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小葉欖愈發蓊蓊郁郁,日光拖電著樹影,在書頁上淌過斑駁的印漬,如同欖樹的裙擺。蟬鳴聲里,一簇枝葉搖進了屋內,也搖進了舊時光。
十七歲那年,琪琪從羊城返校,給我帶了一件禮物 一條浸著豆綠的連衣裙,散落著星星點點的小白葉,盛夏的綠意似乎潑灑在上面,生機盎然,讓人眼前一亮。這是我第一次收到裙子,柔軟的布料讓我愛不釋手。它太溫柔,讓我自慚形穢,終而搖了搖頭,將裙子遞回去:“我不適合穿裙子。”
“為什么?”她不肯接過裙子。
在她不解的目光里,我窘迫地撩起了褲腳,露出一截腿,指著上面深深淺淺的疤痕:“你看,我的腿上有疤,露出來不好看。”
我家住郊外,依山傍水,附近就是一片樹林。夏日時,有種小得看不見形狀的蚊子叫蠓,咬人奇癢。而我自小招蚊,在蠓的攻擊下,兩條腿被撓得血痕斑斑,結痂后便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疤痕,極難祛除。
那時的我還沒有美的意識,直到轉到市區,穿上了嶄新的藍色背帶裙。夾在一群小朋友中,我裸露的小腿像一截朽木,又黑又糙,遍布傷痕,無比丑陋。她們新奇地圍著我,目光掃遍我全身,以天真的口吻打趣,甚至開玩笑問我,是不是被家人打的。我沒出聲,頭恨不得貼在胸口,強忍著眼淚,收下這份難堪。回家后,我哭著把裙子連同一角晴天也藏進衣柜底下,發誓再也不穿裙子。
說到做到,不論多羨慕那些女孩子被五彩斑斕的裙子包圍著,我依然穿著一條肥大的校服褲,在來去匆匆的流光里,從小學走到初中。初中管理松散,只規定周一穿校服,于是周圍的女孩們變成了一只只花蝴蝶,翩誕地飄過遍地碎金的校園。我眼巴巴地町著她們潔白無瑕的小腿,去疤的心愈發迫切。
那時電視廣告頻出,真假難辨。某天播到有種像蜂蜜一樣的膏,抹在手上、腿上,凝固后撕下來,就是柔嫩無瑕的皮膚。我偷偷記下那串標紅的號碼,也將零花錢攢著,就想有朝一日能買下那瓶祛疤膏。可沒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媽沒收了我的小金庫,還將我罵了個狗血淋頭。祛疤A計劃胎死腹中。我不死心,蘆薈、姜片、雞蛋清和維生素E等輪番往腿上涂。偏疤痕舊了又新,如狗皮膏藥一般,怎么也甩不掉。
一盆盆冷水澆下來,漸漸地,烈火便磁磁地熄滅。我不再折騰,自暴自棄地讓褲子焊死在身上,成為最顯著的標簽。無論是多炎熱的夏天,我始終不愿脫下那將腿裹得嚴實的長褲,倔強地頂著烈日在瀝青跑道上飛奔,任由汗水肆意流淌。
初三,元旦晚會要排節目,班長選中了我,我興奮不已。然而,隊服是一件刺繡精致的裙子,比了下,剛好到我膝蓋,一旦穿上,腿上的那些疤痕便無處遁形。那些異樣的目光與嘲諷的笑似乎又浮現在我眼前,荊棘暗刺將心扎得生疼。扛住一聲聲勸阻,我忍痛退出了排練。不久,晚會如期舉辦,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女孩們在璀璨燈光下翩翩起舞,我的眼淚悄然涌了出來。
在漫長的時光里,也曾有人嘗試著挖掘我只穿長褲的緣由,只是我都選擇了守口如瓶,任由各種猜測層出不窮。隨著學業愈發繁重,我埋首于書海,漸漸地,也鮮少再去想腿上的疤。反正它們在腿上來了又去,捂了一個秋冬,夏日的蠓蚊又洶洶而來,勢不可當。而心上的疤,始終鮮血淋漓,尚未結痂。
沒關系的,疤痕而已,瓷器尚且還做不到十全十美呢。而且這些疤痕也很淡了,看起來好像你穿了帶紋的絲襪啊。”琪琪拍拍我的肩,“相信我,這件裙子是特意為你挑的,很適合你。青春就一場,大膽點嘛,生活絕對會給你驚喜的。
我硬著頭皮換上裙子,鼓起勇氣看向鏡子。鏡子里的人很是陌生,脫去沉悶的白衣黑褲,一身青蔥盛夏,洋溢著十六七歲的蓬勃朝氣。
“看,多好看啊。有時候,我們不要傻乎乎地被別人的話困住。”琪琪攬著我的肩,意有所指地說。
窗外的日光曳著小葉欖的碎影落在她身上,斑駁得有點模糊,但散發著溫柔的氣息。
我鼻子發酸,不由得挪開目光,低頭看分布在小腿正面的疤痕。我這才驚覺,原來,在我沉默奔走的歲月里,來自蠓叮咬的新疤舊痕,似乎亦在慢慢淡去。恍惚間,蟬聲炸開,眼晴迎來了一場滂沱大雨。
小時候,我是最愛穿裙子的。裙角飛揚,撫過日光與花草,卻在三年級含淚換上了長褲。歲月的年輪繞了八圈,年少的風從褲腳掠過,吹得人的骨頭揉眼醒來,拔節而長。多可悲,曾經讓我備受折磨的疤痕,而今看來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深色塊。而我居然自卑了好一段時光,將自己塞進密不透風的繭里,白白浪費了一段本該裙角飄揚、肆意張揚的青春。
高三拍完畢業照,我就換上了琪琪送的那條綠裙子,裙角飛揚,十七歲的夏天原來如此溫柔。朦朧間,隔著無數的小葉欖,我依稀看見九歲的我在時光的另一頭揮了揮手。
而今,小腿上仍是散落著幾點棕色痕,是夏日蚊蟲來了又去的痕跡曾經我被它牢牢困住,捂著微薄的自尊,拋卻裙子,將雙腿蜷縮在長褲里。幸好,我已不再為那些痕跡糾結,能夠坦然接受自己的一點不完美,裙角翩躍在日光下,大方地袒露出自己的小腿。
若遇人問起腿上的疤,我也不再遮掩,而是笑著說: “那是我深受蚊蟲喜歡的痕跡,也是成長的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