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問我:“曹魏有曹魏的風骨,蜀漢有蜀漢的浪漫,與之三足鼎立的東吳有什么呢?”
我想了會兒,堅定地告訴他:“東吳有東吳的少年。”
也許,自孫堅17歲在錢塘江畔緝拿海盜的那一刻,命運的齒輪就已經轉動。
多年后,當年輕的孫權被攙扶上馬,文臣武將大都是二十出頭的少年,最大的張昭不過44歲。彼時,蜀漢氣候未成,劉備已經40歲,三顧茅廬是七八年后的事情。而北方的曹操已經45歲,他最年輕的謀士郭嘉也年逾三十,最大的程昱已是花甲之年。
少年們小心翼翼地踏入中年人群雄并起、割據天下的世界。

少年霸主·孫策
東漢末年,國是日非,自黃巾起義始,戰亂不止。
孫策自幼隨父征戰沙場,及至孫堅中箭身亡,孫策繼承父志,仍在袁術麾下效力。
守孝歸來,孫策向袁術討要孫堅舊部,袁術閃爍其詞,不予歸還。此后,袁術先后許諾孫策九江太守和廬江太守之職,最后也并未履約,而是任用了自己的親信陳紀和劉勛。
失望的少年以助袁術攻劉繇為借口,回南方老家培植己方勢力。
然而孫氏父子多年隨袁術征戰河北,已然是故鄉的陌生人。等待少年孫策的不是吳儂軟語的溫柔和親朋好友的牽掛,而是新的戰場與廝殺。
公元195年,21歲的孫策在摯友周瑜、父親舊部程普和黃蓋等人的協助下,輾轉作戰,戰無不勝。五六年間,先后擊敗揚州刺史劉繇、吳郡太守許貢、江東軍閥嚴白虎、會稽太守王朗、廬江太守劉勛和劉表的部將黃祖。公元200年,豫章太守華歆舉城投降,孫策一統江東。
然而孫策暴力鎮壓反叛者的政治手段也迎來了江東本地士族的反擊。同年,孫策為被其所誅的吳郡太守許貢的門客所傷,不治身亡,享年26歲。
據記載,孫策不僅驍勇善戰,而且同周瑜一樣容貌俊美。兩人相識于微時,青年時代一起為夢想浴血奮戰,及至攻破皖城,兩人分別娶了大小喬,成為連襟兄弟。這份純摯的友誼,為后世人所津津樂道。
美少年·周瑜
他是“雄姿英發,羽扇綸巾”的翩翩公子,他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軍事奇才,他是“曲有誤,周郎顧”的音樂達人。
他,是周瑜。
《三國演義》中有許多關于周瑜的故事,比如草船借箭,比如賠了夫人又折兵,比如諸葛亮三氣周瑜。這些故事在凸顯諸葛亮運籌帷幄的同時,也塑造了周瑜氣量小的狹隘形象。然而,歷史的事實并非如此。同時代的蔣干贊其“氣度寬宏,情致高雅”,陳壽也說周瑜“性度恢廓”,意指其性情、度量寬闊。
赤壁之戰時,孫權命周瑜、程普為左右都督,共同抗曹。程普倚仗自己是孫堅舊部,常常凌辱資淺齒少的周瑜。周瑜始終以國事為重,折節容下,處處避讓。
當時周瑜屯兵夏口,聯合駐扎樊口的劉備,對曹兵主動出擊。初次交戰,曹軍敗退,暫駐軍于烏林,與吳劉聯軍隔江對峙。周瑜利用曹操的驕傲輕敵和北方兵不擅水戰的特點,實施苦肉計和反間計,利用天時,巧用火攻,大敗曹軍。
周瑜的才智折服了程普。后來,程普曾向人說:“與周公瑾交往,就好像在喝美酒,不知不覺間就醉了。
此后兩年,周瑜兩次征討江夏,斬黃祖,打通進軍荊州的道路。又與劉備集團二次聯手攻曹,奪得荊州南郡。
公元210年,周瑜制定“取蜀,得蜀而并張魯…與馬超結援…據襄陽以蹙操,此方可圖”的戰略藍圖,卻不幸在取蜀的途中病逝,時年36歲。
端水少年·孫權
公元200年,留下“內事不決可問張昭,外事不決可問周瑜”的遺言后,孫策去世。
乍一看,哥哥開疆擴土,基業始成就遇刺被害,18歲的孫權不費吹灰之力成為新一代的一方霸主。細一看,按下東吳六郡地勢偏遠、人口稀薄不提,更難的是人心未服。孫策一死,廬江李術立即叛變,其他五郡也在暗中蠢蠢欲動。看似風光的背后,潛伏著隨時喪命的危險。
孫權臉上因兄長亡故的眼淚還未干,就被攙扶上馬,開始了如履薄冰的一生。
他重用孫策遺臣。對內,認真聽取張昭“穩定豪強”的策略,保持大體局勢的安定;對外,任命周瑜統帥兵馬抵御外敵,鎮守疆土。同時積極培植以魯肅、諸葛瑾等人為代表的外來勢力。面對江東本王的四大士族,他又極力拉攏,顧雍、陸遜、張溫、朱桓等人先后入孫權幕府,為其效力。與本地士族和解后,孫權也開始讓孫氏子弟參與政治,與本地士族共治東吳。四股勢力互相纏斗,相互掣肘,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憑借獨一份的制衡之道,此后數十年,江東再無人敢言取代孫權。
面對家大業大的曹魏和日益強天的蜀漢,孫權仿若精明的商人,或聯劉抗曹,或聯曹抗劉,于夾縫中求生存、求發展。孫策死時,東吳僅有江東六郡,至孫權鼎盛時期,東吳的地盤已橫跨三州之地。
可惜成也制衡,敗也制衡。
孫權的制衡之道徹底破壞了孫劉聯盟,蜀漢北伐難成。魏國滅蜀后,東吳也難逃覆國的命運。孫權晚年,二王相爭的極端化制衡更是為日后江東政局的混亂埋下了禍根。
不良少年·甘寧
東吳儒將多如云霞,前有周瑜、魯肅、呂蒙,后有陸遜、陸抗。相比之下,大將甘寧顯得非常另類。
史書記載,甘寧,字興霸,少有氣力,好游俠。
你以為一顆將星自此冉冉升起?不不不,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少年時,甘寧常聚合一伙無所事事的少年,攜弓帶箭,在地方上為非作歹,搶奪船只財物。一行人頭插鳥羽,身佩鈴鐺,披服錦繡,光彩斐然。因其常用錦繡維系舟船,離開時又將錦繡割斷拋棄,因此,人送外號一錦帆賊。
20歲時,他突然頓悟,覺得人生不應該這樣。于是他不再打家劫舍,開始認真讀書,研究諸子百家,意圖人仕。
甘寧先后追隨劉表和黃祖,均不得重用。
后來,東吳伐黃祖之時,甘寧又投奔了孫權。好在孫權禮賢下士,并沒有因為甘寧不光彩的過往而輕視他,反而虛心請教破黃祖的良策。
破黃祖后,甘寧進獻“敢荊州進圖巴蜀”的金玉之論,與魯肅的榻上策不謀而合。
史書中,甘寧卒年不詳。《三國演義》中,甘寧最后的出場是夷陵之戰。善射的甘寧被沙摩柯一箭射中額頭,然后逃到一棵大樹下。也許那是一個漫天霞光的黃昏。坐在那里,他會想什么呢?是鮮衣怒馬的十六歲,還是挑燈夜讀的青年時代,又或是赫赫戰功的中年?我不知道。他坐在樹下,孤獨而寂靜地死去了。
東吳的少年太稚嫩,所以東吳沒有曹魏的遼闊恢宏。
他們又出生得太晚,不曾見過大漢榮光,所以也譜寫不出蜀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浪漫。
但是,東吳少年有自己的故事。他們永遠年輕鮮活,他們在群雄并起的年代走到了最后的三足鼎立,他們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史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