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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煙塵里的西祥公路,已逐漸被我們淡忘了。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我撿拾起角落里那些落滿了灰塵的書籍,于文字的碎片之間,尋找西祥公路的身影,試圖打撈起遺落在歷史煙塵深處的鮮活往昔,
人們常將滇緬公路和西祥公路統稱為“史迪威公路”。不過,在文字記載中,滇緬公路被視為“正線”,而西祥公路則被稱作“北延線”。一幅《川滇西路路線略圖》鋪展在眼前的書案上,史迪威將軍深請交通對于抗戰大局的關鍵意義,他的鋼筆在地圖上劃出的紅線,從西昌蜿蜒至姚安,行至姚安后,它便分作兩路:一路經馬游坪,越過麂子村,抵達祥云的下莊,與滇緬公路欣然交匯;另一路則途經太平,直通鎮南,同樣與滇緬公路完美匯合。這,便是西祥公路。
在那國家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為了運送抗戰物資,云南幾十萬勞工背著竹筐,扛著鐵鍬,日夜不息地奮戰在茫茫群山之中,頑強地啃噬著堅硬的巖層。在這浩浩蕩蕩的修路大軍里,既有飽經風霜、面容憔悴的老人,也有尚在咿呀學語、稚氣未脫的孩童,還有那些質樸堅毅的各民族婦女…他們用腳掌丈量每一道斷崖,用脊梁頂住滾落的巨石。期間,有人永遠留在了爆破騰起的煙塵里,有人不幸被瀾滄江、金沙江的激流卷走。
然而,卻始終有新的火把從山腳涌上來,用汗水、鮮血甚至生命鋪就了滇緬、川滇西路兩條抗戰運輸生命線,讓抗戰所需物資能夠從印度出發,進入中國境內后一路向東直達昆明,向北延伸至成都、重慶等地。
時任滇緬公路局局長的潭伯英在其所著的《修筑滇緬公路紀實》中,生動描述了當地少數民族婦女參加修筑滇緬公路的情形:“筑路婦女個頭不高,但很健壯。任何一位女人用一條皮帶托在頭上就能輕易搬運一塊重達80公斤的巖石她們邊干活,邊唱著她們自己的傳統歌曲,那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圖畫啊!這些歌曲全是民歌,歌唱太陽、月亮和江河,有時也唱一些簡短的情歌…”。書中所述的是姚安彝族婦女,她們唱的歌稱為“梅葛”。在修筑完滇緬公路之后,她們再次唱著“梅葛”,穿梭于崇山峻嶺之間,用手中的鋼釬奮力鑿穿堅硬的巖層,用籮筐背負著沉重的碎石艱難前行。在抗戰后方的懸崖峭壁間,書寫下了與眾不同的保家衛國壯舉,精心修筑了另一條重要的抗戰運輸大動脈——西祥公路姚安段。
時至今日,人們或許對滇緬公路更為熟知。然而,在西祥公路橫貫縣境的姚安這片土地上,我們無法忘記文獻里的這些數字:6個月、8000名民工、96公里,以及112萬、32萬、18萬…冰冷的數字背后,是姚安的女子用頭繩頂著80公斤巖石的背影,是孩童握著鐵錘在石頭上敲打的聲響,是忍饑挨餓的民工舀著河水咽下炒面的喉結滾動…透過這些數字,我們仿佛依然能夠清晰地聽到當年筑路時那震耳欲聾的炸石聲、鏗鏘有力的開路聲、錘子敲擊石頭發出的叮當聲,以及勞工們搬運石頭時沉重的喘息聲…
民國《姚安縣志》記載:“川滇西路姚安段,由大姚新民鄉交界地之馬莊房入境,經江尾村、黑壩、海閘口、三官廟、馬游坪、麻姑地、稗子溝、岔河、石門至祥云交界地之先鋒營出境。”從1940年11月到1941年的5月,短短半年時間里,112萬個工日的艱辛勞作確保了公路按期通車。在此期間,有23名民工為了這條公路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一年后,又動用了32萬工將這條用血汗筑就的公路毀壞;再后來,還投入了18萬個工對部分路段進行了拓寬修復。
“姚邑原非戰斗場,綢繆未雨細籌量”。當時的姚安,僅僅是一個擁有約10萬人口的小縣而已。青壯年們紛紛奔赴戰場,其中800名烈士血灑疆場。留在家鄉的老弱婦孺們,手持洋鎬、鐵鍬、大錘等簡陋工具,毅然投身到各項建設之中,不僅修筑了滇緬公路姚安段、西祥公路姚安段、滇緬鐵路姚安段,還參與了鎮鹽公路、祥云飛機場等項目的建設。正如由人龍先生所發的感慨:“姚安百姓無他術,一片披堅執銳忱。”在那如長蛇般逶迤盤旋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筑路工人揮汗如雨,奮力挖山抬土。餓了,他們就舀一勺河水,和著自帶的炒面充饑;累了,便站在河邊澆一捧冷水洗洗臉…在這艱苦的過程中,有的工人在開山炸石時不幸被炸死炸傷,有的在陡峭的山崖邊搬運石塊時不慎墜人深淵,還有的因惡劣的環境而患病身亡……
2
去年的深秋,我曾踩著積年落葉,去尋西祥公路被時光掩埋的身軀。城鎮周邊的路段已經面目全非,沿途的城鎮、村莊早已舊貌換了新顏。只有在群山之中,才能看清它南來北往的樣子。我們從馬游坪出發,向導是一位在此工作了20多年的彝家漢子。他告訴我們,自己平日里往返家與工作單位所走的便是西祥公路,一路上聽過許多老人們講述的關于這條路的故事
秋陽如碎金般灑在滇中的群山上,秋風將云絮掛在云南松與麻櫟交錯的枝丫間。晨霧在草葉上結晶成薄薄霜花,經霜的槭樹在林海中展示著鮮艷奪目的紅,燒穿了時空的綢布。我們驅車往葡萄村,出村不久,向導忽然指著左側山壁:“看,那就是當年的路。”我們抬頭仰望:一條線在密林中蜿蜒起伏,時隱時現。由于西祥公路的路基在1941年時就已被部分破壞,如今已無法驅車通行,我們只得選擇了一條與之同向的新路,以便去尋找那些被時光遺忘了的石頭路面。
一路上,拓寬的彎道將過往的記憶擠壓成了直角形狀,后視鏡里不斷跌落著80年前的鋼釬印痕。新路的柏油路面在陽光下泛著鯨背的幽光,像一條黑蟒橫臥在歷史的脊梁之上。穿過稗子田村后,我們終于見到了當年西祥公路的原貌——碎石路面。它從群山深處蜿蜒而出,路面上落滿歲月的砂土,卻依然倔強地保持著當年的走向。路面很窄,路旁巖壁上,鋤頭與鐵鍬開挖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霜風中仿佛還回蕩著鐵錘擊打巖石的陣陣聲響。我不禁想象著那些運送物資的卡車在當時是如何艱難地蛇行前進,車燈掃過深邃的山谷,驚起夜梟撲棱棱地飛向黑夜的高空。
這是沿線群眾一鋤一鋤挖出來、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抗戰公路啊!腳下的每一粒石子都承載著那段血與火的歷史故事。我的思緒飄回到80年前,仿佛看到了那些筑路者們的身影:他們身著檻褸衣衫,手持簡陋工具,在陡峭的懸崖邊小心翼翼地開鑿炮眼,在湍急的河流上架設堅固的橋梁。沒有現代化機械的輔助,他們僅憑雙手和汗水,硬生生地將天塹變為通途。時隔80多年,當年修路的民工早已逝去,我們無法再找到親歷者。但從路邊經過80年風雨洗禮后仍然棱角分明的碎石上,我們依然能夠感受到筑路者滴落的汗水,看到他們眼里的希望
如今,我們就踏在他們一錘一錘敲出的碎石上前行。深秋的冷風卷起書頁里的麥浪,蠶豆花在微風中重復著當年的夢吃,野花覆在坍塌的護坡上綻放成一道美麗的風景,野葡萄的藤蔓纏繞著松樹的枝干奮力向上攀緣。或許,在1941年的5月,當第一輛運輸車緩緩碾過這碎石路面時,路旁的馬櫻花正簌簌飄落,那些裝著援華物資如青霉素、輪胎、軍械等的汽車就在花瓣與揚塵中穿梭往來。我彎腰撿起路邊裹著苔蘚的石頭,觸摸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子- 一它們被鐵錘劈開時的裂痕,還保持著1941年春天的尖銳。
前方的道路已經無法通行,我們的車只好在這里掉頭。向導告訴我們,還有一個道班仍在南面的山脊守望著。于是,我們回身向祥云方向駛去,繼續尋訪歷史遺留下來的痕跡。車輪下的水泥路面悄無聲息地延伸著,似乎對水泥下曾經有過的喘息與血跡感到惶恐不安。我們在葡萄村的肖井找到了廢棄的養護道班遺址:一面黃土夯筑的殘墻擋住了半闋山影,在松林的拱衛下孤零零地立于水泥路旁。墻皮早已剝落殆盡,房間的輪廓已模糊不清。地上的小草微微泛黃,伸手撥開草葉,整齊排列的鉛灰色石塊刺痛了我的眼睛:不知這是哪個孩子與母親一起敲碎的石子,84年的地衣也未能磨平他掌心的溫度!或許,這里曾經為設計和施工的技術人員遮擋過風雨侵襲,也為往來的貨車司機提供過一碗清涼的水…回首望去,我們來時的地方,新澆筑的混凝土已經吞噬了原始的路基,路邊草葉上凝結的白霜,恰似筑路民工喘息時呼出的熱霧,穿越了84個深秋之后,終于在那一刻悄然著陸
道班南面的山上保留著這里最后的一段彈石路面,雖然已經毀損嚴重無法通車,但80載風雨未能磨圓的碎石依然保持著從鐵錘下進裂時的銳利鋒芒。雨水沖刷出的溝壑里,碎石像散落的牙齒,路邊的地衣卻倔強地織成綠色的網,護住當年民工們用體溫悟熱的路基。向導說,1942年滇西告急時,又是曾經修路的人,親手每隔兩公里挖斷公路。修是為了生,毀也是為了生。我依稀看到:段裔賢簽署的征工令還貼在洋派鎮殘破的磚墻上,紙頁邊緣蜷曲如民工磨破的褲腳;黃云帶人丈量路線時,麻繩在懸崖勒出血槽;陳光洲在驗收碎石時,滴下的汗水浸濕了衣袍;第一辦事處門前的老皂角樹下,那些扛著鐵釬的腳夫在樹皮上蹭掉手心的血泡…
向導介紹說這座山名為“公山”,公路穿過此山后將在麂子村渡過一泡江直抵祥云與滇緬公路匯合。我不禁想起美國作家布拉德利的書頁,他生動描寫了這一帶那些如激流沿山坡一瀉千里,如潮水蔓延整座山谷的杜鵑花、桃花、山楂、梅花、紫羅蘭、白屈菜花以及連綿的馬鞭草、紅色的繁箋花和纈草花、成片的千里光、恣肆生長的勿忘我…然而此刻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只有路邊野地里密密麻麻的火棘,在這深秋的風里高舉著一串串紅紅的果子,宛如當年修路民工在夜色里舉著的火把,照亮了整個山林。恍惚間,那些扛著鐵錘的身影從光影中走來,與我們的腳步重疊在殘路上。這條路早已不是地理意義上的通道,而是一道跨越時空的血脈,讓每個踏足此地的人,都能聽見山河深處的回響一那是中華民族在至暗時刻,用堅韌與勇氣奏響的生命之歌。
我們繼續前往麂子村探尋公路渡江的地方。麂子村的岔河,80年前的之字彎從山頂蜿蜒而下,扎進了一泡江的江水里,過江之后,又仰著頭曲折向上,盤旋著揚長而去。江邊,渡江橋殘余的橋墩,仍伏臥在亂石堆里艱難喘息,鐵銹色的苔蘚從石頭裂隙中探出細長的觸須,歲月的痕跡爬滿了它蒼老的身軀。路面原有的碎石層早已被歲月揉碎,化作山坡上零星的砂礫。河谷上空,新修的高速公路如黑緞般掠過山谷,車流裹挾著現世的繁華,越過盤旋在山間的老公路,也越過了80載光陰,將烽火歲月遠遠拋在身后。我終于明白:一個民族的脊梁,是如何在絕境中被生生撐起
我們所能窺探到的歷史終究只是滄海一粟。如今,西祥公路很多路段都已先后被重新修復通車,有的成了縣道,有的成了鄉道。從姚安江尾村至攀枝花的這100多公里路程,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擴寬建成了聯系川滇兩省的跨省新公路——南金公路,后再經拓寬,變成了今天的南永公路。80多年過去了,在這條路上,很難再找到它作為抗戰物資運輸大通道時的烽火痕跡。唯有姚安從麂子、岔河兩村到馬游坪這一段,曾經的碎石路面還這一截那一截地靜靜躺在崇山峻嶺的密林旺草中,展示著這一片河山曾經的另一份崢嶸。
我們的實地尋訪在一泡江邊結束。那些散落在縣志里的鉛字,像被露水打濕的螢火,在記憶深處明明滅滅。那些殘存的彈石路面,仍在低吟著血火交織的往事。我想起郁達夫在《故都的秋》里寫的:“中國的秋,是一種深沉的、古老的味道。”此刻西祥公路的秋,何嘗不是如此?它藏在彝家火塘的余燼里,在蜻蛉河的水波中,在老人們酒后沙啞的講述中。我們踏訪的何止是一條路,更是一個民族用血汨寫就的精神族譜。重走西祥公路姚安段,于我而言,不僅是一次身體力行的尋訪之旅,更是一場蕩滌心靈的靈魂洗禮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