”阿強遞來幾片綠油油的葉子,語氣篤定得像個小醫生。我趕緊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按在傷口上,生怕弄疼自己。隨后,又撿了幾片大葉子,胡亂裹在膝蓋上,自以為天衣無縫。等血不再流了,我才站起身,往家走去。
到家時,母親正坐在門檻上擇菜,見我早早回來,有些詫異,問:“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腿,怕她注意到膝蓋上的異樣,裝作無所謂地笑道“玩累了。”說著,就飛快地鉆進屋里,把破了洞的褲子藏在床底下。
后來,這個傷口慢慢愈合,結痂、脫落,留下一道淺淺的疤。我以為,所有的傷都是這樣,熬過疼痛,就能痊愈。
可是,長大后才發現,有些傷,比摔破膝蓋更疼,而且更難愈合。
上初中后,我第一次感到,成績帶來的壓力比摔跤更讓人難堪。
那次期中考試,我的數學考砸了,試卷上鮮紅的“58”像一把鋒利的刀,一遍遍割著我的自尊。成績公布那天,我拿著試卷,手心里全是汗。以前,母親總是驕傲地說:“我們家丫頭,學習可認真了。”可這次,我還能讓她驕傲嗎?
回家后,我把試卷揉成一小團,塞進書包的最底層。
母親問我:“考試怎么樣?”我裝作不在意地笑笑:“還行。”然后立刻轉移話題。母親沉默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被窩里偷偷流淚,心里憋得難受,壓力、焦慮、對未來的迷茫……可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怕母親失望,怕父親皺眉,怕他們說:“別人怎么能考好,你就不行?”何況,他們已經為這個家操碎了心,我不想再添一份愁。
于是,我學會了在深夜里對著天花板發呆,然后在黎明到來之前,收拾好所有的負面情緒,繼續做那個“乖孩子”。
后來,母親還是發現了那張試卷。她把試卷鋪開,輕輕撫平皺巴巴的紙張,語氣平靜:“怎么不早點兒拿出來?”
我低著頭,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怕你失望。”
母親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哪有考砸一次就讓我失望的道理?”她的手掌溫熱,像小時候哄我入睡時一樣。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原來,我一直害怕的東西,在母親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她從來不是因為我的成績而驕傲,而是因為我是她的孩子,就值得她驕傲。
初三那年春天,玉蘭花開得正盛,我小心翼翼地摘下幾朵,揣在手心,興沖沖地往教室跑去,想把這份美好送給好朋友曉楠。可是,當我走近教室門口,腳步卻頓住了。她和另一個女生并肩站著,低聲交談。
“你以前不是跟她很好嗎?”那女生問。
曉楠輕描淡寫地笑了笑:“那時候只是玩得近而已。”
那一刻,我多想沖過去問她:“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為什么這樣說?”可喉嚨發澀,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我低著頭從她們身邊走過,手里的玉蘭花擦得更緊了,指尖被花瓣的汁液浸濕,微微發涼。原來,我以為的“好朋友”,只是她“玩得近”的人。
那些日子,我變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開朗。直到我交了新朋友,才明白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會一成不變,有些人走散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旅程,難免磕磕絆絆,留下或深或淺的傷痕。但無論如何,我們終究會帶著它們,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變得更堅強。
來源:遼寧青年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