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退休歡送會前,他就把辦公室的鑰匙退了,大小抽屜、文件柜的,沉甸甸一串。回家路上腰上虛空著,步子輕飄飄的。
當年一進單位就嘩啦啦丟一串鑰匙來:辦公室的,辦公桌子的,都雙份,不新,卻燦燦亮,應經了不少人的手。他學別人的樣子將鑰匙串別腰帶上,須臾不離身。走快了就嘩啦啦響,拍打著屁股,漸漸的,他和機關的人一樣,走路都穩(wěn)重著
他多次換過辦公室,后來是個單間。鑰匙也隨之換,成色越來越新,也愈精巧,有時是張卡片,不需要喔螂唧左三圈、右三圈地扭了,開賓館門那樣一貼,小屏上像煙花一樣閃爍,門就無聲地開了,他熟練地插卡取電,角角落落都柔和地亮著,像曼妙女人溫婉的笑
他的人生之路一直是從家這個小空間到另一個小空間的。讀書時是從家到教室,工作了是從家到辦公室。辦公室的位置越來越好,他的世界越來越大。他習慣并享受著人生里這兩片小天地,像挑著的兩只筐,負重前行,卻也行穩(wěn)致遠。辦公室鑰匙交了,兩筐只剩一只,失重了,他依舊從家這個空間走出,習慣性朝那個空間走去,可腰間只余家和小區(qū)單元門的鑰匙,這一圓一扁的兩個時而叮叮當當爭吵,時而各杵一邊,互不搭理,他把它們攏一起,嘆一口氣,腳步拖沓地回家。
有人送一把鑰匙來,半新不舊,把幾有點彎,他是個講究人,找來小錘子敲打,眼見著快折了,還復不了原來的直,只得罷了。歪把鑰匙卻不耽誤用,他退休人生的新空間打開了,一間大辦公室兩兩相對擺了四張桌子,他被領到一張空桌子前坐下,椅子輕吟一聲便恰到好處地托住了他。桌上沒電腦,倒是電話茶具紙巾煙灰缸一應俱全,瓷亮的茶杯熱氣裊裊,陌生而又熟悉的場景。抽屜里躺著幾份這家公司的宣傳畫冊,還有幾份紅頭文件,其中一頁有自己和其他幾個人的名字,細看那幾位,退休前是各口子里的把門人,都被聘作了公司顧問。他們都打過交道的,沒想到在這里又聚著了。
靠窗的桌子上有積滿煙蒂的煙灰缸,殘茶半盞,杯口有淺淺的茶漬,杯蓋歪仰在一邊,應是轉了一個圈,才尋著了這個位置,半倒半仰著,靠頂上那個鈕兒撐著。
他打開這門不過一周便到月底,薪資到賬,以為眼花了,和退休前工資差不多呢,他可是什么事也沒做。他雷打不動天天開門上班,其他人一周見不了一兩次面,見面不過就是喝茶聊天
他第一次“顧問”是幫公司弄個什么證。也沒做什么,只是一眼就看出了資料的瑕疵,讓他們補辦了,又給相關部門的老友打了個電話。后又幫著打了幾個電話,都是政策允許范圍內的事。一些棘手的事也辦了,他有些成就感,那天正掏鑰匙開門,總辦秘書裊裊婷婷地過來,細嫩的掌心躺著枚錚亮的鑰匙,打開的是一個帶了套間的辦公室,沙發(fā)輕噓一聲攤開身子陷住了他。他感覺到這枚鑰匙的重,還有它刺眼的亮
這些天老板常帶他參加各種飯局,還有各種外出交游,眼前這人不是以前認識時那個樣了,或是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公司也不全是宣傳冊上的面目。讓自己協(xié)調解決的事越來越難了,電話效力大不如前,親自出面也常吃閉門羹,別人看他的眼神復雜起來。
那天晚飯后出門溜達,老伴遞過來一串鑰匙,除了大門和單元門的,還有電瓶車、書報箱的。之前他已把那枚晶晶亮的鑰匙退了,他也要把這串鑰匙推回給老伴,老伴卻給他別在腰帶上,還拍了下,滿意道: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呢!
這其中有把黃燦燦的銅鑰匙,是書房的。書房門鎖原是裝樣子的,老伴卻配了鑰匙,說這才是書房的樣子,書房有一櫥書刊,還有筆墨和轉椅,他參加了老年大學書畫班,這書房門一關,又是一方雅靜的小天地呢。
有件事還沒和老伴說,在看了他的黨員移交資料后,社區(qū)書記說要他“分管\"社區(qū)文化工作,其實就是做社區(qū)圖書室的業(yè)余管理員,坐擁書城又能和書友切磋,他是喜歡的。從家里書房到社區(qū)書苑,這步子又穩(wěn)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