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年來,全球史研究經歷了一場鮮明的范式轉移。從“西方中心論”的現代化敘事,逐步轉向強調多元起點、跨區域互動與非西方能動性的歷史構建。安德烈·貢德·弗蘭克的《白銀資本:重視經濟全球化中的東方》(以下簡稱《白銀資本》)無疑是這一轉向中的關鍵著作。該書以“白銀流向中國/亞洲”為主軸,重繪一四〇〇至一八〇〇年的世界秩序,勾勒出一個以中國/亞洲為終點的全球流通網絡,對歐洲優越論與工業革命例外論構成了深刻挑戰。
二〇〇〇年,《白銀資本》的劉北成譯本問世,旋即在中國激起一場持續經年最后仍各說各話的論戰。王國斌、王家范、徐友漁、劉禾、秦暉等學者紛紛披掛上陣。論爭表面是貿易流向之辯,是材料取舍之辯,是論證邏輯之辯,實則牽動著更深層的歷史敘述主權與知識身份焦慮,也反映出二十一世紀初中國知識界在左右話語之間不斷試探的位置感。
《白銀資本》對“歐洲優越論”火力全開,為中國知識界提供了敘事祛魅。但是弗蘭克并未能令人信服地回答“西升東降”背后的關鍵追問,也使“全球中心”的命題停留在一個無法轉化為范式的中間地帶。這一未竟之論,正是筆者試圖重新接續的起點。
晚年弗蘭克致力建構全球史的宏大敘事,但他更為人稱道的其實是提出尖銳問題的能力。《白銀資本》正建立在“弗蘭克三問”的基石之上:
一、為什么歐洲缺乏可出口商品,卻大量進口亞洲物品?二、為什么亞洲(特別是中國)不接受歐洲商品,而只要求白銀?三、為什么正是在此時,美洲成為全球最大白銀產地?
理解這一設問體系的關鍵,在于它如何“制造問題”,而非如何“解答問題”。也就是說,對“弗蘭克三問”的理解,關鍵不在于“答案”,而在于它們如何層層遞進,為一種新的全球史框架“打開空間”:通過將“不是問題的問題”重新包裝為全球史命題,弗蘭克有效地前置懸疑,制造了理論張力。
“歐洲為何大量進口亞洲商品”?此問一出,即受到陳燕谷、秦暉的有力批評,被指出其“貿易主義”甚至“順差至上”的褊狹。但弗蘭克的塞翁之意,其實是借這一“失衡”,質疑歐洲在工業革命之前是否真正擁有全球主導力。
貿易的本質是交換,貿易的動力源于需求,貿易發生的前提是支付能力。只要動力和能力具足,全球貿易就是無可阻擋的洪流,事實也是如此,正是市場需求催生了大航海時代,引領了資本主義和全球化的浪潮。
弗蘭克執念于歐洲的貿易逆差現象,但我們更應該關注長期逆差所催生的經濟變革,比如,從奢侈品貿易向大宗貿易的轉換如何重塑了歐洲的生產關系,再比如,歐洲與時俱進的制度設計和持續整合:首先是金融與信用體系的重構;生產結構整合與產業資本的形成;制度與軍事擴張并用。從海外掠奪到殖民經營,從信貸機制到產業整合,正是在貿易逆差中,歐洲催生出諸多制度創新——既包括對外部資源的組織能力,也包括內部制度的調適彈性。
因此,與其問“歐洲為何進口亞洲商品”,不如將問題重構為:“為何歐洲能在逆差壓力下激發出制度創新的持續動力,而亞洲未能如此?”
“為何中國/亞洲只要白銀?”在弗蘭克的論述中,亞洲的“白銀偏好”被解釋為一種主動選擇——似乎正是對這種貴金屬的特殊偏好,使中國/亞洲在全球經濟中成為黑洞般的中心。
但歷史遠比這一設定復雜。歐洲輸出白銀,既有缺乏可交換商品的困窘,也有主動匯兌套利的精明。就中國而言,白銀的大量輸入,與其說是主動吸納,不如說是對貨幣缺失的一種代償。明初經濟復蘇,銅錢已無法滿足大宗、跨地域流通需求;政府主推寶鈔,卻回避“法償”義務,信用缺位導致紙幣實質破產。因而明廷在禁銀多年以后,不得不被動掘開白銀進口和流通的堤防。可以說,“中國只要白銀”的背后,既非天然偏好,也非制度優勢,而是信用體系破碎后的一種惰性選擇。
弗蘭克認為,中國吸收的巨量白銀非但沒有引起通貨膨脹,反而促進了明清兩代的商業擴張,這足以說明中國經濟的先進性。其實早在一九三六年,這一推斷就已經被梁方仲所駁斥,后者將明代商業“一馬當先”的興盛稱為“虛假繁榮”,原因很簡單,商業的興盛并未能引起手工業、農業的同步發展。
梁方仲認為白銀流通主要發生在政府財賦分配領域,我們則更關注國家“貢賦經濟”體系之外的白銀流向。明清中國財政“泵”力不足,白銀在流通中大量沉淀——弗蘭克因此將中國稱為“白銀秘窖”。究其根源,國家信用缺失,白銀更多地被民間當作對抗通脹和保衛財富的工具,而無法進入循環,成為信用擴張和經濟發展的源頭活水——非如此,不能解釋中國持續數百年的“白銀饑渴”。
學界普遍注意到美洲白銀枯竭與中國幾次經濟危機的關聯,但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中國的白銀存量。按照弗蘭克在書中出處各異(又互相抵牾)的數據引用,僅在一八〇〇年前的兩個半世紀里,就有超過六萬噸白銀(折合庫平銀約十六億兩)流入中國——這一數字遠超全漢昇等前人的研究結論,可信度見仁見智,但中國吸納了同期世界白銀產量的30%~50%,卻是共識。
因此更值得我們關注的是,持續數百年的白銀進口,全球近半的白銀存量,為何中國未能在此基礎上完成資本積累?未能激發出貨幣擴張、金融創新或產業投資升級?未能將白銀轉化為國際貿易中的主導力?反而在白銀流入放緩的背景下,迅速引發國內的貨幣緊縮與經濟蕭條,顯示出明清中國這一典型的內卷系統對外部貨幣供給的高度依賴和自身的極度脆弱,其實質恰恰是弗蘭克早年所倡議的“依附性”。
因此,與其問“亞洲為何偏好白銀?”不如將問題重構為:“為何中國/亞洲是全球白銀的最大接收端,卻淪為白銀資本流通的主要‘受害者’?”
“為何白銀來自美洲?”弗蘭克將全球貴金屬供給結構作為問題焦點,將全球貿易轉化為一個以中國/亞洲為終點、美洲為起點、歐洲為中介的三元體系。在這一設定中,美洲白銀是全球經濟流動的“起點資源”,亞洲是“終點市場”,而歐洲,不過扮演了一個資源掠奪者和轉手中介的角色。
歷史地看,白銀之于美洲,不僅是自然稟賦,更是歐洲殖民體系深度運作的結果。十六世紀以來,西班牙王室通過對波托西和薩卡特卡斯等礦區的開發,依賴強制勞動(印第安人米塔制)、深井開采和先進的冶煉技術(汞齊法),使美洲一躍成為全球白銀的主產地。據估計,僅波托西一地在兩個世紀間即產出超過兩萬噸白銀,占同期全球總產量的三分之一以上。這些白銀再通過“馬尼拉大帆船”體系與大西洋三角貿易,進入中國與亞洲市場。
從美洲到亞洲,白銀并非孤立流動,而是依托和納入了新興的全球制度管網:西班牙的殖民經營、葡萄牙與荷蘭的貿易架構、倫敦與阿姆斯特丹的信用系統,共同將這份自然資源嵌入了一整套資本主義秩序中——白銀的“價值”不僅源自其自然屬性,更是被制度“做”出來的。一個反面的例子是,曾經日本的白銀產量超過美洲,是中國最大的白銀輸入地,但日本同樣缺乏將白銀資源放大、轉化的系統能力,一直到明治維新前,在全球競爭中仍然處于劣勢。
美洲白銀雖是資源起點,但其成為“全球流通之燃料”,卻有賴于歐洲的制度設計與流通控制。因此,與其追問“白銀為何來自美洲”,不如將問題重構為:“為何偏偏是歐洲最終將資源生產轉化為制度優勢?”
通過對“白銀資本”的結構性反思,我們嘗試提出一套新的全球經濟中心的評估體系。其核心命題在于:全球主導力,不應由資源流向決定,而是由制度設計能力與信用組織力塑造。若不能統合財政與貨幣、制造信用、輸出規則,一國再多的資源輸入,也只能構成消費市場,而非領導地位。
國家治理的核心能力在于“財政-貨幣耦合力”,即是否能將財政安排與貨幣治理融為一體,形成內在調節機制。財政不再只是收支之術,貨幣也不僅是流通媒介,二者結合所形成的信用體系,是國家調度資源、應對危機、擴張影響力的樞紐。
當代美國在維持長期貿易逆差的同時,憑借美元霸權吸引全球資本,通過財政赤字推動軍事部署與科技投資,其背后正是依靠成熟的“財政-貨幣耦合力”機制:預算不平衡不僅是風險,也可以是調控工具;貨幣不靠黃金支撐,而靠國家信用背書。聯邦政府可在危機時通過擴張性財政迅速釋放支出,聯儲則以公開市場操作穩定利率與流動性。這一機制不僅保障了內部運轉,也塑造了外部依賴,使美國財政與貨幣的內循環得以對接全球資本的外循環。
將目光轉回明清中國,我們看到的不僅是貨幣政策的散亂,財政體制也存在著結構性失衡。張居正“一條鞭法”確立了以銀為中心的統一稅制,但中央財政仍以土地稅賦為主,以實物平衡為綱,無赤字機制,無國債市場,無貨幣工具。國家不具備對未來收入進行預支的能力,也無法通過信用機制對資源進行再配置。
但現實是,一方面豪強兼并,一方面人口增殖,帝國有限的土地存量無法負載日益增長的財政開支。面對局部性危機與邊疆壓力,資源調度愈發依賴行政權力,財政則愈發依賴盤剝征斂,其后果,是國家體制的日趨僵化與社會結構的日見疲敝。
反觀同期英國,已逐步建立起國債融資、銀行背書與財政支出聯動的三重機制。戰爭可由債券支付,稅收用于償債,銀行體系進行信用中介。財政預算成為國家意志的表達,銀行信用催化未來收入的變現。正是在這一循環中,財政貨幣制度實現了從“收入統籌”向“信用生產”的躍遷。這一機制不但解決了戰爭融資,也為后來的產業投資、海外擴張與信用貨幣體系的搭建確立了制度框架。
之前學者爭論所謂“中心”的標尺,大多不離“流量”二字——資源與商品的進出規模。而如果在“財政-貨幣耦合力”基礎上,將全球經濟主導力的判斷標準轉向制度設計與金融能力,則我們會發現,所謂“吸銀中國”,不過是全球價值鏈的一個高容量節點,遠非權力中樞。
明清中國的特點可以簡要概括為“強稅收、弱財政、無貨幣(工具)”。稅收重在征管,官府汲取能力強大、予取予奪,而民間積貧積弱;財政體系則以應付“養兵養戰”“養官養冗”與龐大皇室支出為核心目標,首要任務是平衡年度收支,而非通過合理再分配,調節和刺激經濟發展;貨幣方面政府回避法幣(寶鈔)的法償義務,放棄了(白銀)鑄幣主權,從而放棄了將天量白銀轉化為信貸儲備、提供貨幣乘數的機制。雖有為數眾多的典當、錢莊和票號活躍在民間,但其生存極為脆弱,更無法整合形成全國性的信用平臺。
這一結構決定了白銀流入最終只能形成財政汲取鏈上的局部往復,而無法導入統一的金融循環體系,更不能催生跨區域的信用擴張機制。這與英荷等歐洲強國將有限資源“吸入”金融系統,并通過銀行、股份公司與保險機制“放大”資源效能,形成了鮮明對比。比如英國,雖不掌握白銀生產,卻通過中央銀行、國債市場與標準貨幣制度的配合,使國家信用成為金融活動的底層錨定,成功將英鎊轉化為可復制、可調度、可外化的制度資源。
因而,當我們比較中西方在白銀時代的全球影響力,不能僅看誰接收了更多的資源,而應遵循科斯的產權理論指引,關注誰能夠更有效率地利用資源。而利用資源的最優解,無疑是將資源轉化為制度、信用與持續的權力杠桿,使自己成為規則的起點。
重新理解全球經濟主導力,意味著從“資源終點論”轉向“規則起點論”。在此基礎上,我們對弗蘭克的“亞洲中心論”進行最終的澄清:亞洲或許曾經是資源流動的主場,卻未能內生出制度設計和信用統籌的能力。因此,在全球資本體系中,曾經的“流量中心”并未能轉化為“規則中心”——資源流入的終點,終未能成為歷史新進程的起點。
如果說資源是資本的燃料,制度是經濟的引擎,則制度輸出能力,才是角逐“全球中心”的最終一躍。所謂制度輸出,指的是能否將本國的貨幣體系、財政信用和交易規則推廣至區域甚或全球,成為其他經濟體參考、模仿乃至依附的范式。
十九世紀后,英鎊結算成為全球大宗貿易的默認方式,英國會計制度與海上保險制度的廣泛復制,使得資本可以在全球范圍內低摩擦地流動。通過黃金錨定英鎊價值,英國確立了全球統一的清算標準,而倫敦金融城則提供了覆蓋全球的信貸網絡。信用體系與物流體系的同步拓展,使得英國的制度成為全球經濟體紛紛接入的接口。
戰后美國則通過布雷頓森林體系將美元掛鉤黃金,再以各國貨幣掛鉤美元,構建出美元霸權的制度架構,其背后是完整的財政赤字機制、發鈔權和全球資本吸納能力。美國財政赤字本身就是一種制度安排:既為全球市場釋放美元流動性,又保障本國軍事、科技和消費的內循環。在這個體系中,規則的輸出即是權力的延伸。
反觀明清中國,天量白銀僅僅是以“自由銀”的原始形態流通和秘藏,不僅未能轉化為主權貨幣和信用擴張,甚至未能推動以“兩”為單位的貨幣計量國際化,更談不上向周邊輸出先進的經濟制度和秩序——因襲數百年的“朝貢”體系、不斷重申又遽爾廢止的“海禁”敕令,不過是在維持天朝中心的秩序幻象和(海上貿易)解決財政缺口的權宜之計間的反復橫跳。
財政無以統籌,貨幣難以擴張,制度既不能內聚升級也無法外溢。明清帝國的根本困境,在于始終未能構建出一個穩定、統一、可預期的國家信用主體。資源雖豐,卻缺乏將其轉化為制度信用的動力;創新常有,如紙幣在宋代即已早熟,卻一再淪為搜刮聚斂的終極殺器。帝國的政治制度與權力結構,決定了財政、貨幣與信用的命運,也決定了中國在白銀時代的歷史位置。白銀滾滾而來,最終撞上制度的天花板,化為沉默。
回顧《白銀資本》的理論遺產,它在學術史上的最大貢獻,當然并不在于此中心彼中心的具體結論,而在于它迫使我們從全球互動的角度重新審視近代亞洲的經濟格局和全球影響。
我們共同回顧的歷史經驗已經證明,成為資源流向的終點并不自動帶來制度優勢。真正的轉型,必須完成從“財富接收”到“信用制造”,從“市場容納”到“制度輸出”的躍遷。這不僅需要經濟體量的擴張,更取決于國家如何構建起財政、貨幣、法律與全球治理之間的內在協同。
以此觀照,明清中國并非弗蘭克、彭慕蘭們所鼓吹的“全球經濟中心”,而更像是一座需求單一、吸力奇高但封閉內卷的“巨型終端市場”——在全球市場上,它渴求白銀,卻不設計規則;擁有財富,卻難以轉化為權力。它不是全球資本的中心調度者,而是全球信用體系的結構性依賴者。這種依附性并未因貿易順差而減弱,反而因缺乏制度吸納、消化和輸出能力而加深。
這一觀察不僅具有歷史意義,也帶有強烈的現實鏡鑒。當代中國同樣在“世界工廠”與“美元霸權”的雙重結構中獲得大量資本流入,卻依舊難以挑戰現有國際經濟秩序。歷史相似的背后,或許隱藏著更深層的結構性制約:一個經濟體的全球主導力,歸根結底,不是由它輸出了多少資源決定,也不是由它吸納了多少資源決定,而是由它能否設定游戲規則、組織全球信用,并在危機中維持秩序所決定的。
弗蘭克用白銀串起了一段“被忽略的”亞洲歷史,我們則有必要進一步追問:未來的全球秩序,是否可能孕育出一個真正“非西方”的制度性中心?或者說,只要信用仍以國家主權為載體,只要制度輸出仍依賴語言、法律和戰爭的輻射路徑,那么“中心”的生成是否注定無法超越西方現代國家體系所設定的結構邊界?
這一問題,既是對《白銀資本》的終結性發問,或許也是全球史研究下一輪范式轉移的起點。
(《白銀資本:重視經濟全球化中的東方》,[德]安德烈·貢德·弗蘭克著,劉北成譯,中央編譯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