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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煙

2025-11-15 00:00:00阿航
野草 2025年6期

在堂哥家帶小孩的遠親幫我介紹一工位。她繪聲繪色地說道,老板娘會彈鋼琴的哎,很有文化,她辦的衣工場……那是相當高級的!

黃萱衣工場位于羅馬市西北街區,正兒八經四間臨街店面房,門框上方光明正大打上意大利文的公司牌子。三百平方米左右房子,連帶同樣三百平方米左右地下室。地面層為展廳,擺放時裝系列模特兒。可能初創階段吧,穿衣服的光頭模特兒數量并不多,顯得空蕩蕩。地下室有十幾臺縫紉機,兩臺打扣機,一臺釘紐扣機,兩臺蒸汽燙衣機,外加一塊供黃萱女士靈感火花閃現時用來設計時裝樣板的案桌。

的確,這規模與陣勢與其他藏著掖著的華人寒磣衣工場有天壤之別了。

我在意大利擁有合法居留證,所以不必“賊頭賊腦”的。記得頭一次去黃萱衣工場,她正領著兩位意大利客商站在展廳模特兒面前。黃萱意大利話講得流暢,大廳里回響著她悅耳的聲音;一老一年輕兩位意大利客商不太說話,待黃萱講累了,恰如其分地插上一兩句。

黃萱的大致情況,是日后陸續從梁桑桑口中,或其他一些人嘴里聽來的。

依照梁桑桑所說,黃萱祖上好幾代均為讀書人,家學淵博得很。梁桑桑道,她母親是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很有名氣的哦。我孤陋寡聞,不曉得“花腔女高音”為啥唱法,心里忖度,那應該是非常“尖端”的吧。

出身書香門第,家中不用說得擺有鋼琴的。也就是說,黃萱比“酒壺”大不了多少時,即已開始練習琴藝,童子功杠杠的。

時年四十出頭的黃萱,屬于“知青”一代(梁桑桑亦同)。她到北大荒插隊落戶后,成為農墾兵團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活躍分子。能歌善舞的黃萱,一年到頭在各兵團互串搞演出,真正參加第一線田間勞動不多的。調回京城,黃萱考上音樂學院深造,演奏鋼琴的水平水漲船高。畢業后,黃萱如愿以償進入某文藝團體。這期間,黃萱與同單位一青年才俊談起戀愛,順理成章結婚(梁桑桑說看過黃萱老公照片,是位一表人才的優雅男人)。

黃萱有位舅舅,新中國成立前去意大利留學。解放那陣子,他學業未完成,從此留在了意大利。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由舅舅予以辦理有關手續,黃萱踏上意大利這塊夢寐以求的藝術福地。當時的黃萱,摩拳擦掌,一腔熱血,懷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

抵達意大利,黃萱半工半讀。她上午去學校上學,下午在舅舅中餐館坐吧臺。舅舅家同樣配有鋼琴,黃萱得空練練琴。美妙的琴聲,把陳先生給招引來了。

陳先生廣西玉林人氏,他的經歷與黃萱舅舅相仿,同樣是旅意留學生,新中國成立后留在意大利,娶意大利女人為妻,育有兩子。

據悉,陳先生是意大利某高校導演系畢業的。不過,他漫長的人生中從未拍過一部片子,可謂在本專業上一事無成。陳先生旅居意大利的日子里,究竟做了些啥,是筆糊涂賬。年過半百,他與黃萱舅舅九九歸一,操起中國人在海外的“標配”行當,合股開了家中餐館。

剛開始,陳先生對來餐館打半工的黃萱并無多大感覺。黃萱膚色白皙,櫻桃嘴,小鼻子小眼睛,個子偏矮,相貌不算出眾。有次黃萱舅舅邀請陳先生一家子來家里吃飯。酒足飯飽后,黃萱舅舅對黃萱說道,萱萱,彈兩曲嘛,來點雅興唄。

陳先生藝術修養不賴,自然是有“聽音樂耳朵”的。他對黃萱的彈鋼琴技藝贊不絕口,豎起大拇指喝彩道,天籟之音啊!

久經沙場的老狐貍陳先生,對付起黃萱這個“黃毛丫頭”,簡直易如反掌了。他音色渾厚低沉富有磁性,講述起西方古典音樂史來一套一套的,對于諸位音樂界大咖更是鄰居一般如數家珍。三五次促膝長談后,陳先生水到渠成俘虜了黃萱芳心——致使她對他敬仰得五體投地。

他們的“初吻”,發生在冬季一個黃葉飄舞的灰蒙蒙日子里。陳先生領黃萱前往一座哥特式教堂,聽罷寬宏、肅穆的管風琴音樂,兩人沉默不語走將出來。拐至公園避風處,雙雙站定。黃萱抬臉說道,比起管風琴音樂,鋼琴音樂太過小兒科了呀。陳先生道,各自有各自長處,不可以妄自菲薄的哦。黃萱道,現在想想,我在中國國內見識太少了,坐井觀天嘛。

從這日起,陳先生對黃萱啟用了“安娜”稱謂。他語調緩慢地說道,安娜,你對音樂的天然直覺與感知能力,那是超凡脫俗的,你一定要加倍珍惜,好好努力,前程似錦哪!

黃萱嘀咕,問道,真的嗎?陳先生反問,需要我獎勵你嗎?黃萱懵懂地問,怎么獎勵?陳先生順勢摟住黃萱纖腰,兩張火辣辣的嘴緊緊扣上。

黃萱舅舅暴跳如雷,他指著陳先生鼻尖罵道,我怎么會引狼入室呀,我腸子都悔青了……你這個白眼狼,黃土埋到脖子的人干出這等下三爛的事,你……你不得好死,天雷滾滾必定要把你轟炸得體無完膚!

雞飛蛋打的結果是兩人將合伙餐館賣掉,分道揚鑣。

過后不久,陳先生與意大利老婆辦理了離婚手續(倆兒子撫養費歸陳先生承擔)。

黃萱給國內老公打電話,旗幟鮮明亮明離婚態度。第二次通電話,她那位英俊老公答復道,要離婚必須先辦到兩點:一是把他申請到意大利;二是賠償一筆精神損失費。

陳先生沉吟道,按他說的辦唄。

現如今,黃萱前夫在羅馬經營一家酒吧(黃萱有次講起替她前夫辦理啥手續,說明兩人日常有往來)。

陳先生、黃萱婚后,去了意大利東北部和南斯拉夫接壤的一座港口城市。在那里,他們夫婦跟陳先生弟弟夫婦合伙開了一家中餐館。

黃萱出國留學有沒有拿到啥學位?不甚清楚。反正從此往后,所謂的“音樂夢”離黃萱漸行漸遠了。

有次閑聊,黃萱談及那座邊境城市。黃萱說,我們的城市和南斯拉夫那邊的城市僅隔著一條街道,邊防關卡形同虛設……在那里生活時間長了,知道從郊外的小馬路可以繞過海關去對面國家。意大利汽油貴,那邊便宜,我們加油都是開到南斯拉夫加的。另一次,不知怎么起的頭,黃萱扯到南斯拉夫的紅燈區。她說,那邊的妓女同樣價錢便宜不少,陳先生的弟弟經常跑那邊玩……陳先生的弟媳婦加拿大人,我們講中國話她聽不懂……我問過他弟弟,你這樣老是跑去玩,難道她就覺察不到嗎?女人是很敏感的噢……黃萱的話到此為止,不了了之。她的意思我懂了。那就是陳先生的弟弟在家里交不足“公糧”,弟媳婦肯定心中有譜的哈。

賺成一筆錢后,餐館轉手掉,他們夫婦來羅馬開了一家旅游公司。

旅游公司規模不大,三五位員工。黃萱干出售飛機票、推薦旅游線路等活兒。一兩年后,黃萱對陳先生說道,旅游公司由你打理就行了,我要做時裝設計。

陳先生有次對我們說道,安娜她一定要嘗試服裝這行,只能由她了。言下之意,他是并不怎么贊成黃萱這種不成熟“沖動”行為的。

不過陳先生又是“善解人意”的。他說安娜喜歡與藝術搭得上的行業,她認為意大利時裝是門藝術,她要把自己對音樂的見解和感覺用到時裝上頭去……我不能阻攔她實驗的喔。

由此,黃萱的興趣點轉移到時裝上面。經由時裝界行家里手指導——黃萱從基礎做起,開辦時裝實驗作坊。

黃萱再三強調說,她的時裝實驗作坊與多如牛毛的華人衣工場是有本質上區別的。她分別講了兩個意大利語詞組,用以說明兩者有蘑菇與牛糞決然不可混淆的高低之分。我聽不懂意大利語詞組意思,像猴子一樣眨眼睛。黃萱又氣又惱。她說,我再跟你進一步細化來講,我的時裝實驗作坊是講原創、講創新,是引領時裝潮流的;而那些華人衣工場依葫蘆畫瓢,是不用腦子的流水作業,生產的衣服是銷往非洲的地攤貨。

眼前,憑黃萱在時裝速成班學的那點“三腳貓”功夫,是決然做不成自主設計產品的。大凡衣工場所接的活分為兩種:俗稱糙貨與細貨。黃萱接了一家意大利服裝公司的“細貨”來做。她的意圖是通過對人家產品的邊干邊學,養活人馬訓練人馬,循序漸進,最終做出自個兒的時裝品牌。

黃萱忽略了一個嚴重的事實,那就是由我們這些連半拉子都談不上的工人來做“擺玻璃櫥窗展示”的時裝,何止比登天難哈。

于是,遭遇退貨當在情理之中了。

那批貨,記得分明。類似于帆布的布料,白地藍花,西裝領外套配筒裙女裝。黃萱將一半責任怪罪到我頭上,說我根本沒把衣服的款型給“燙”出來,并且弄臟了衣服。我口服心服。我這個到了歐洲才曉得“蒸汽熨斗”為何物的所謂燙工,在做“糙貨”的華人衣工場濫竽充數馬馬虎虎,稍微頂真,必然露餡不可。

黃萱理想的列車撞到巖壁上,情緒一落千丈,垂頭喪氣。陳先生驅車過來予以安慰。陳先生對我們大伙說道,她是小孩子脾氣,不讓她做她會發瘋的……等她自己醒過來就沒事了。

兩位貌似“天仙配”——黃萱在陳先生面前撒撒嬌、哭鬧上一通——心頭的陰影灰飛煙滅,小公雞般斗志昂揚了。

無疑,陳先生已成黃萱的主心骨和精神方面的教父。

在體力方面,兩人反一反。黃萱說有次我讓陳先生買只西瓜回去,上樓梯差點把他累壞……我再也不會讓他抱西瓜了。

時為炎炎夏季,陳先生從太陽底下進來,摘下墨鏡,滿臉虛汗喘氣粗重。黃萱趕緊讓他躺海灘椅上,給他脫去襯衣,褪下長褲。陳先生一如白胖巨嬰忸忸怩怩。黃萱嗔怪道,有什么好難為情呢,身體舒服最要緊啦。陳先生穿鮮艷牡丹花布四角短褲,肚皮系大紅肚兜。陳先生面紅耳赤地解釋道,從小在老家養成習慣……不系上肚兜肚子要著涼。大伙在展廳隔出的廚房飯桌吃飯,一邊吃一邊瞧西洋景似的偷看陳先生身上的“行頭”。

老邢河南安陽人氏。每次見到他,我便會聯想到殷墟以及甲骨文烏龜殼啥的。老邢這人身上,有股子“出土文物”氣息(無貶義)。最為直觀的是——他的模樣兒頗有幾分動態“兵馬俑”神韻。

當年意大利,河南人少之又少(現在或許多些了?)。老邢說,意大利的河南人,就我們仨。老邢與兩位老鄉,不曉得通過什么渠道進入意大利境內。他們舉目無親,哪怕一個“面熟”的人都沒有。老邢仨流落街頭,為避寒吃露水,他們拿羅馬火車站當作窩點。我一位堂兄,有天上火車站送人,回返瞧見老邢三人。他停下腳步,拿皮鞋尖敲敲蜷縮角落頭昏昏欲睡的三人中的一位。老邢立馬睜開眼珠子,滴溜溜轉。堂兄問,怎么回事?老邢回話道,我們在這里沒人認識,沒地方住……堂兄猶豫片刻,拔腿走人。老邢仨趕忙從地上連滾帶爬起身,攔在堂兄面前哀求道,老板,看你面善,收留下我們吧,給口飯吃就中。堂兄道,我沒本事收留你們呢。老邢道,老板多謙虛喲,一瞧氣派就大老板!堂兄領他們回去,讓廚師煮一鍋面條,把三位撐得胃都橫了。堂兄四處打電話,先后將老邢兩位老鄉工位落實了。堂兄對老邢說道,你說你在國內不是開大卡車跑運輸的么,到我貨行開車得了。

開小卡車送貨的老邢,工作時間有彈性,活動范圍比其他工種的人不曉得擴大幾千幾萬倍。他送完貨,三天兩頭轉到黃萱衣工場來。老邢的相好為衣工場車工。女人是瑞安鄉下人,長相老氣,個子瘦小。老邢與她擱一塊,儼然黑熊與猴子,高矮胖瘦不成比例。

老邢從鐵樓梯下來,僅出現兩條粗壯長腿未露上身及臉面,女工即于第一時間“瞥”見了。女工羞澀一笑,當作沒看見,顧自埋頭車衣服。其他人叫嚷道,老邢來了!老邢,今天帶什么好吃的哇?老邢大手拎的塑料袋,里頭三只小籠包。老邢笑吟吟地將塑料袋遞給女工,女工沒接。她說你就不會多買點,這么多人怎么分哦。大伙起哄道,那是老邢的心意,我們可消受不起喲。

女工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就讀于當地中學。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們半天課程一放學,即背著書包搭乘巴士趕來幫母親車衣服。

兩孩子的態度比較曖昧。他們對老邢既不熱情也不冷淡——好像從未聽他們叫過老邢什么稱呼——對老邢拎來的小籠包,通常不會猴急馬上吃,過后趁人沒注意三兩口吞進肚子。

女工和老邢一樣,國內有家室的。有所不同的是,女工老公長年身體不好,病懨懨的,是個“藥罐子”,家庭重擔全壓在了女工肩膀上。

一位幾乎未跨出過縣境的弱女子,背井離鄉,冒風險翻山涉水偷渡到隔天隔地的意大利。取得居留證稍稍站穩腳跟后,她把一對兒女申請出來。女工家現在的情況是,國內有生病的老公與年邁的公婆需要負擔,這里有一雙未成年兒女需要顧料。另外,兒女的讀書成才、日后的成家立業,家里兩位老人與患病老公的生老病死等等,所有這些統統都得女工一人操心操勞的。

女工有次抹眼淚訴說道,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夾帶個一年到頭吃藥費錢的,我的命運比祥林嫂都苦哇……

也許正因為如此,女工的子女對母親與老邢的交往,才會睜只眼閉只眼的吧。或者說,他們是持順水推舟的態度,只要母親快樂,其他的不妨暫且放放的。

而老邢這個在意大利無親無故的“孤獨人”,得以“介入”女工家庭生活中,不用說掉進蜜罐里了,一張出土文物似的紫黑臉膛,時常笑意盎然。

為等候女工下班而不至于招惹“紀律嚴明”的黃萱感冒,粗手大腳的老邢捏起比巴掌小的剪子,義務干起剪線頭等活兒。

下班時間一到,老邢載上女工一家子歡天喜地一溜煙跑了。

當年歐洲,像這類臨時組合的“家庭關系”并不少見。

在法國巴黎階段,一個所謂的沙龍上我認識了一對男女。

是晚的情景,依稀留有印記。一小群文化之人、外加數位法國漢學家抑或學中文的大學生,湊于一家溫州人經營的餐館聚會(為此關了店門)。我口渴難忍,喝了一中號塑料杯礦泉水潤喉,被索價兩法郎。其間,在三五位男女簇擁下,一位名氣如雷貫耳的畫家光臨。店家無疑精明絕頂,早備上文房四寶。此兄滿臉堆笑,朝畫家點頭哈腰,皮笑肉不笑。盛情難卻,卻之不恭,畫家托煙斗揮毫書寫對聯一副。姓魯的店家(活見鬼,咋把這家伙姓氏記住了?)手疾眼明,笑納墨寶。

話題沒聊上幾句,有人提議跳舞吧。于是搬移桌椅,音箱驟響,男士欠身邀請女士,翩翩起舞。男多女少不成比例,一般沒頭臉男士只有干瞪眼的份。又有人高聲嚷道,把燈關了、把燈關了!霎時間一片黑暗。稍做適應,借著街燈的光斑,可辨識出影影綽綽舞者身姿。除舞曲聲響,暗地里漂浮著竊竊私語聲,哧哧發笑聲。

我和那對男女從餐廳出來,在餐館門外側面的橋邊駐足站了會兒。回望餐館玻璃墻內,人影幢幢,歌聲妙曼。天氣寒冷,路上跑的車輛屁股后面冒出縷縷白汽,使人不免恍惚。這時女人低語道,這場景,讓我想起俄國的十二月黨人,有點頹廢哎。

有天女人打電話來,邀請我上他們住家吃餃子。到的時候,他們還在忙乎。兩人皆為知識分子,顯然不擅長干家務活。女人數落男人手臂上蹭了不少面粉。男人不語,眼睛朝我家眨了兩下——女人臉面已成大花貓。

剛開始時,我很必然地將他們視作是一對夫妻。而且,他們的確挺般配,貌似有“夫妻相”。女人快人快語地說道,我和老覃是臨時夫妻哦,現如今不流行異域夫妻么,我們倆就那回事兒。

我說你不講,我一點瞧不出來。

女人說,大部分人湊成一對,都像的,相處一段日子后就更像那么回事兒了。男人不愛說話,甚至于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經了解,男人為湖南人,女人為北京人,兩人國內均有家庭,兩人各自在當地有名的大學任教。

餃子下鍋時,當晚另一位客人駕到。女人說人家來得早不如你來得巧呀。女賓客說,是嗎,看來我的運氣要好轉了。

女人問,你們在家會做餃子吃嗎?女賓客道,我們不會做,在國外吃頓餃子太不容易了,特別是這種家庭式的吃餃子。女人問,你們平時吃什么為主?女賓客道,吃米飯唄,我現在交的這位,愛喝湯,我現在每次做飯都要做個湯才行了。女人問,你現在這位好還是原先那位好?女賓客道,各有所長吧,人與人比較,沒絕對標準的嘍。女人說,只要能關心人、照顧人就好。女賓客道,就是嘛,在這國外孤家寡人的,太需要有個人溫暖了。女人說,費用也節省不少,一個人租房、做飯,開支與兩個人差不了多少的。

說話間與他們合租一套房子的男人回來了。女人站起招呼道,一塊兒吃餃子吧。戴眼鏡男人說不要了,我冰箱里有雞排。戴眼鏡男人換過衣服出來,在共用的爐灶前煎雞排。過后,他將煎熟雞排端進房間,隨即關上房門。

女人悄聲說道,他學戲劇理論的。女賓客道,這人可沒一點戲劇色彩嘛,難道他……就沒找?女人說沒找,老古董。兩女人相視詭秘一笑。

飯后收拾好盤碗回原位喝茶。倆女人談興未減,交頭接耳,臉部表情相當地豐富。

男人招手領我進臥室。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他坐床沿。男人說,前兩天接到兒子的來信,兒子明年要高考了,征求我的報考意見。我說你兒子都參加高考了呀,真沒看出!男人苦笑,他說我兒子征求意見是一個方面,更主要的是他可能覺察到我在法國的情況了,問我究竟怎么辦?我問他,他沒明說?男人說沒有挑明,就是提了個你究竟怎么辦,問號打得大大的。男人講這話時,在空中輔以一個問號手勢。

梁桑桑曾說過,她的家庭條件很好,方方面面都好(我記牢了“方方面面”該詞兒)。

梁桑桑想念過去在國內時的種種好光景,想念受人羨慕的一家子,想念家人待她如沐春風的好,以及惋惜出類拔萃的自身落到這步田地……梁桑桑她正踩著縫紉機,毫無預兆地嚶嚶啜泣,繼而哭聲漸漸擴大。坐她后座那位與老刑“相處”的女工,菩薩心腸——哪怕計件工耗費的是自個兒工夫——她還是關了機器,轉到梁桑桑身旁說道,你家里有吃有穿的,有大房子住,什么都不用愁,就別太牽掛了呀。梁桑桑索性放聲大哭,一車間的人全聽見了她嗚嗚咽咽的啼哭聲。

梁桑桑不會像農村婦女那樣邊哭邊拖長腔調傾訴,只是單純地哭,哭聲嘹亮,眼淚一如散線的珠子一串串掉落。女工自個兒也眼眶潮濕,她想起家中體弱多病的男人,一輩子沒出息,連個響點的屁都不敢放,受盡村里人的窩囊氣……女工強咽下滿肚子泛濫的酸水,拿紙巾替梁桑桑揩去淚痕與鼻涕。

梁桑桑痛快淋漓地哭過一場,至少有個把星期情緒是高漲的、飽滿的。累和郁悶得以宣泄,心頭的創傷撫平了。梁桑桑穿緊身黑健美褲,向日葵般地高昂頭顱,行走輕快如煙云,哼著抒情歌子。

毫無疑義,梁桑桑身上是帶有優越感的。能入她法眼的,要么像陳先生、黃萱之類有學識修養、有藝術造詣的人;要么像女工之類樸素無華不失善良人性的人。對于那些不入她“法眼”的人,梁桑桑一概置之不理或者冷嘲熱諷。

衣工場一位叫小王的三十出頭的上海女人,染幾分市井俗氣,長相豐腴頗具女人味。梁桑桑對她的態度立場堅定:嗤之以鼻。

黃萱租給工人住宿的是套半地下室房屋。窗戶打開,半米以外是石巖墻,抬頭可看到地平線及天空一隅。一套房子,住了怕有十來號人。梁桑桑以當家做主的主人翁姿態,擔當起宿舍管理工作。她寫兩張約法三章紙頭,貼于客廳墻壁(從此我不能在客廳抽煙了)。過兩日,洗手間再貼一張。又兩日,廚房間也貼上了。小王背地里撇嘴說道,這下好了,再沒地方好貼了。

小王社交較頻繁,夜里頭經常出去,往往午夜才回來。有一天,竟然徹夜未歸。梁桑桑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對于小王的“情況”,梁桑桑曾好幾次跟黃萱匯報過。黃萱說只要不影響到上班,我們就別管了。這次聽罷梁桑桑一五一十詳細匯報,黃萱還是未引起足夠重視。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那我得提醒她兩句了。

梁桑桑與黃萱手臂彎勾手臂彎,乘坐陳先生車去他們家住了兩夜。過后梁桑桑對我們說道,他們租住的是套帶家具的公寓樓,房間布置非常高雅……第一天晚餐吃中餐,陳先生做的,陳先生會做一手粵菜,煲的湯特別鮮美哦。我問,第二天吃什么?梁桑桑道,這第二餐肯定得換口味啦,陳先生去意大利餐館打包回來的意大利餐,吃西餐配紅酒,得慢悠悠享受的……在他們家就餐,聽黃萱彈鋼琴是必備節目,琴聲像水中倒映的月亮,無比飄渺……我和陳先生都聽得如癡如醉,你們猜陳先生他把黃萱比作了什么?臉上有塊胎記的阿勇急切地問,比作什么了?梁桑桑一頓,然后說道,陳先生他把黃萱比作了維納斯,引導著他向天堂飛翔呢……阿勇咂嘴道,你真爽噯。梁桑桑眉毛一挑說道,那是!回到這兒,這兒哪是人住的地兒喲,簡直……簡直就是雞窩!梁桑桑此話,有無含雙關語意思?挨一旁站著的小王,屁股一扭離開客廳進房間去。

一天夜間,小王在洗手間弄出頗大動靜,傳出一陣一陣嘔吐聲。

盤腿坐客廳看書的梁桑桑,放下書本,流露出“心知肚明”的神情。她自言自語般說道,上海女人在日本就好這手,沒想到把傳統帶意大利來了。

小王非按勞取酬計件工,是按月拿工資鎖紐扣眼的。她一天當中跑廁所的次數越來越緊密,一待大半天。黃萱終于拉下了臉,她說,小王你這樣子耽誤工作不行的,如果有什么問題還是先解決掉吧。

小王請兩天假,回來面白如紙,嘴唇沒一點血色。

歐洲正規醫院不做墮胎手術,小王想必是通過江湖郎中做的人流,特別損害身子。

為保住工位,小王咬緊牙關堅持每天如常上班。陳先生憐香惜玉,有天在家煲了個補湯拎來,讓小王趁熱喝下去。黃萱倒沒覺得有何不妥(也許他們事先通過氣的);梁桑桑不舒服極了,像鬧肚子,嘴巴都歪斜了。

梁桑桑在我們面前憤憤不平地說道,懷個野種,還當英雄母親咧!

梁桑桑和黃萱是北京老鄉,同為“知青”一代出身(梁桑桑插隊內蒙古)。不過,原先她們并不認識。梁桑桑到陳先生旅游公司問詢有無招人,碰見黃萱。兩人“京片子”一搭,立馬熟絡了。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下海經商是潮流,如果能夠赴海外撈“第一桶金”打底兒,那是人人削尖腦袋想要干的事。梁桑桑有幸參加某部門一商務考察團出國考察,她脫離隊伍留在了意大利。出來之前,梁桑桑和老公撥拉過算盤珠子——在歐洲賺足一個數目——然后回國開辦公司創業。

像梁桑桑這種利用公家部門出訪,抵達歐洲地界搞“人間蒸發”的人,我親身接觸過的還有一位。

那時我們夫婦在羅馬城市邊緣一新區開家餐飲外賣店。租賃下附近一套住房,為節省開支,在中國貨行廣告欄張貼小廣告招租搭鋪的人。這天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詢問房子所處地段,我怕人家計較地兒偏遠,便多扯上兩句。我說整個羅馬城火車站是中心位置,從火車站乘38 路巴士直接就可抵達這里的。38 路巴士站在我家小店斜對面。兩人當面搭話,聽口音曉得對方非浙南一帶人氏。我問,你是北方人?他未開口先笑,露出一排烏紅色牙齦。

過后了解到,他為北方某大型油田的技術員。

腦子中留有一個印象,他說他一直使用兩面針牙膏的,問我意大利有沒有兩面針牙膏賣?我說怎么可能哇。

實話講,技術員是個其貌不揚的人。他性格溫和,五官、體形尋常不過,逢人瞇了眼笑,不張揚不多事,談不上老實巴交至少也是人畜無害之輩。這樣的人走在大街上,回頭率肯定為零。如若在一個班級里讀書,恐怕到畢業仍舊有人記不得其尊姓大名的。

然而,海水是不可斗量的,人是不可貌相的。就是這樣一個讓人忽略不計的小人物,在他的人生中也會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事。

技術員等十余人,被派遣到歐洲學習取經。先去瑞士,學習個把月;轉道意大利,在一家石油大公司實習半月左右。回國前夕,小團體前來羅馬參觀名勝古跡。

在他們小團體中,技術員無疑是個最不會出問題的人,而偏偏他出了問題。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我問技術員道,當你偷偷開溜時,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技術員睜大眼珠子說道,緊張,太緊張了!我說,還有呢?有沒有失落感,或者說自己是個……你有沒有想到你的領導和同事會怎么議論你呢?技術員說,想過,他們肯定要罵我,我連累了他們……我問,你現在后悔了嗎?技術員道,這世上本就沒后悔藥吃的,說不上后悔不后悔。

技術員出國前隨身攜帶了一點外幣,數量肯定有限。他急于要找工作養活自己,但一時沒有門路。

我領他來自家小店吃過一兩次廣東炒飯。技術員便做了幾樣菜,回請我喝頓酒。我說你眼下這么困難,干脆到我小店吃點好了。技術員口頭上應允,實際不來的。技術員工作沒著落,經濟捉襟見肘,他開始啃便宜的長棍硬面包,喝自來水。

技術員愛面子,每次吃東西偷偷摸摸。我問道,你吃過了?他說吃過了。我說沒見你燒嘛。技術員說昨天吃剩的,吃點算了。技術員嘴角,沾著一點面包屑。

有天技術員找我商量,說房租沒錢付了,把金戒指先給押我這兒行不行?技術員這枚結婚戒指,平時見過,工藝傳統略嫌土氣。此時他已把戒指從無名指上捋下,用白紙鄭重其事地包折成正方形。技術員不跟收房租的我老婆講,跟不管事的我講,顯然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不免有些為難。按理說我與技術員白面不相識,況且我家自個兒的經濟也拮據,為開店欠了一屁股賬,是沒理由讓“生人”拖欠房租費的。他一個外省人,行李就一只背包,挎上即可走人,防不勝防嘛。

到底過不了心里的坎——我沒要他戒指——我說沒事,人都有困難的時候,我和我老婆解釋就是了。

技術員說他擅長計算機方面專業(當年電腦叫作計算機)。一天,我帶技術員去一家配備電腦的貿易公司(那時電腦并不普及)。臺式電腦前坐著個人。他警覺地問道,什么事兒?我說老板是我親戚,過來轉轉。該老兄同樣是外省人,見我氣定神閑的樣子便不再多言。不過,他的警惕性絲毫沒放松,雙臂張開擱桌面上,護住電腦不讓我們靠近。

兩人從里頭出來,我點根煙抽上。技術員說,他神色這么慌張,是為什么呢?我說他應該判斷出你這個人的名堂了,怕你搶他飯碗唄。

我們在不遠處街心公園樹蔭下待著,時不時往貿易公司門口瞟上一眼。功夫不負有心人,那位老兄終于從里頭出來,四下張望一番,抬腿走人。

我們迅速從街心公園沖出,差不多跑步前進到了電腦室。技術員忙不迭地坐下,操作的手微微顫抖。我自恃與老板沾親帶故,說沒事,就算給他碰上也沒啥大不了的。

打開電腦,瀏覽一通。技術員抬臉說道,什么軟件都沒裝,空的。

剛跨出電腦室,迎面撞見那位老兄(他可能犯煙癮買煙去的)。我自然無所謂,朝他一笑;該老兄臉面僵硬,很敵視的樣子。

事后,我抽空過去與貿易公司老板說道,管計算機的這個人完全外行的,計算機沒裝軟件是件擺設,換我朋友來做吧,我朋友他在國內大型油田就是做計算機工作的。不知何故,老板拿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技術員通過中國貨行的小廣告找到一份餐館洗碗工的工作。工資領到,付清了我家房租。一段日子后技術員去了米蘭。離開羅馬后,他曾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現在在一家貿易公司操作計算機,生活基本穩定下來了。

黃萱的所謂“時裝實驗作坊”遲早要“歇攤”,這點大伙心知肚明。因為像這等不倫不類衣工場,可謂上不著天下不落地。要走的是高端品牌路子,而所用的工人包括黃萱她本人,要么門外漢要么半路出家,不成體統。古人曰: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宣布停工的事兒,可說蠻“黃萱風格”,充滿了隨意的戲劇性。

那天上午,黃萱驅車拐至菜市場搬了兩箱胡蘿卜到工人宿舍。她開門進去,但見屋子里頭水漫金山寺。不知是誰,早上出門上班前沒擰緊廚房水龍頭。水龍頭的水從水槽溢出,半地下室的房子排水系統不暢,于是成一片澤國。

黃萱在關掉水龍頭的同時,也撲滅了信心的火種。黃萱萬箭穿心,心里頭的“信念大廈”剎那間轟然倒塌。

清楚記得,那天黃萱從衣工場鐵樓梯急急忙忙下來——尚在樓梯半道——她接連聲叫嚷道,不做了、不做了……今天就把工資結掉,你們明天不要來上班了!

底下的人抬起腦袋,大半天泥塑人一樣反應不過來。

我因是燙工,留下掃尾,將手頭這批貨做完。那幾日,黃萱、梁桑桑及我,日夜加班加點。陳先生一忙完旅游公司的活便往這邊趕。陳先生說,我負責做后勤好了,保證你們吃滿意。梁桑桑喝陳先生煲的湯,邊喝邊不間斷詢問陳先生煲湯的用料、火候、時間等問題。陳先生每每不厭其煩地予以解說。黃萱說,光聽不練學不會的,我理論上早已頭頭是道,可就是煲不出這味兒。梁桑桑道,那有機會,讓我練練吧,我學好了回國可以煲湯給家里人喝了。

黃萱與陳先生兩人的關系,以我的看法,黃萱她對陳先生是死心塌地忠誠的,或者說她的腦細胞已大體由陳先生控制了。有兩件小事可以粗略說明這點:一是有次上面公司拖延好長日子的款子總算匯來了。黃萱說,再不匯來陳先生前妻孩子的生活費都繳納不了了,我得馬上去銀行(陳先生前妻孩子的生活費咋會由黃萱支付?);二是黃萱懷孕,然后做了流產。好幾位女人圍著她七嘴八舌說道,你本來沒有小孩子,這回生下來多好哇,你總得有個自己小孩的嘛。臉色蒼白的黃萱頗具悲情地說道,今生今世,決不要小孩了(估摸不生小孩的主張,應該是陳先生出的)。

有天夜晚,黃萱和陳先生赴晚宴還是觀摩啥演唱會,沒來。梁桑桑說真沒氣氛,太冷清了!梁桑桑放開喉嚨,肆無忌憚地高聲歌唱,聲情并茂儼然登臺獻藝。好在地下室基本封閉,影響不到番人作息。否則,屁大點事都要厘清一二三的番人非報警不可了。

梁桑桑發泄情感或者說表達情感,大凡喜好用聲音這一形式,一哭一唱,倒是淋漓盡致。

日后沒跟梁桑桑見過面。有一年在北京碰到黃萱,她說梁桑桑已經回國,離婚了。我問,怎么回事?黃萱道,人算不如天算,梁桑桑自認為在意大利奮斗為家庭挖第一桶金,老公在國內花天酒地,有新歡后還強調和梁桑桑感情不和,非離婚不可。

騎小摩托的郵遞員送來該地址最末一封信。信是遼寧某行業雜志一位編輯朋友寄來的。她寫道,為豐富雜志內容,希望您給我們雜志寫些域外的所見所聞吧。當即趴下寫了則《一塊荒地》小文。歇會兒,我給她附寫一紙信文。大意說自己是在一間半地下室寫的,沒有桌子,沒有光亮,大白天得點燈。就是這樣一種條件,幸虧你的信早點到,再過幾天我離開這里后所有的信件都將收不到了。做工的工場已經倒閉,我現在之所以還住在這里,那是老板租賃這房子的租期未滿,沒找到工作無處可去,我先賴著了。

衣工場的人陸續從宿舍搬走后,只剩下我一人。無所事事,我每日跑到五里地外的一塊荒地消磨光陰。荒地老長一溜,寬度兩三百米,中間流淌一條水質一般的小河。下首一塊,被退休老人開辟出來,蓋上簡易鐵皮平屋,平整出門球場地,栽上花草,圍上木柵欄,并煞有介事地豎起一桿瞧不出啥名堂的旗幟。老人清一色男性,打牌、打球、高談闊論,自娛自樂。有時見到年輕婦女領了小孩進來,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大聲嚷嚷互相追逐,喧賓奪主。光臨此地的婦女與小孩,不用說是老人們的晚輩家屬了——他們跑這兒來玩耍,分明有點兒到“爺爺園子”的意思,充盈著天倫之樂的情趣。

上首占大部分面積的這塊地,荒草叢生,野雜樹橫七豎八生長。其間“走的人多了”,踩出數條小道,蛇一樣纏繞,容易迷路。癮君子躲藏在亂草堆里自個兒注射毒針,日積月累,一次性針筒及細塑料管遍地皆是。該地兒同樣為流浪漢天堂。隨地搭建棚屋,壘灶生火,丟棄的酒瓶子在光照下閃閃發亮。有兩男一女,住同一間棚屋里。瞧他們行頭,不像經濟原因落到這步田地,應該是他們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同居,和諧共處。出太陽的日子,三人脫精光,在雜樹林后頭曬日光浴。陽光和煦,寂寂無聲,蘋果綠色的蝴蝶蹁躚于藍碎花上方,透著安詳與靜謐的氣氛。

到頭來,偷窺者反倒臉臊了。

荒地上唱主角的得數同性戀者,確切來講為男同性戀。他們(她們)幽靈一樣游蕩于縱深處,眼睛里射出猶如墓地磷火般的綠螢螢光波。難得有人走進野草萋萋的小道,潛伏在灌木林后頭的他們迫不及待現身,一邊做出猥瑣手勢,一邊眼珠子直勾勾地欲將對方一口吞進肚子里去;有時,他們甚至直截了當褪下褲子,暴露毛茸茸的生殖器……

有一次,經過荒地一株果實累累的野生李樹下,聽見窸窣聲,抬頭看樹上有個人,細看是老家一位堂親。堂親攀在樹干上,正一手提玻璃纖維編織袋,一手采摘李子往里頭塞。我不禁驚訝地問道,你怎么跑這里來摘李子?堂親多少有點難為情,他說李子吃吃蠻好的,每年這個季節都過來摘的。

該堂親,使我聯想到了他父親——一位二戰后不久前往番邦的老華僑。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吧,堂親父親從意大利回國探親。堂親他們家住鄉下,交通不便利,生活起居條件更差些,老華僑便住在了縣城我們家(準確講為我父母家)。

時隔四十多年,堂親父親不敢貿然獨自回中國老家,他膽怯,心里頭慌張兮兮。湊上一位回來過數趟的鄉人,敲定兩人結伴,擇日飛抵北京(當年上海無意大利直航班機)。

那年頭國際間人員往來稀罕,消息早早在老家村里傳得沸反盈天。村里有點能耐的族親聚攏商量,幾人連夜乘客車抵金華,從金華乘火車達北京;另幾人則和堂親趕到縣城,在旅館住下等待迎候。

頭日,一位族親中的長者與堂親來我們家。那是我首次見到這位堂親,木訥,鼻子紅彤彤,哈出一縷一縷白氣(印象頗深)。我聽蓄須的本族長輩跟堂親叮囑道,這次一定不能讓他插手,你自己的爸當面講清楚總會聽你話的……這次一定叫你爸把你的出國手續辦進來!

長輩咬牙切齒,神情相當地嚴肅。

這事說來話長。堂親大字不識一籮筐,幾近文盲。每次寫家書,便跑去求一位有文化的族親。那位族親是黃埔軍校第十九期畢業,在國民黨部隊當連長,寫得一手漂亮字。有文化族親無胡須可捻,卻比捻須者更為老謀深算。由他替代堂親給他父親寫信,從某種角度上講,即是掌握住了命脈。數年的鴻雁傳遞下來,有文化族親自己的兒子鯉魚跳龍門出了國;而老華僑嫡親兒子卻依然如故在老家土坷垃種田耕地。此等現象,惹怒了眾族親。于是長輩族親在堂親父親即將到臨前夕,對懵懂不開化的堂親交代再三,當在情理之中了。

老華僑住在我們家,如同我們家院子栽了一棵搖錢樹。每日里來往的人絡繹不絕。來者均不空手,有人拎只老母雞,用稻草繩子捆綁上,雞頭縮進雞脖子,一副大限將至恓惶狀;有人提一蛇皮袋番薯絲,說削皮“六十天”番薯刨的,燜飯煮粥都甜得很;有人扛一只豬后腿,面紅耳赤地嚷嚷道,趁新鮮紅燒了,天光早殺的豬!老華僑吃口頗佳,但到底招架不住,沒幾日瀉肚子了。我陪他去縣醫院掛鹽水。老華僑說,怕是水土不服了,太多年沒回家了呀!

當年物流極其不發達,老華僑在北京托運的一件行李,個把月后我陪同他去汽車站行李房尋找。面對滿室堆得亂七八糟的貨物,一時無從下手。車站工作人員漫不經心地說道,如果沒有,那就是沒到,下次再來嘞。老華僑急得不行,說我四十多年沒回來了,怎么會這樣子呢……工作人員道,誰叫你四十多年沒回來哇。兩人的對話,分明是雞同鴨講了。

堂親姐姐,梳發髻,穿舊式對襟老藍洋布衫,咋看都已是一個老太婆模樣。老華僑體態魁梧,衣著光鮮,紅光滿面顯年輕。他和堂親姐姐在一塊,恐怕沒人相信他們是父女倆。堂親姐姐也許小時候受了太多苦吧,一見老爹,轉瞬哭泣不止,弄得氣氛相當悲涼。老華僑不耐煩地說道,你哭什么嘛,你要什么你說嘛。堂親姐姐擦拭眼淚,挽住父親手臂彎說道,我就是想你唄,你不曉得……在鄉下,沒爸的人家,多少受人氣噢……堂親姐姐說著說著又抹開了淚水。老華僑打開皮箱,取出一只手表,遞到堂親姐姐手上。停頓片刻,老華僑再從褲兜掏出皮夾子,取出幾張意大利里拉。他問道,在這兒,有換幣的地方嗎?旁邊圍著的好幾人接嘴道,有的、有的。

老華僑這點意大利錢帶進來不容易。他事先做條加寬皮帶,將紙幣放進去后,用補鞋機縫合上。我親眼所見,老華僑在我們家拿來家伙,把皮帶拆開抽出里拉鈔票。他為自個兒別出心裁的發明洋洋得意。

忙亂過后清靜下來,老華僑有次對我講起他的“風流韻事”。老華僑道,我一共討過四個老婆,國內這個,我連什么樣子都忘記了,只記得人比較胖的……在意大利,我第一個老婆,替我生兩個兒子,現在……那兩個兒子都將軍一樣了,人高馬大,不大來往……第二個老婆,沒生,時間不長的……第三個老婆,嫁給我時還只有十六歲,我那時三十多四十歲有了吧,我在意大利做過好多行業,她嫁給我時,我是補鞋的……我看中國,還沒那種補鞋機嘛,意大利的補鞋機補鞋,手工沒法比的……我問,你老婆十六歲,為什么要嫁給你呀?老華僑道,她鞋子破了,到我攤位補鞋……后來到底是怎樣嫁給我的,忘記了,她給我生了兩個兒子……

我問,你在意大利生活過得好嗎?老華僑利索地回答道,好!接下來他說道,村里有爿酒吧,一個媽媽一個女兒,她們兩個人開的,我對她媽媽講,我給你生個黑頭發的中國孩子好不好,她說好啊……我對她女兒講,我給你生個黑眼睛的中國孩子好不好,她說好啊……番人女喜歡中國人的……有個警察,管我補鞋攤那片的,他說他老婆喜歡我,要和我換老婆睡……

老華僑腦子肯定沒問題,說話語無倫次了。

老華僑身上穿的一件心形羊毛衫,甭管料子質地、款式、色調、尺碼,皆中我意。不由得厚起臉皮問他道,你身上的羊毛衫,可以讓給我嗎?老華僑道,這件羊毛衫么,是我老婆買來的,她說我要去中國了,送件禮物給我(老華僑和老婆按番人習俗,錢財方面各自分靈清的)。

老華僑返回意大利頭天,把羊毛衫脫下給我。

本人當年愛臭美,差不多第二三天便套上羊毛衫招搖過市了。在縣廣播站走廊,一位做播音員的女同胞清脆嚷道,你身上這件茶色羊毛衫真漂亮哎!一直叫不出這件羊毛衫為啥顏色,原來有“茶色”一說哈。

和堂親在那塊荒地碰過不久,有消息傳來:他被車軋死了。

堂親女婿和堂親開車外出辦事。同樣是輛爛車,上坡爬不動,堂親下車推。坡陡,車子往后倒退,慌亂中堂親女婿忘記踩剎車,致使后面推車的堂親被撞翻碾壓得血肉模糊,經搶救無效,一命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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