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七月蟬鳴,八月悄然而來。臺風“竹節草\"刮過,此前盤踞多日的悶熱被徹底卷走,連空氣都變得清透起來。天空湛藍如洗,云朵悠悠飄蕩。
妹妹從微信那頭傳來陳密的邀請。小學同學五十六年再聚首讓我怦然心動。上河邊那條街、街上的雜貨鋪、上河邊學校和那一張張埋在記憶深處的臉龐,如同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緩緩散開。尤其是陳密,那個面容姣好,眼晴清澈明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渾身上下透著精靈氣的小女孩一下子就站在了眼前。她是我兒時最好的伙伴。
我們倆的姓名都是兩個字。她叫陳密,我叫。那時候兩個字的姓名很少的。我們兩家對門住著,在一個班上學,經常在一起玩,老師常常喊我李密,叫她陳明
我們兩家還有好多相同的地方。她有一個太太(鎮江方言,奶奶),我也有一個太太。她有一個小姑兒(鎮江方言,姑媽),我也有一個小姑兒。她有一個弟弟,我也有一個弟弟。我弟弟同她弟弟同年齡。
當然,我們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我有一個妹妹,她沒有。在后來失去聯系各自忙碌的歲月里,我妹妹代替我同她延續著我們之間的友情
上河邊那條路,比街窄些,比巷寬些,東西走向,是城里城外的交通要道。郊區菜農挑著帶露的青菜從這里走過,城里上班的人,有的邁著匆忙的步伐,有的騎著自行車,丁零零的車鈴聲在空氣中回蕩
路中間的石板有深深的凹槽,那是經年累月被獨輪車碾壓出來的痕跡。我們常常會在上面玩跳格子的游戲。
我們兩家住在上河邊一號到雜貨鋪一段(靠近古運河余福里)。這里的鄰居大多數是手藝人、小商販或苦力勞動者。從頭數起,除了最前面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張振幫,陳密家隔壁世代行中醫的張小南,接著是養豬的、打白鐵的、理發的、開面店的、做豆腐的、在船上拉纖的、打鐵的、拉大板車的、賣肉的、烙大餅的、修鞋的、燒茶水爐的…夏天的夜晚,這里特別熱鬧,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搬了長凳短椅在門口路邊喝酒吃飯納涼聊天。女人扯開嗓子叫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于耳,年輕男女相互斗嘴調笑,鍋碗瓢盆丁零當螂空氣中彌漫著酒香飯菜香···
陳密家與我們家門對門,夾在張小南高墻大院和鞋匠木屋之間。她家的房子中間用一道蘆笆木板把房間一分為二。隔斷是活動的,可以左右移動。春天來了,隔斷向左靠,冬季里,隔斷又挪向右邊。家具也會隨之調整。每次變動總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好像房子換成新的一般。
陳密家太太當家。陳太太在我們那條街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威望極高。她中等個頭,灰白齊耳短發往后梳,一雙大腳板,雙目不怒自威,說話不帶一個臟字。我們不知道居委會主任是誰,但是都知道居民小組長陳太太。哪家吵嘴打架,鄰里之間是非長短都要請陳太太出面評判調停。陳太太四兩撥千斤,三言兩語便可化干戈為玉帛。再粗野蠻橫的人往陳太太面前一站,都是畢恭畢敬的。那時候,我們那一段住的人雖然雜,但風氣還是蠻好的。
陳太太定是出身大戶人家,見過大世面,有著不凡的經歷。她育有七個子女,個個都很有文化。陳密的爸爸媽媽都是大學生,爸爸是外地一個大工廠的工程師,她媽媽是哈爾濱人,十八歲人黨,大學畢業后在四川一個保密單位做政工干部。她媽媽長得真好看,性格開朗,北方話好聽得不得了,歌唱得格外動聽。她媽媽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唱,有時候和女兒陳密一起唱。每次陳密媽媽回家探親,整條街都能聽到她家傳出的歡聲笑語和悠揚歌聲,這時候,我都不好意思去她家,心里滿是羨慕。陳密的大姑、大姑父、三叔、三嬸都是知識分子,在外地干大事。五叔在部隊當兵。在家的四叔是磚瓦廠職工學校的老師,六叔和小姑是正規高中畢業生,若不是“文革”,想必也會考上大學。只是陳爹爹(鎮江方言,爺爺)不受陳太太待見,總是萎頭牽腦的,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做了什么對不起陳太太的事情。可能因為老是打仗,世道混亂,男人們要么做成大事,要么一事無成。失意落魄的他們,可能會借酒澆愁,甚至破罐子破摔做些不合時宜的事情,小說電影里看得不少。我太太就講我爹爹把家都敗光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啥啥不行,家里都靠女人撐著。所以我們都敬重親近太太,對爹爹沒有什么感情。我小時候膽怯害羞不擅長運動,跳繩、踢鍵子、拍球都不會。別人玩我只能在邊上干看著,融入不到小學同學中去。最多的時間都在陳密家里,我們一起看書、辦家家。陳密的媽媽和姑姑、嬸嬸經常給她寄玩具和書,都是我從未見過的稀罕物件。記得她家有一整套圖文并茂的《動腦筋爺爺》,里面有“小問號”和“小無知”;黃亮亮透明玻璃制成、栩栩如生的小雞一家,仿佛下一秒就能嘰嘰喳喳地叫起來;許多漂亮的糖果紙,每一張都像是一個小小的夢幻世界…這些美好的東西,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讓我難以忘懷。感謝陳密,讓我擁有了一個個童話般的夢
陳太太家兒女在外做事的多,家境比我們好。冬日下午,他們一家人每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上面漂著豬油或麻油,撒著碧綠的青蒜花,香氣四溢。那個香啊,我現在想起來都還饞。陳太太也會叫我一起吃,可我哪里好意思,只能在一旁偷偷咽口水。
陳密在我們這群孩子中是最出色的。她長相算不上絕美,卻十分秀氣精致,樂觀自信,沉穩有主見,頗具大家閨秀的風范。她從小就靈氣十足,聰明活潑又能干,歌唱得也十分好聽。我家里人總愛拿我和她比,說我這也不如陳密,那也不如陳密,我低著頭,兩手交叉握著,不知所措,不得不承認。我有點泄氣,嫉妒倒是沒有。
回想小學時光,我在陳密家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日子。我們倆似乎從來沒有紅過臉吵過架。陳太太對我一直很好,我卻沒有能夠報答她,心里滿是愧疚。后來上中學了,我們不在一個班。再后來,我們家搬離了上河邊我們就此失去了聯系,各自在生活的瑣碎中忙碌。再后來,老了,有時間卻不敢相見。
妹妹在陳密那里做財務多年,我時常能得到她的消息。知道她從鋼鐵廠出來后,自己做起了茶葉生意,后來又涉足棉麻生意。無論市場如何蕭條,她的生意都做得風生水起,一直維持到現在,真是有膽有識有魄力,堪稱女中豪杰。
最最讓我敬佩的是,陳密從陳太太手中接過先天大腦發育不良、生活無法自理的弟弟陳寧,一直帶在身邊,悉心照顧,愛護有加,幾十年如一日,從無怨言,從不覺得弟弟是累贅。一個柔弱女子,竟有如此博大的愛心、寬廣的胸懷和強大的力量,一般人絕對做不到。我既心疼又無比崇敬。
在她面前,我深感自己的渺小與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