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家,一進家門兒,母親就高興地迎上來對我說:“兒子,今天咱們吃肉。“有肉吃了?!”真高興啊,一年也吃不上兩回肉。我眼見大大的白瓷盆里躺著一塊長條肉。“媽,哪來的肉?”“小民家的。”“小民家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民和我是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除了吃飯睡覺每天都形影不離,昨天放學了,還跟著他去他家玩。一進他家,就是一個大院子,院子里靠近西墻,有一個石頭壘的豬圈。豬圈里有一頭豬,每每去,總見他媽提個豬食桶,拿個豬食勺子,走到圈門口,打開圈門,彎著腰一勺一勺地往豬食槽里舀豬食。他媽嘴里還喝哩著“樂樂樂—樂!樂樂樂樂!\"那頭豬伸著個嘴,大口大口地吃著,屁股上的短尾巴不停地搖來搖去。接下來他媽會伸手給那頭豬癢癢,那頭豬吃到肚子溜圓
便就地一躺,瞇上眼
“小民,你家那豬比你都金貴。我總逗小民。
要知道小民媽和小民,就像炮仗點著了火。小民愛惹事,一惹事他媽就拿著燒火棍到處追打,從一個深巷追到另一個深巷,從一條街追到另一條街。唉,每次小民屁股蛋上總會讓他媽“崩”點印記
這次,他媽沒有喂食。
小民媽蹲在豬圈炕上,一遍一遍摸他們家那頭豬的豬頭。豬一動不動地趴在豬圈炕上,伸著個腦袋,張著個嘴哼唧,聲調時長時短,時高時低,短尾巴貼在屁股蛋后,沒有了往日的歡快。小民媽請來鄰村有名的獸醫。那獸醫,這兒查查,那兒查查,還拿出了聽診器,最后對著小民媽搖搖頭,說了句趕緊的吧,就走了。
“媽,他家這頭豬是生病死的,書上說病豬不能吃。”“啥?咱們村都這么多年了,你看誰家的豬啊牛啊羊啊啥的糟踐了,不都是大家伙你二斤我二斤的分著吃?”“那是以前,吃病死的豬羊肉,人會生病。”我梗著脖子和母親理論。“要是摔壞身子,腿折了糟踐的,能吃。小民家的這頭豬真的不能吃。\"\"那—\"媽媽的心里,好像腌咸菜一樣,浸入了一點兒咸味。“不要了。”我提溜起豬肉就往外跑。你去哪兒?”媽媽追上來。
小民家離我家也就接三四個門口,我跑出來正好瞧見小民他媽出來潑臟水。“大嬸兒,大嬸兒。\"我扯著嗓子喊。大嬸兒站住了,瞅著我問:“剛子,你有事兒?”“你家的豬肉還給你,我家不吃病豬肉。”我的嘴就像機關槍一樣突突起來。“你還長能耐了是不?誰讓你來送的?\"媽媽押著我的祅領子,從腳上脫下鞋,一鞋底子蓋在我屁股上。“看你還送不送。”啪,我的屁股又挨了一下。“那豬肉不能吃。”我噻。“不能吃,也不能送。”啪,又一鞋底子。媽媽伸手搶過我手里的肉,拽著我的手對小民媽說:“他大嬸兒,你別在意,孩子小,不懂事。我這就回去好好兒教育教育他。”“不!\"“不啥不?走!\"媽媽連拉帶拽像押著犯人一樣把我弄回了家。
豬肉留下來了。媽媽把我摁到炕沿幫上坐下,說:“剛子,小民的姐姐打小走路就喘,現在越來越厲害了,小民媽就指望著把這豬養肥年前賣了…\"“媽,你打我吧。”我站起身撲到媽媽懷里
第二天早上去上學,班里少了好幾個同學,小民也沒去,原來村里人吃了這個豬肉,一家子一家子的都上吐下瀉,有的人好幾天沒緩過勁兒來,還有人甚至住院了。只有我家風平浪靜,因為我家的豬肉沒進肚子里。我問媽媽豬肉的去處。媽說:“聽你的,你說肉不能吃,我就給它找了個好去處。”“去哪兒了?”“咱家那柿子樹下。”
肉有了去處,事還是沒完。一天晚上,我們剛擢下飯碗,對門子大媽來找媽媽。“唉,我們家大志,快三十了都,有人介紹個對象,相親去怎么也得買件衣服吧。翻箱倒柜湊了半天也沒湊上衣服錢,你說前幾天才剛借你的…”大媽低下頭捂了一下嘴,“你看看能不能…\"\"大嫂子,明兒個,我就把攢的雞蛋趕集賣了,還你。”
屋外的那棵柿子樹上,滿樹的柿子像一盞盞小小的紅燈籠掛滿枝頭。
注:糟踐,方言,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