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暑假快到了，我和老母親產生分歧，我想搬到鄉下調養身體，老母親嫌棄我打攪她平靜的養老生活。我倆吵了一架，我氣呼呼回到老屋二樓，翻出兒時熱衷的玩具只桑樹弓。

弓是自制的，用桑樹枝做成彎弓，用尼龍繩做成弦，箭頭是用匕首削好的尖銳樹枝

想起小時候拿這個桑樹弓出門遛彎兒，看到村里二流子就大喊一聲：“打日本鬼子咯！打日本鬼子咯！”

那二流子是村里地主家第三代，地主家在日軍侵華時做了皇協軍的狗腿子，一度在方圓十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尤其是二流子的爺爺，出門訪友必定要穿上灰色長馬褂和筆挺的西裝褲，戴一副眼鏡，上衣口袋里插一支鋼筆，方便隨時拿出來寫字。

“張家的，該征糧了，你家去年還欠著兩袋糠谷呢！”

“王家的，今年家里養了幾只雞??？馬上孝敬老爺一只，事先聲明，老爺只要一年的老母雞?！?/p>

‘陳老頭，別怪我沒有提醒你，田租子你是肯定交不起，識相的話趕緊跟他們一起做工，把欠的租子交了?！?/p>

二流子的爺爺總是在村里耀武揚威，一副鼻孔朝天，算錢算得比誰都精明的樣子。大伙兒敢怒不敢言，唯獨我爺爺肯站出來替村民說幾句公道話。

“老爺，去歲田里收成不好，你就少收點租子吧。還有那些皇協軍，嘴上說要保衛老百姓安全，只是嘴上說得好聽而已，你還真的指望他們帶大家伙兒過好日子？”

“你少插嘴，讀了幾年書也沒見你有出息。舊社會還能考狀元，你現在還不是老老實實下地干活？”

“干活吃飯，天經地義，做人得有良心，我讀書是為了明理識人，可不是為了吃窮苦人家的肉?！?/p>

“你…強詞奪理！”地主老爺氣得甩袖走了。

我爺爺是十里八鄉讀書最成功的，從縣城農校畢業后就留在鎮上做了教書匠，平時不是教書就是學外語，在我記憶中他最厲害的本事就是寫外文故事。

二流子那會兒還是孩子，淘氣得很，養尊處優，稍有不順心就拿我們這些同村娃兒出氣。好在他氣焰再盛，也有求到別人的時候。那時候地主老爺遇到一樁麻煩事，求到我爺爺門上來。

月上中霄，夏蔭可人。客堂里擺著一張老舊八仙桌，我奶奶擺了一盤瓜子花生，又替地主老爺沏了一碗茶。

這封信你瞧一眼?！?/p>

老爺從馬褂兜里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給我爺爺。我爺爺戴上眼鏡，仔細看了一遍。

“是英文信，這是你家哪個小子？”

老爺捋了捋胡須得意笑道：“去滬上做生意那個大小子，學了些英文，這不，到家里人面前來顯擺，我家可沒人能看懂。麻煩你給翻譯一下。”

我爺爺“嗯”了一聲，不肯接這個活兒。

老爺勸了幾次，見我爺爺無動于衷，便開始威脅：“你別忘了你家三個兒子都還在我家田里種稻子。你給我翻譯一下，回個信，我今年秋天少收兩成租子怎么樣？”

我爺爺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搭理他。

等地主老爺走了，我奶奶揪住爺爺，滿臉擔憂：“咋回事？那封信有什么秘密？”

我爺爺急忙寬慰她：“信是他大兒子送來的不假，可是那內容有點問題，我可不敢攬下這個活兒。”

沒過幾天，地主老爺到我家來炫耀，穿著在滬上做生意那個大小子給他買的西裝，拿出大小子給他買的金懷表。他穿西裝的樣子在村里人看來格格不人。我爺爺倒也識趣，悶不吭聲，帶著三個兒子一起去田里挖渠放水，給莊稼疏通疏通

那天晚上，我從鎮上學堂回家，爺爺牽著我的手，半路上突然聽到槍聲，爺爺沉默地盯了西邊一眼，彎下腰來提醒我：“快回家，別回頭?！?/p>

我一向最聽爺爺的話，立即拔腿就朝家的方向跑，等我跑到家里，奶奶聽了我的解釋，急得差點暈厥過去。

中秋收租子的時候，地主老爺突然跑到我家來放話，說我爺爺被皇協軍扣押在縣城牢里，過些天就要處決。

奶奶一記跟跪摔倒在地，哭著問：“犯啥事兒了？”

地主老爺嚼瑟回道：“得罪人了唄。叫你們跟我乖乖做事不聽，現在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當天晚上，一個村民打扮的陌生老頭突然偷偷摸到我家里，送了我十塊錢路費，讓我盡快去滬上找那個做生意的地主家大小子，說是找到他就能救下爺爺一命。

坐火車，轉車，一路顛簸，我捏著十塊錢找了半個月才找到滬上那家開在巷子里的裁縫鋪。地主家大小子待人熱情，盡管與我并不相識，聽說我來自鎮江某個鄉下村子，他立刻就懂了。

他在裁縫鋪里招待我，請我吃薺菜團子和黃山燒餅，又研墨寫了封信交給我，囑咐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回鄉下了，你爺爺是個好同志，以后抗戰勝利，他就能享福了。”

聽了這話我懵懵懂懂，向他鞠了一躬，這是爺爺以前在學堂上教我的禮儀。

我拿著他親筆寫的信回到鄉下，奶奶不識字，親自登門求地主老爺網開一面，沒想到，地主老爺看完信，氣得大罵一通：“逆子！逆子??！”

很多年后，爺爺躺在病床上跟家人們告別，我拿出爺爺教我做的桑樹弓，向奶奶問起當年那些日本鬼子在村里犯下的罪行。奶奶說，當年那個只知道剝削農戶，替皇協軍當狗腿子的地主老爺在抗戰勝利之后就被處決了，他那個大小子在上海當老板，也悄悄入了黨，當初就是他寫信給縣里，暗中把爺爺救了出來。

那天晚上，地主老爺登門求我爺爺幫他翻譯那封來自滬上的外文信，其實爺爺一早就知道，那封信是共產黨人私底下聯絡的暗號

我恍然大悟，原來在村里那些墳土包底下，埋著那么多并不平靜的往事，也埋著那么多革命烈士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