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又見雙踏月

1

民國30年深秋的一個下午，一位穿長衫的青年急匆匆地走在去往楊莊的路上。青年飽滿的額頭上布滿汗珠，清秀的雙眉緊鎖。他叫楊林山，是國民革命軍第六十軍的一個營長。五天前，他收到家里發來的電報，說他母親得了急病，十分想念他，讓他回家一趟。接到電報后，楊林山向部隊請了假，便從駐地省城昆明踏上回家的行程。

楊林山剛到家門口，就見母親出家門來，楊林山一步跨過去，攙扶住母親的胳膊，急切地問，母親，你怎么樣？母親回過頭來笑了，說，林山，你別急，我好著呢。那電報上說……母親打斷楊林山的話，你走熱了，回去洗把臉休息一下吧。楊林山此時才放下心來，但是，電報中為什么說母親生急病了呢？

晚上，母親和他緊挨著坐下，拉起他的手說，林山，把你叫回來，不是我有病，而是有另外的事。林山啊，你今年二十八歲了，該成親了，媽給你定下了一門親事，那姑娘雖然不識字，但相貌和人品都沒得挑。后天媽就給你把婚事辦了。母親頓了一下又說，媽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姑娘，可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你又在部隊，等你結了婚，有個一男半女，媽也就放心了。母親說完，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楊林山八歲那年，父親就去世了，父親去世后，母親把楊林山兄弟倆撫養大，還供他哥倆讀書；楊林山讀高中時，眼見家里的日子日益艱難，又想到多年來，他們孤兒寡母受人欺負，于是就投筆從戎。

楊林山沉默著，思緒如潮涌。這么多年來，無論是寒窗苦讀還是軍旅倥傯，他時刻想著要給母親爭一口氣。他還從沒考慮過婚姻問題，好男兒志在天下，即使要找個伴侶，也應該是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而不是一個沒讀過書的鄉下姑娘。可是弟弟楊林義去年鬧學潮宣傳抗日，被軍警打死了，自己如果再有不測，難道要讓人家說楊家在母親手上斷了青煙嗎？楊林山低下頭說道，母親，我聽你的。

楊林山婚后一個月就回部隊了，第二年初秋，堂弟寫信來告訴他，他當爹了，是個男孩。楊林山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有子嗣了，母親的心愿也了卻了，悲的是自己戴著婚姻這副銬，以后的人生路不知怎么走。

轉眼到了中秋節。晚上，士兵們過完節睡下了，楊林山獨自來到操場上，他抬頭看到夜空中一輪孤單的月亮，想起被軍警打死的弟弟，想著守寡的母親忍受著老年喪子的悲痛，還要操持著一個家，現在一定還在忙碌著不得歇息，楊林山不禁長嘆一聲。盡管堂弟每次代楊林山的母親寫信來，總是說家里一切都好，叫他不要掛念，可是楊林山知道母親在經歷著多少艱難困苦啊！

民國32年仲夏時節，楊林山的部隊臨時駐扎在碧蘿縣初級中學，此時楊林山已晉升為團長。碧蘿縣初級中學坐落在縣城的東南角，此時正值學校放暑假，校園里只有楊林山的部隊。校長姓王，中等身材，穿長衫，戴眼鏡，很有些儒雅風度。王校長經常到學校來轉轉看看，一來二去就和楊林山熟絡了。

忽然，身后傳來王校長的聲音：楊團長，想家了吧？楊林山回頭笑了笑說，是有點想家了。王校長，這么晚了，你還來學校干啥呢？王校長說，我來看看你。要不，到我家里去喝一杯如何？楊林山說，算了，不打擾了，改天再拜訪吧。王校長說，咳，說什么打擾呀，你我弟兄二人還用客氣么？走吧！

2

王校長家是一個四合院。楊林山和王校長坐在院子里，兩人一邊賞月一邊喝酒。忽然，西廂房里傳來一陣斷斷續續吹笛子的聲音，楊林山奇怪地問，怎么，兄長家還有如此雅興之人？王校長笑著說，是小女雅琴在吹竹笛，初學不久，生疏得很，楊團長莫要見笑。楊林山知道王校長有一兒一女，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女兒中學畢業暫時賦閑在家。王校長說，要不，我叫她出來和你認識一下？楊林山擺擺手說，算了，別打擾她了。王校長說，不妨，既然你我是弟兄，她也算是你侄女呀，認識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王校長走到院里叫道，雅琴，出來一下。就見一個姑娘從西廂房走出來。王校長說，雅琴，來認識一下，這位是楊團長，也是我的朋友。王校長話音落定，雅琴就對楊林山說道，楊團長，我經常聽爹爹說起您，今日得以相見，不勝榮幸。楊林山心想，不愧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女子，言談舉止得體大方。王校長說，雅琴，陪我和楊團長聊一會兒吧

雅琴坐到王校長旁邊，三人先聊近段時間碧蘿縣城發生的新鮮事，又說到眼下的時局變化。雅琴說，中國人就應該團結起來，齊心協力抗日，自己人打自己人，是親者痛仇者快！楊林山看了她一眼，姑娘先前明媚的臉上此時竟然布滿憂慮，楊林山心里隱隱動了一下。楊林山曾聽王校長說雅琴想去昆明，被王校長夫婦阻止了。王校長說，這孩子熱情單純，外面世道這么亂，我不放心讓她去。

學校收假了，楊林山的部隊換了住處，王校長依然隔三岔五邀楊林山去他家里吃晚飯，楊林山和雅琴就慢慢熟悉起來。

一天晚上，楊林山吃完飯正要回軍營，雅琴說，我有一個問題要向楊團長請教，我們邊走邊說吧。時值仲夏，南中國的夜空朗月如盤，碧蘿縣城沐浴在月亮的清輝中，如夢似幻，陣陣清涼的晚風帶著花香拂面而來，這座沒有經受過戰火蹂踴的邊陲小鎮，那么靜謐和美麗！楊林山和雅琴踏著月色靜靜地走，一時間仿佛誰也不想打破這美好的氣氛。

來到街上，雅琴說，敵人在中國欠下那么多血債，政府為什么還要通過偽政權和他們聯系呢？楊林山嘆了口氣說，誰知道呢，也許這是政府的策略吧！雅琴激動地沖口而出，不管什么策略，都要替百姓報仇雪恨啊！楊林山吃了一驚，他抬頭看姑娘，見她兩眼閃閃發光，白皙的臉龐泛著微紅。

楊林山似乎能覺察到姑娘身體里奔涌的熱血，他覺得自己也被她的情緒感染了，心頭涌起一陣悲憤，脫口而出：對，政府就應該和老百姓站在一起！雅琴抬起頭凝視著他。楊林山覺得他和雅琴的心正在一點點靠近

3

翻過年去，碧蘿縣政府里來了一個省城來的特派員，據說是來調查碧蘿縣的共產黨地下組織。他招來一些痞子混混，對外稱作“行動隊”。碧蘿縣城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經常有“行動隊”的人，把人從家里或者鋪子里、飯館里拖出來，說是地下黨，推推揉揉就帶走了。楊林山不想惹事，他讓士兵們遠離“行動隊”的人。

一天，楊林山從軍營出來，看到雅琴在街上走，后面尾隨著一個“行動隊”的人。楊林山心里一緊，一個箭步竄過去，擋在那人面前，滿臉堆笑地大聲說，兄弟，辛苦了，你們對黨國一片赤誠，大哥我實在欽佩，今天我略表心意，請兄弟賞個臉。說完就把那人往飯店拽。那人一看是楊林山，也不好發作，說，楊團長，改天吧，今天我有要事。楊林山嬉笑著說，什么要事？地下黨早被你們抓完了，走吧，我請客。不由分說擦住那人的肩膀就走，就在兩人拉扯時，雅琴不見了蹤影。

事后，楊林山問雅琴那天是怎么回事，雅琴支支吾吾說是和一個同學約好去見面。楊林山說，下次小心一點。雅琴說，那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該怎樣脫身。姑娘說話的聲音那么溫柔，楊林山忽然發現，雅琴第一次稱呼他“你”，而不像之前那樣叫“楊團長”。

一天傍晚，士兵們逛街去了，軍營里靜悄悄的。楊林山正在屋外看書，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幾聲槍響，他剛站起身，就見雅琴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楊林山二話沒說，拉起她就跑進自己的宿舍。三個“行動隊”的人提著手槍追進來，他們看見楊林山斜靠在樹下，臉上蓋著一本書，就困惑地問，楊團長，剛才有一個地下黨跑進來了，楊團長看到沒有？

楊林山拿掉臉上的書，懵懂地說，什么地下黨！沒看見。一個人說，那人分明跑進來了，楊團長怎么會沒看見？我們還放了槍呢，難道你也沒聽見？楊林山冷笑一聲說，難得有一個安靜的時候，我打了個盹，沒聽見槍聲。另一個說，那我們只好搜了！楊林山笑了笑說，搜！少在這兒撒野，老子當年跟隨滇軍在臺兒莊打日本的時候，你還玩尿窩窩呢！回去問問你們特派員，他讓你們搜了，你們再來。那三人互相看了看，懌懌地走了。

楊林山回到宿舍，雅琴一步跨過來擁抱住他，姑娘雙手摟在他的肩上，熱乎乎的氣息撫過他的耳朵和脖子，溫熱的身體讓他的胸口一陣陣發燙。楊林山全身無法控制地戰栗起來，他看到雅琴微微張開的唇瓣，猶如一朵鮮艷的桃花，他情不自禁地攬住了雅琴……

突然，楊林山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他推開雅琴，說，眼下日寇侵略我們的國家，殘害我們的同胞，國家正在危難之際，我作為軍人，怎能沉溺男女私情！雅琴靜靜地看了看他，什么也沒說，轉身默默地走了。

4

楊林山一夜沒睡好，他喜歡雅琴，她是一個有文化、有思想的姑娘，自打順從母親的意愿結婚后，楊林山覺得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被母親安排好了，為了楊家的香火延續下去，他打算受一輩子的憋屈。雅琴的出現，仿佛在他的身體里吹進一縷清風，灑下一場細雨，讓他干涸的心田滋潤起來。楊林山在老家有兒子了，母親也實現心愿了，楊林山可以和老家的妻子離婚，另娶雅琴。可是眼下，多少中華兒女為了救亡圖存舍生忘死，自己又怎能沉溺于兒女情長呢

雅琴不是地下黨。雅琴的一個同學是地下黨的聯絡人，她被“行動隊”的人盯得無法抽身時，會叫雅琴臨時幫忙。那天，雅琴就是給同學幫忙時被“行動隊”的人發現的。那三個男人一路追來，雅琴見難以脫身，急中生智跑進楊林山的軍營，楊林山幫她脫了險。楊林山是一個正直的人，關鍵時刻沉著機智，雅琴對他既感激又愛慕。可是，當她把他擁入懷里時，楊林山卻拒絕了她。這是一個有家國情懷的男人！雅琴不但沒有怪楊林山，反而對他更增添了幾分敬意

1945年8月16日一大早，從碧夢縣城的四面八方突然響起里啪啦炸爆竹的聲音，接著就聽見許多個聲音在喊：“敵人投降了”“敵人宣布投降了”一瞬間，人們從家里擁到街上，把這個喜訊喊了一遍又一遍，鑼鼓喧天，口號聲一陣高過一陣，人們笑啊、叫啊，好像要把壓在心頭多年的憂愁和悲苦全發泄完似的。雅琴一口氣跑進軍營，和楊林山緊緊擁抱在一起。楊林山想：敵人投降了，戰爭結束了，人們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了。

然而好景不長，敵軍還未正式簽署投降書，國軍進犯晉東南地區，上黨戰役開始了，中華民族陷入即將爆發全面內戰的危險中。沉寂了一段時間的“行動隊”又猖獗起來，那個特派員親自坐鎮，帶著一幫人像狗一樣把碧蘿縣城的角角落落都嗅了個遍，逮捕了許多人，雅琴那位同學頭天被捕，第二天人們就在縣城外看到她遍布傷痕的尸體。楊林山十分苦悶，美好的希望落空了，他不知國家民族的命運將會走向何方

5

一個星期后，雅琴突然失蹤了。王校長急匆匆找到楊林山，遞給他兩封信，第一封信是雅琴寫給父母的，雅琴在信中說，她的老師同學都在為國家的前途奔走呼號，自己這么多年躲在小家庭里，沒有為民族解放出過一份力，心中深感不安。昆明的青年學生發起了反內戰運動，她去昆明了，她要投身到這個時代的洪流中去。王校長急得捶胸頓足，說雅琴出了事情咋辦。楊林山安慰他說不必太過擔心，雅琴和她的老師同學在一起，不會有事。

第二封信是雅琴寫給楊林山的。王校長走后，楊林山急忙拆開信，只見信紙上用娟秀的毛筆字寫著兩句詩：

夢里又見雙踏月，殷勤留與歸時說。

楊林山知道雅琴說的“雙踏月”，指的就是她向楊林山請教問題的那個月夜。雅琴一直記著那個夜晚，原來雅琴和他有相同的感覺，兩顆心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慢慢靠近的。后一句雅琴引用了宋代詞人張元幹《石州慢·寒水依痕》里的句子，表達她對楊林山的不舍，但在國家民族的前途命運吉兇未卜之時，縱有萬語千言，也只能留到歸來時再訴說。楊林山嘆了口氣，何時才能相見，何時雅琴才能歸來呢？

6

1946年4月，楊林山的部隊奉命離12 開云南，開赴東北增援“剿匪”。當年到臺兒莊打敵人，國恨家仇讓將士們熱血奔涌，根本就沒注意天氣的涼熱。這次可不同，敵人跑了，大家都以為可以回家過安穩日子了，誰料又被拉到離家鄉千里萬里的地方來，官兵們人人心里窩著氣，越發覺得這個地方雖已是暮春，仍然苦寒難耐

5月，東北民主聯軍逼近海城一線，國軍第60軍184師宣布起義，消息傳來，60軍上下群情激奮，有罵師長潘朔端背叛黨國的，也有說184師是識時務者為俊杰的。6月26日，國軍進攻中原解放區，全面內戰爆發，中華民族又一次被拖人戰爭的漩渦，

9月初，楊林山收到一封信，信封都快被磨破了，顯然是輾轉多時才送到他手上。信是雅琴寫來的，雅琴在信中對他噓寒問暖，關切之意躍然紙上。雅琴說她還在昆明，雖然很忙，但做的都是有意義的工作，雅琴說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她終于實現了夢寐以求的愿望，投身到革命陣營里了。

信的末尾又是那兩句詩。楊林山知道雅琴對他有千般思念，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可是眼下哪有心思考慮個人私事。他把雅琴的信放在貼身的口袋里藏了幾天后，盡管心里十分不舍，還是拿出來燒掉了，

年底，楊林山又收到了雅琴的信。雅琴在信中和他詳細講了全國各地風起云涌的反內戰運動，講了中國共產黨的主張和民眾對共產黨的擁護。雅琴在信中說，林山，我知道你是一個有家國情懷的人，我們黨反對內戰，就是要建立一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民當家作主的新中國，讓經受了深重苦難的中國人民過上和平幸福的日子，可是國民黨反動派為了實現獨裁統治，悍然發動內戰。不過，廣大人民群眾是站在我們黨這邊的，反動派發動內戰不得人心，注定是要失敗的。林山，現在的國家已經不是民眾的國家，你所謂的效忠是對反動派的“愚忠”，希望你能盡快做出正確選擇。雅琴在信的末尾深情地說：林山，讓我們并肩戰斗吧！

楊林山燒了信，陷入沉思。這些年，楊林山耳聞目睹國民黨反動政府的官員貪污腐化，也看到人民對政府的不滿和失望，他不知道國家和民族的出路在哪里，然而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忠于國家，忠于政府。背叛他，就是背叛國家和民族，就是數典忘祖。楊林山徘徊著，不知道該怎樣給雅琴回信。

7

一天，楊林山查看陣地回來，就聽說一個士兵被人打死了。楊林山仔細詢問，原來是兄弟團的一個排長到村里搶東西，和老百姓發生爭執，被楊林山團的一個士兵看見，勸了那個排長幾句，那個排長竟開槍把那個士兵和老百姓都打死了。

楊林山勃然大怒，他命令士兵把那個排長綁到他的團部，打算交給軍事法庭處置，他要為慘死的士兵和老百姓討回公道。沒想到下午司令就打電話叫立即放人，說那人是國軍最高軍事參謀部主任的小舅子，得罪不起。

楊林山氣得咬牙切齒，誓不放人。司令說，老兄，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我們是下屬，上面說什么都得照辦。楊林山說搶老百姓東西就違法了，還犯下兩條人命，就這樣放了，還有王法嗎？司令說上級的話就是王法，快把人放了吧，要不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萬般無奈之下，楊林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搶劫殺人的排長揚長而去。

當晚楊林山徹夜難眠，腦海里回想著這些年國民政府官員官官相護，沆瀣一氣的種種惡行，想著老百姓經受的深重苦難，想著前幾天堂弟寫信來，說老家的地主鄉紳串通一氣，隔三岔五以繳軍糧為借口強迫農民交糧，交不出糧就搶家里的雞豬

堂弟在信中說，大哥，鄉下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不知哪天才是個頭呀！楊林山想，這樣的政府，只會把人民推向水深火熱中，我再為這樣的政府賣命，就是在為虎作帳呀！他披衣起床，給雅琴回信，信中只有三個字：我愿意！

一個月后的一天下午，衛兵把一個男人帶到了楊林山的住處。來人身材高大，穿長衫，戴眼鏡，禮帽壓得很低。楊林山正納悶，男人脫下禮帽，楊林山一看驚住了，來人竟然是他多年不見的中學老師周先生。周先生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住楊林山的手，笑著說，林山，十多年不見，你還認得我嗎？楊林山說認得認得，周先生，你怎么來了？周先生爽朗地笑著說，雅琴托我來看看你。

楊林山聽到他說雅琴，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打發走衛兵，關上門。周先生說，林山，你的情況雅琴都向我匯報了，我相信你是一位心系家國、向往光明的人，歡迎你加入我們的隊伍。

8

原來周先生多年前就是共產黨在西南地區外圍組織的領導人，三年前調來東北工作。周先生說，林山呀，你也看到了，我們共產黨是不愿意打內戰的，人民需要休養生息，可是國民黨反動派集團搞獨裁發動內戰，老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苦哇！目前看來，反動派是要頑抗到底了，我們要想辦法盡快結束戰爭，讓人民少受苦難。

楊林山說，先生，請您告訴我，我該怎么做？周先生抿一口茶說，60軍在臺兒莊戰役中同仇敵忤，英勇殺敵，有一定的思想基礎，但是，要把士兵們統一到我們黨的旗幟下來，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當下第一是要對士兵進行宣傳教育，統一認識，第二是要摸清中上層軍官的思想動向，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楊林山說，先生放心，我知道該怎樣做。

60軍的官兵除了大部分是云南子弟外，還有一部分是其他地方來的，有的士兵老家在解放區，家里已經分到了田地。楊林山以增進士兵團結為由，組織聚會，讓老家在解放區的士兵給大伙介紹老家的情況，讓士兵認識到共產黨愛人民，能給老百姓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又以舉辦聯誼會的方式，把影響擴展到兄弟團的官兵。楊林山還安排一些有思想覺悟的中層軍官到各個營和連做秘密宣講

楊林山向周先生匯報工作時，周先生說還可以讓這把火燒得更猛烈一些

過了幾天，周先生給楊林山帶來了幾封信，信是潘朔端的部下寫的，信中介紹了起義后共產黨給他們的特別優待，說共產黨的軍隊官兵平等，不欺負老百姓，是人民的隊伍。楊林山讓士兵悄悄傳閱這些信，讓許多官兵受到了教育。

通過一系列工作，楊林山的部隊里官兵思想一致，都想為早日結束內戰出一份力。在這期間，楊林山以老鄉的身份和一部分上層軍官加強聯系，逐步掌握了他們的思想動向。根據楊林山提供的情況，黨安排了一些政治立場堅定、工作能力強的同志，加強了和60軍中上層軍官接觸。

9

一天，周先生告訴楊林山，王校長夫婦去了臺灣。楊林山突然想起他已經三個多月沒收到雅琴的信了，急切地問周先生雅琴呢，她去臺灣了嗎？周先生笑了笑說，雅琴還在昆明。

那天，王校長夫婦找到雅琴。王校長說，現在戰亂不停，時局復雜，這種日子不知何時才是盡頭，雅琴，我們離開這里吧！那年你離家后，你哥哥去了臺灣，現在他已在臺灣站穩了腳跟，我們過去，一家人就能在一起，再也不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雅琴說，爸，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你教我讀“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給我講“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爸，留下吧！勝利的曙光就在前面了，難道你不想看到中國人民建立起一個嶄新的國家那一天？王校長閉上眼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說，我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只想找一個清凈之地，在家人身邊安度晚年。

爸爸的話讓雅琴熱淚橫流。王校長流著淚說，雅琴啊，我也料到你不會跟我們走，你心里一直戀著楊林山，但是林山在老家有妻子，你和他是不會有結果的。跟我們走吧！我和你媽老了，我們需要你！媽媽也哭著哀求道，雅琴，跟我們走吧！我和你爸怎么放心讓你一人留下呀！一家三口哭成一團。

雅琴擦去眼淚說，爸，媽，我留下來不是為了林山，是為了我們的國家，沒有強大的國家，哪有我個人家庭的幸福。爸，媽，原諒我，我不能跟你們走，多少人為了國家和民族毀家紓難，我怎能在此時離開呢！就讓我哥哥替我多盡孝吧！爸，媽，相信吧，我們一家會有團圓的那一天。王校長夫婦只好流著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當周先生把這些告訴楊林山時，楊林山感動得流下淚來，他進一步堅定了棄暗投明的決心。同時，楊林山想，王校長夫婦走了，雅琴就沒有什么親人了。

1948年10月，國民革命軍第六十軍在長春起義。半個月后，遼沈戰役勝利結束。1949年1月，國民革命軍第六十軍被正式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50軍，楊林山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光榮地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旅長

楊林山又收到雅琴的信，信中說，林山，歡迎你！以后，就讓我們并肩戰斗吧！楊林山抄了雅琴當初寫給他的那兩句詩作為回信，他想告訴雅琴，無論經歷多少生死考驗，他一直在牽掛著她

一個月后，組織安排雅琴到楊林山身邊工作，他們終于見面了。雅琴說，林山，反動派就要覆滅了，我們為之奮斗的新中國也即將誕生了，現在，我們可以在一起了。楊林山沉默了好一陣，說，雅琴，對不起！我現在已經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軍人了，如果我和老家的妻子離婚，人家會說，不是說解放軍是咱老百姓的軍隊嗎，解放軍的干部拋棄糟糠之妻，另找女人，算怎么回事？這要傳出去，會給黨和我們的軍隊帶來嚴重影響。雅琴，是你引導我走上這條正確光明的道路，我很珍惜這份榮譽

楊林山說完流下淚來。雅琴知道楊林山愛她，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愛，可是，為了組織的榮譽，他選擇了犧牲個人的幸福。雅琴對楊林山的愛又何嘗不深，但她只能把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底。

三個月后，楊林山率部參加鄂西戰役，在戰斗中身負重傷，醫治無效，手里握著六年前雅琴出走昆明時寫給他的那封信，在雅琴的懷里咽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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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日，在中國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個由人民當家作主的嶄新的國家誕生了。雅琴凝視著楊林山的照片，眼含熱淚說，林山，你看到了嗎？新中國成立了，我們為之奮斗的理想實現了！這一年年底，楊林山的家鄉解放了，鄉親們分到了田地，村里建起了學校，楊林山的母親把七歲的孫子送進學校念書。楊林山作為革命烈士，家屬得到組織優待。

1993年10月，一位老人在昆明機關干休所安然離世，她手里握著一張發黃的信紙，信紙上是道勁的毛筆寫的兩句詩：

夢里又見雙踏月，殷勤留與歸時說。

這位老人就是雅琴，享年77歲，終身未婚。

責任編輯：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