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年,我高考發揮失常,僅過本科線十來分,這和我平時的成績大相徑庭。我們班主任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的成績單,嘆氣道:“依據高考前模擬考試的成績,你都能考上全國重點大學,現在你只能去報考最一般的本科院校了。”
班主任的眼神里滿是可惜,我卻已經接受了高考發揮失常的現實。
三天前,當看到電腦屏幕上的分數時,我也不相信自己的眼晴,因為我從來沒有考出過這么低的分數。我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天黑了,我沒有開燈,就坐在漆黑的夜里。淚水悄無聲息地從眼睛里流出,順著臉頰往下流:有的從臉頰滑落滴在大腿上,感覺是熱的;有的順著嘴角流進嘴里,味道是咸的。
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我看到院子里樹上的杏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開始泛黃。我告訴自己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高考不是人生的終點,我不要繼續沉浸在高考失利的沮喪中不能自拔。
于是,我去學校找到班主任,想聽取一下她關于報考大學志愿的建議。
我的好朋友阿麗也在辦公室,她的高考成績只比我低三分,這樣的成績于她而言是正常發揮。
在老師的指導下,我們填報了同一個大學,本省的一所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師范院校。
從辦公室出來,我們肩并肩走在教學樓的走廊里。曾經背書聲鼎沸的走廊,如今空無一人,只有那些天紅色的勵志條幅被風吹動,如同躍動的火苗,我想起了高三那些披星戴月廢寢忘食的孤獨時光,一股辛酸涌上心頭。
阿麗跑去小賣部買了兩根雪糕,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綠豆沙里露出了紅豆沙的餡,我的舌尖被雪糕凍麻了。
“想開點,我知道你高考沒考好。”阿麗拍了拍我的肩膀,“高考失敗了不代表你以后也會失敗,你這么聰明,以后肯定也不會差。”
我聽著阿麗的安慰,繼續大口大口地吃雪糕,試圖用冰涼的雪糕壓制住心中那團被眼前的大紅色條幅點燃的不甘和激情。
十幾天后,我們報考的那所師范院校的投檔分數線出來了,比我的高考成績高出兩分。也就是說,我和阿麗被這所大學拒之門外。
2
電話里的阿麗失聲痛哭,說不想再復讀,高三太苦了,她不想再來一次。
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或許內心深處我是不甘心就這樣把自己交待出去的,我的青春應該在眾人的艷羨中落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老師和同學的惋惜中潦草收場。
幾天后,阿麗又給我打來了電話,她激動地對我說:“咱們還有救,我們還可以報考征集志愿,知道什么是征集志愿嗎?就是那些沒有招滿學生的院校會再次招生,我們再填報一次志愿。”
我告訴她我已經下定決心復讀了,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后傳來阿麗平靜的聲音:“你真的下定決心了?
“是的,我要再考一次,因為我不甘心我的青春這樣潦草收場。”
阿麗掛斷了電話,我聽著電話里連續不斷的嘟嘟聲,仿佛是為我出征送行的鼓點。
我很快進了復讀班,開始了苦行僧般的“高四”生活。其間,阿麗來學校看過我,告訴我,她最終被喀什師范學院錄取了,然后給我留了一大包零食,就匆匆離開了。
教室墻上貼了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我在上面找到了喀什的位置,在新疆西南部,是中國最西端的邊境城市,距離我現在的位置有四千多公里。
復讀班的生活被各種大大小小的考試塞滿。雖然單調,但也沒有時間胡思亂想,因而不覺得無聊;雖然漫長,但因為高頻次的考試,因而只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很快又到了高考季,我穩定心態,正常發揮,最終被上海財經大學錄取。

阿麗很少回家,因為機票很貴,我們只有每年春節才能在老家見面。她向我描繪西北天地的廣闊蒼茫,我給她講述流光虹霓的十里洋場
阿麗大學畢業那年,我正在會計師事務所實習,幾乎隔幾天就飛往另一個城市,忙著在不同的客戶單位抽查憑證,寫審計底稿。我聽說阿麗找工作不是很順利,因為她的學歷在人才濟濟的今天幾乎沒什么競爭力。
我在大學畢業后順利進人一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而阿麗在新疆和田地區當了中學老師。
3
2021年,我帶領團隊去新疆和田審計當地一家國有銀行。我發微信告訴阿麗,她馬上跟我語音通話,激動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我說想和她一起吃個飯,她說學生們馬上就要中考,自己脫不開身。
我說我去找她。她給我發了地址,是一個名叫皮山縣的地方。
我把工作安排妥當后,搭乘慢車去了皮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正值六月,黃沙漫天,偶爾閃過一棵樹仿佛一份突兀的驚喜。車廂里擠滿了人,他們的面龐粗糙、黑,有一種動人的力量感。
阿麗會不會也像車廂里這些人一樣,用黑掩住了臉上的芳華,就像一棵原本茂盛葳蕤的綠樹在炎炎烈日與漫天黃沙中逐漸展現出透著蒼涼意味的倔強來。
歷經四個多小時,終于抵達皮山縣。阿麗在車站接上我,然后騎著電動車載我去她工作的學校。我坐在她的身后,看見她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簡單地將干枯的頭發扎成一個馬尾辮。學校不大,主體建筑是一棟三層樓的教學樓,操場兩邊兩排紅磚平房作為教職工宿舍。
晚上,我和阿麗擠在宿舍里,外面狂風呼呼作響,窗戶縫里飛進細細的沙塵,我們坐在小小的床上促膝長談。阿麗說自己現在是這所學校的骨干教師,每年都在帶畢業班。她把一個個學生送往更大的世界
阿麗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晴沒有看我,而是微微仰著頭,眼神里閃著光,仿佛能照亮漆黑的遠方。
來皮山縣的路上,我一直以為阿麗在這個偏僻縣城工作是對自己青春芳華的辜負。可看著她眼里的光,我才發現自己錯了。她熱愛自己的事業,熱愛自己的學生,熱愛自己現在的生活。
因為這份熱愛,即使身處偏遠,她內心也自有一份泛著色彩的充實與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