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死了,死在漫天梨花飛舞的時節,死在那棵開滿梨花的樹下。
我最后一次見到來福是在一個周末,那時它已經病得起不了身,去看的時候,雪白的梨花開滿枝頭,片片花瓣隨著春風舞動飄落下來,落在來福身上以及旁邊的空地上,
那天,來福微弱喘息著,聽到腳步聲,慢慢睜開眼睛,艱難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歪頭又睡下,瘦骨鱗峋的背脊上那個傷口高高突起,碗口大的那坨肉依舊在潰爛,流著腥臭的膿水,引來蒼蠅嗡嗡亂飛。
來福是一條狗,是曹大爺的兒子曹望福從小就抱回曹家喂養到大的忠實、聽話的好狗。
望福抱著來福回家時,才剛滿月。在望福的精心喂養下,來福一天天大起來,兩只耳朵直豎豎的,眼睛特別有神,外形可愛有范,家里人都喜歡。望福更是疼愛有加,只要一有時間就會陪來福玩,訓練它的坐、趴、跑、跳能力,以及撿拾東西、下壩游泳等各種本領。來福很聰明,尤其聽話,隨著望福的訓練,它很快就掌握了各種本領。幾年后,曹望福出遠門打工去了,來福就留在老家陪著望福的老父和老媽,無論兩位老人去放牛還是到田間地頭干活,來福都會跟著去跟著回來,儼然一個小保鏢
聽曹大爺說,來福救過一家人的命。一次,它跟著曹大爺一起去山里割草,割到最后準備收工的時候,曹大爺又發現有一片長得茂盛嫩綠的草,曹大爺開心了,多好的草啊!他看看四周,這地方很偏遠,來一次不容易,一起割了吧。于是便一時貪心,比平常多割了一些草,割好以后,曹大爺爬上車,使勁把那些草逐一踩了個嚴實,然后用繩子把碼得高高的青草扎扎實實地捆了個穩妥,這才慢慢悠悠地騎著電動三輪車往回趕。
途經一個山坡頭,一陣橫風吹來,滿滿的一車草被山風一吹歪倒了,曹大爺連人隨車翻在山溝里,好在有驚無險,人沒什么大礙,摔下去時剛好掉在那些青草上,只是一只腳磕在車邊受了傷,一時動彈不得。曹大爺強撐著要把那三輪車拉上來,可是無論怎樣推拉,它就是卡在溝中一動不動,把個曹大爺累得是大汗小水筋疲力盡,來福也急得在路邊上蹕下跳一直叫喚,可惜好久都沒有見到有人路過。曹大爺無奈看看自己受傷的腿,又看了看四周,這樣下去,怕是在天黑前都不會有人經過,無奈之下,曹大爺用手拍拍來福的腦袋,讓它回村搬救兵去。來福聽到指令,一溜煙跑回村,沖進院子圍著曹大娘“汪汪汪……”叫個不停,還用嘴去咬住大娘的衣袖往外拖,大娘一看這陣勢不對呀,來福是和曹大爺一起去割草的,但等半天都只見到來福回來還一直叫個不停,肯定出什么事了。于是,大娘跑到村中叫了個幫手一路小跑跟著來福,跑了好久才到事發地。
還有一次,大爺外出地里干活,曹大娘一個人在家里突然暈倒,虧得來福及時找到曹大爺報信,及時送醫救治終得脫離生命危險,曹大爺感嘆著說:“來福就是一家人的福星呀!”
來福外形勇猛,村里的人和其他狗狗見到來福的時候,都會遠遠避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給自己惹來麻煩。但來福其實生性低調,它從來不輕易地狂怒狂吼,極通人性,乖巧、聽話,叫它跑就跑,叫它回就回,指哪去哪。時間久了,村里人也就熟悉了來福的秉性,只要心存善意,便都相安無事
我好奇地問曹大爺,這么多年來福就沒有留下一個仔?曹大爺嘆道,來福先后有過兩窩仔的。第一窩幼仔是在山中的茅草叢里發現的,那陣子,曹大爺總是見它回來吃過東西后就往后山跑,連續幾天都一樣,便跟了過去,這才發現來福每天都是去后山的草窩里喂兩只還沒有睜眼的小幼仔。曹大爺指著來福罵了一頓,然后便抱起幼仔回家放進來福的窩棚里。曹大爺說,來福很懂事,興許它是怕帶狗仔們回家后會給自己增添喂養負擔,才把狗仔留在外面。那兩只幼仔長得和來福一模一樣,溫順可愛,見過的幾個親戚都非常喜歡,兩只幼仔才剛學會獨立吃東西,便被親戚盯著抱走了。
第二年來福又有了一窩仔,也是在外面,遺憾的是還沒有等來福用嘴一只一只全部叼完回來,途中便遇到暴雨,嘴里叼回來的那只也沒能存活。另外那幾只幼仔被山水沖走,等曹大爺發現時都已死亡。曹大爺把幼仔的尸體撿了埋在一棵松樹下,來福時常會去蹲守在那兒,有時用鼻子往土堆里嗅嗅,有時會用爪子趴幾下土,然后發出幾聲低嚎。更多時候則是趴在上面,靜靜看著遠方。
后來,曹大爺為了不讓來福外跑,便用了一根鐵鏈子把它拴在房前的那棵梨樹下,拴起來的來福依舊很聽話,每天有規律地生活著,曹大爺送來食物它就吃,端來水它就喝,該拉拉,該睡睡。此后,來福便平靜地生活在那個角落里,再也沒有懷過小狗。
望福在老家的時候不多,但是他對來福特別好,只要他一回來,就會給來福買豬心肺吃,給它洗澡,帶它到山里和田間跑路,來福不論是在白天還是夜晚,大老遠地就能辨別出望福的車聲和腳步聲,然后跑前跑后搖頭擺尾歡迎著望福回家。就因為這,村里人都給望福起了個外號“狗司令”
望福不在家時,曹大爺便每天給來福喂水喂食,幾年下來,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差了很多,不僅腰上的毛病,就連手腳上的風濕病也嚴重起來,走路越來越艱難。村里人見到他弓著腰,拖著老寒腿去喂狗都會說:“曹大爺,難為你操心這狗。”曹大爺應道:“這狗是條好狗,救過我們一家人的命,當然得好好照管!”
時光飛逝,一晃幾年又過去,曹大媽病逝,曹望福去省外打工,在一次事故中不幸身亡,曹家大院空空的就只剩下曹大爺和來福。小村中的日子平淡如水,花開了又謝,草綠了又枯。生活變得出奇的安靜,日常里幾乎都聽不到什么聲音。曹大爺年齡越來越大,來福也添了一歲又一歲。沒事時,曹大爺都會坐在梨樹下的大石頭上,“吧嗒、吧嗒…”一邊咂旱煙鍋一邊和來福說話,說過去,說今后,說到傷心處,曹大爺便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不停撫摸著來福的頭。遠山空蒙,這個空空的小村里,更多時候是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響動,似乎只有這棵老梨樹,默默見證著這個老人與這條狗的日常起居與生活點滴,為他們開花,為他們結果,為他們增添生活的芳香。然而更多時候,來福則是靜靜地趴在梨樹下那個用幾塊木板搭成的窩棚里睡覺,無論周圍的狗怎樣叫喚,它都不理不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突然有一天,曹大爺發現來福的背脊上多了道傷口,細看了下,應該是不小心被木板上的鐵釘刮破的,一開始曹大爺也沒有太在意,覺得應該不是什么大問題,用酒精給它沖洗沖洗,拿了幾顆阿莫西林敷上便沒有太多關注。
時間一天天過去,來福的傷口沒有好轉,反而從先前指頭大的一小個傷口,慢慢變成瓶口那么大,曹大爺看著情況不妙呀,得幫來福治治。他買回消毒水和消炎藥,每天幫來福清洗膿水敷上藥,治了一段時間,依然不見好轉。
我見到來福的時候,它的傷口已變得有拳頭那么大。每次下去,我都會買些酒精、消炎藥、藥水送過去,有時也會幫曹大爺去喂食物,一開始,我有點怕它,總是先找一根木棍拿著,把它嚇唬到一邊,快速地把食物盛好就跑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它咬著。曹大爺說不用這么緊張,來福是一條好狗,雖然不會說話,但記性好,又聰明,它知道哪些是家里人,也知道感恩。喂了幾次后,看來福對我沒有什么惡意,便也不再害怕。
又有一次,我特意靠近仔細看了來福的傷口,又變得有碗口那么大了,開裂打滾的,看著有些觸目驚心。我幫曹大爺找了個獸醫來看后說,已經很嚴重了,要開刀做手術呢,但是在這個小地方做不了,沒有相關的設備和器械。大地方有寵物醫院,做這樣的手術想來應該是沒有問題,只是價格昂貴。他還說,他的一個朋友家兒子養了米渣大的一只小寵物狗,光是送去寵物店修剪毛發和洗澡,就要花上百元,如果病了不舒服帶去看病吃藥打針,少則幾百元,多則上千元,更不要說開刀做手術了。曹大爺聽后說,那寵物醫院咱是進不了啊,看來只能看來福自己的命了,順其自然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再次去曹大爺家看望,又幫忙去喂食,桶里有煮好的豬心肺和玉米面。我提著桶來到來福的窩棚前,靜悄悄的沒有動靜,也沒有看到來福出來,我吹了吹口哨,依然沒有響動,要是在平常,只要是聽見腳步聲,來福就會跑出來。我慢慢走近,四下里找尋也沒有見蹤影,我放下桶立即跑回去和曹大爺說來福不見了。曹大爺說:“咋可能?拴著呢。不拴它都不會跑,更別說還有鏈子拴著。肯定是在上面它自己刨出的那個洞里。你再去看看!”我只好又折返回去,仔細順著鏈子找,果真在上方的那個石棉瓦下面,見到有個很深的洞口,再往里一看,我終于見到了來福。它頭朝外趴在洞里一動不動。“不會出什么問題吧?”我心里一驚。喚了幾聲,來福才動動頭看了看我,但是沒有一點想出來的意思。我彎腰靠近洞口招著手反復叫喚,叫了老半天,它才慢慢從洞里爬出來。
等來福爬出洞口,我這才仔細看了個清楚,那個洞不大不小,剛好可以讓來福鉆進去。也不知道它是用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工夫,才用腳刨出這么一個不大不小,不寬不窄的容身之地。來福趴在里面,外面的一切一目了然,蠅蚊休想進去,它這樣做是為了躲避那些討厭的蒼蠅吧。我懷著異樣的心情,轉過身來看著來福,它消瘦了很多,正慢吞吞舔舐著盆里的食物。我趕緊從桶里專門挑揀出豬心肺往盆里放。來福輕輕咬住一塊,慢慢地嚼著。狗吃豬心肺竟然會如此的費勁,有些不正常。我跑回去和曹大爺說了情況,然后給了個建議:來福都這個樣了還拴著,要不把它放了還它個自由身。
接下來的日子來福自由了,每天四處溜達。有時跑到村中,有時跑到田間,有時跑進山林。有那么一陣,我見到來福精神好了許多,它可以正常吃,正常跑。有生人來訪時,它也會出聲了。周末我們進村釣魚,來福都會跟著去守在壩邊,魚兒不上鉤時,它會靜靜地趴在邊上一直看水面,等魚兒上鉤時,它也會和我們一樣開心,跑前跑后地奔跑著。釣回來的魚,我們都會拿一些分給來福吃,看著它大口吃魚,我們也開心,讓它多吃點加強營養,增加抵抗力,也希望它的傷口能早點好起來,
事與愿違,雖然曹大爺經常給來福換藥和清洗傷口,但來福的傷口一直不見好轉,隱隱地已有膿水流出。來福很愛干凈,只要有膿水流出來,它就會轉過頭用舌頭去舔干凈,流出來一滴就舔干凈一滴,看得我心里酸酸的。我曾試想過拿上一把快刀,手起刀落幫來福割去身上那坨帶傷的肉,也試想過用一種什么更好的辦法,可以幫助來福減輕痛苦,但最終我什么也沒有做。我知道,來福身體里面的內傷在淤積著,慢慢等待致命
的潰口。
我后來見到來福的時候,它幾乎都不吃什么食物了,就連特意送去給它的新鮮雞蛋,它都不會去嗅一下,它一直不停地喝水,不停地喝水。曹大爺四處找尋草藥來給來福敷,只要聽別人說有效的草藥,都找來試過。來福很是善解人意,每次叫喚換藥,它都會乖乖地跑來趴在曹大爺面前,任憑曹大爺用棉簽清洗傷口,往它嘴里喂藥,一直到全部弄好,它都不出一聲。
時間一天天過去,來福喝水的頻率高了起來,應該是傷口感染引起發燒了。三月的天氣慢慢熱起來,那些討厭的蒼蠅一直圍著來福飛,只要聽到蒼蠅飛過來的聲音,來福就會張嘴去咬,蒼蠅一飛過來它就張嘴咬,最后連蜜蜂飛過的聲音,來福都會嚇一跳,以為那是蒼蠅在飛。慢慢地,曹大爺給它包扎好的草藥,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它用腳抓,用嘴撕扯下來。興許是它感覺不舒服吧,實在沒有什么招可用了,但為了防止蒼蠅,曹大爺還是給來福找了件薄襯衣剪好穿上,一開始它也會撕扯掉,幾次下來,來福也似乎理解了曹大爺的良苦用心,便不再抓扯。但過不了幾天,傷口上的那些膿水流出來,與衣服粘連在一起。看著來福的難受樣,曹大爺也無奈。有什么辦法呢?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依舊耐著性子,像照顧自己孩子一樣隔三岔五地給來福敷藥換洗傷口
天氣越來越熱,來福為了躲蒼蠅,到處找陰涼干凈的地方藏,只要一個不留神忘記關門,它就會跑進屋子里,有時躲在床下,有時趴在墻角,慢慢地,來福變得有些淘氣起來,竟然睡在那些閑置的沙發上。曹大爺生氣了,罵了幾次無濟于事,來福就當耳旁風,最后曹大爺心一橫牙一咬,只要見到來福跑進屋子,就拿起拐杖趕,邊趕邊罵:“來福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喜歡哪點就隨心去吧!”可就這樣對來福罵了無數次,來福就是不離開曹家大院一步。
看著日漸消瘦的來福,曹大爺既心疼又無奈,只好拖著老腿一瘸一拐地東找一樣西湊一條地給來福重新搭建了一個新窩棚,四面用細絲網圍堵好可以防蒼蠅蚊蟲,還時不時往窩棚里噴灑藥水進行消毒。但無論如何做,來福依舊我行我素,它在外面不停找尋地方,一會往柴房里鉆,一會往風口處陰涼無蒼蠅的地方睡,要知道那些蒼蠅可是尋味的高手,無論來福躲在哪兒,都會圍著它追。
來福越來越瘦,先前威猛的身姿變得瘦骨磷峋,背脊上凸起的那坨肉更是顯得驚悚,最后感覺它幾乎都沒有什么走路的力氣了,連蒼蠅飛過來落在它身上,它都沒有力氣張開嘴巴去咬了,更多的時候它一直靜靜地趴在門外那棵梨花樹下,半睜著眼睛,看著通往村子外面的那條路,一口一口喘著氣。
聽曹大爺說,來福活著的最后那幾天里,每次聽到有車子回來的聲音,它都會盡最大力氣爬起來,晃晃悠悠走到車前,搖著尾巴挨個圍著轉,似乎是在一一告別,聽得人直想流淚。
按常理說,無論什么狗,在正常死亡之前都會自己尋一個主人找不到它的好地方自然死去,無一例外。但來福的死,我最后聽說的是這樣:來福是在我去梨花樹下看過它離開后幾分鐘內死去的,它死時眼睛大大地睜著,一直沒有合上。我知道,它是還有心愿未了,它想陪著老主人,一起等“狗司令”回來。
說完來福的事,曹大爺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拿起旱煙鍋點燃,使勁吸了一口。我盡力壓住內心涌動的情緒,陪著曹大爺坐在門前的那棵老梨花樹下,緊緊咬住自己的唇,抬頭看向蔚藍的天空,云悠悠地飄,梨花紛紛揚揚隨風落下,淡淡的花香味彌漫著曹家大院,彌漫在這個靜靜的凄美的小村上空。
責任編輯:余繼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