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動物小小說三題

申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省及惠州市小小說學會會長。迄今在各地報刊發表各類作品400多萬字，出版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和小小說作品集23部。作品連續多年入選各種權威選刊、選本，4次進入中國好小說排行榜，有作品被譯成英、日、西班牙文介紹到國外。曾獲第四屆小小說金麻雀獎，第13屆“茅臺杯\"《小說選刊》微小說大獎、最受讀者歡迎作品獎，全國首屆“楊曉敏小小說獎”、省第十一屆魯迅文藝獎等100多項。

愛的交換

一連多日，周桂花都在山里瘋狂尋找。她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要把她的寶貝孫子找回來！

那天，周桂花用童車推著孫子下地干活。孫子剛一歲多，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一路上她跟孫子聊得非常開心。到了田頭，孫子也睡著了，她就把孫子放到樹蔭下，又用紗簾蓋好，然后就去鋤地。本來，遠在南方打工的兒子媳婦都不讓她再種地了，一心一意把孫子帶好就行了。她嘴里答應，但是卻覺得自己還很年輕，又不忍心看著那些地擢荒，就偷偷繼續種地。沒想到這就出事了。

開始的時候，周桂花還不斷扭頭朝田頭樹下看，后來見沒什么動靜，也就放下心來。等到她鋤了個來回，到樹下一看，童車里空空蕩蕩，哪里還有孫子的影子！

我的天啊！周桂花頓時覺得五雷轟頂，天旋地轉，接著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引得附近的幾個鄉親紛紛跑來問詢。一聽說孩子丟了，急忙幫助在周圍尋找，終于在一道沙崗上發現了一行疑似狼的腳印。

啊！狼叼孩子！這是多少年都沒有過的事情了。一時間整個村子都炸了。這簡直太可怕了，這是哪里跑來的狼呀，真是狼膽包天呀

是啊，這一帶的山區，已經多少年沒有狼的蹤跡了，怎么說來就來了呢？這些天，周桂花在山上尋找時才發現，敢情山里到處草木茂盛，不但有狼，還有野豬、金錢豹呢。雖然她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能找到孫子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但是她就是不愿意放棄。支撐她找下去的理由是：現場和山上都沒有發現血跡，也沒有發現孫子的小衣服。也許，孩子并沒有死，他還活著

找！哪怕只有半點希望也要找！別說是豺狼虎豹，就是刀山火海也要找下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不到最后時刻，就不能告訴兒子和媳婦。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時令已經到了秋天。之前周桂花有時還回趟家，取點干糧和水。現在她索性不再回家，每天在山里吃野果，喝山泉，睡山洞。村里組織人進山找她，找到她時都被嚇了一跳：周桂花蓬頭垢面，衣衫襦褸，簡直成了一個野人。大家上前勸她，拉她，但是她死活不肯回去，還踢打拖拽她的人，精神似乎已經不正常了。

這天，周桂花在一處山坳里遇見了一只狼。那狼看見她，居然打了個愣，掉頭就跑。它跑的時候，周桂花看見它肚皮下有奶頭在晃動。周桂花心里一動，立刻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鉆進她的腦子里，她開始悄悄跟蹤母狼

狼窩！周桂花終于發現了狼窩。那狼窩就在一面山坡的一個土坎下面，旁邊長滿了茅草雜樹，地勢又高，視野開闊又隱蔽。

周桂花就藏在對面的樹林里，不眨眼地看著狼窩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她看見母狼從窩里出來了，母狼警惕地看看四周，接著叼過一根樹權擋在門口，然后一步三回頭走了。

周桂花迫不及待地往山坡上爬，邊爬邊顫聲朝那窩里喊：“龍龍，我的寶貝蛋，你在里邊嗎？”

離狼窩越來越近了，周桂花聽見洞里果然有動靜，似乎有孩子的叫聲傳來，接著樹權嘩啦一響，一個沾滿污垢和草芥的孩子腦袋露了出來。周桂花狂喊一聲：“我的龍龍呀！”正要飛身撲過去，卻不料半空黑影一閃，那只母狼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它率先竄到洞口，一頭把孩子頂回洞里，然后轉身咆哮，出尖牙利齒，那架勢好像要把周桂

花撕成碎片。

周桂花不由倒退幾步，揮起手里的鐮刀抵擋，一人一狼，開始互相對峙。周桂花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那么大膽子，竟敢和狼正面交鋒。過了一會兒，她覺得這樣不行，她一個人肯定干不過狼，就算能干過，孩子可是在它那里呀，它一口咬死怎么辦？她開始慢慢后退，想回村里叫人。又一想，也不行，她離開這里，如果狼再叼上孩子走了怎么辦？

周桂花想了又想，忽然想起自己的口袋里還有一部手機。這些天怕人打擾，她一直沒有開機。現在抖著手打開，竟然還有電。她開始撥打村主任的電話，居然通了

村人很快趕來了，立刻將狼窩團團圍住。母狼看見人多，便縮進洞里不再出來。有孩子在洞里，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大家開始緊急商量應該怎么辦，最后終于有人出了一個好主意：這狼估計是丟了狼崽，所以才把龍龍捉來當孩子。能不能回村去找兩只狗崽來，跟它交換

村主任馬上派人飛奔而去，不久，真的抱來了兩只狗崽。周桂花丟下鐮刀，抱起來就往狼窩邊上靠，邊靠邊說：“這位狼媽媽，你快出來看看，這狗狗才像是你的孩子呀！我把它們給你，你把孫子還我，咱們

交換，行嗎？”

周桂花放下狗崽，推著它們往洞里走。狗崽哼哼唧唧地叫著。母狼聞聲，一點點從洞里探出頭來。人們趕緊退出老遠，只留下周桂花。母狼大概發現沒什么危險，就走出來嗅兩只狗崽。狗崽也不客氣，竟然鉆到它的肚皮下去找奶吃。

周桂花就給母狼跪下了，泣不成聲地說：“狼媽呀，求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沒有孩子，我活不了呀，求求你了！”

母狼仿佛聽懂了她的話，眼神一下變得溫柔起來。它轉身進洞，一會兒用頭頂著孩子出來了。只見那龍龍已經骯臟腥臭得不成樣子，那件小衣服依然繃在身上。他一出來，就朝奶奶快速地爬過來，嘴里咿咿呀呀叫著。周桂花一個飛撲抱起孩子，眨眼就跳出幾十米遠

再看母狼，也把兩只狗崽領進了窩里……

趕山

東北打獵，俗稱跑山。跑山首先需要趕山，也就是要把獵物從隱蔽的地方趕出來，然后加以獵殺

趕山一般分為文趕和武趕。所謂文趕，就是兩個以上獵人結伴，互相配合。武趕，則是利用動物，讓它們助人打獵。合作動物一般是狼。沒有相當的膽量和技巧，沒人敢輕易嘗試這個。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靠山屯出了個打獵高手。這人姓劉，排行老二。因為年輕時上山打獵，被野豬撞斷了一條腿，走路有點瘸，所以人們當面喊他劉二爺，背地里叫他劉瘸子。也許正是因為他腿腳不利索，再加上膽大心細，所以他善于武趕。山上的野狼，別人看來那是兇惡的對手，但在劉二爺的眼里，它們卻是可以互利合作的朋友。

劉二爺搞\"武趕”，開始于一條瘸狼。

那年冬天，劉二爺一個人上山打獵，在雪地里遇上了一條瘸狼。獵人都知道有的狼瘸那是裝的，是為了麻痹獵人。但是這條狼確實只有三條腿，另一條腿沒有爪子，有可能是被獵人打斷了，或是被夾子夾斷了。劉二爺看見它，不知怎么竟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狼呢，似乎也找到了知音，就在后面一直跟著他。

后來，瘸狼就跑進了樹林。一會兒工夫，打里面蹄出來一只野兔。劉二爺舉槍，砰的一槍打去，野兔應聲倒地。這時就見瘸狼跟出來，眼巴巴看著劉二爺。劉二爺就朝它擺了擺手，它便叼起野兔跑了。

之后一連多日，瘸狼就傍上了劉二爺，不斷從樹林里往外驅趕獵物，劉二爺只管開槍射擊就行了。獵物呢，除了讓狼叼走的，其余大部分歸了劉二爺。本來一人一狼配合很好，但是有段時間劉二爺病了，不能上山。瘸狼餓得受不了，就試圖去找別的獵人。但是別人不懂，竟然開槍把它打死了。劉二爺知道后，氣得大罵，也很心疼。

好在過了不久，劉二爺又有了新的合作伙伴。

這是一群狼，一共六條。不過這六條狼有兩條老的，兩條小的，只有兩條是強壯的。大概它們也是狩獵困難，這天它們就跟上了劉二爺。劉二爺打眼一過，就明白了它們的心思，便向它們揮手示意，表示愿意合作。狼群就真的開始在前面帶路，把劉二爺引到了江邊的一個島上。劉二爺往雪地上一看，啊哈，孢子的蹤跡可真是不少，看樣子至少有十幾只。

劉二爺立刻掏出背囊里帶的套子，按照孢子的行走路線，啪啪啪下了十幾盤，然后就跟著狼群繼續往島里面走。很快，就把那群犯子驚了起來。劉二爺就拿眼看著狼群，看它們會不會趕。果然，狼群分成了兩伙，在劉二爺的配合下把孢子群一直往套子那邊趕去。好家伙，一下子就套住了六只。劉二爺按照山規，自己拖走三只，給狼群留下三只。第一次合作非常愉快

隨后，人與狼成功合作了多次。村里人，特別是一些獵人都非常納悶，心說劉二爺瘸著一條腿，怎么每次進山都能打到那么多的獵物呢！有人問他，他笑而不答。有人想拜師學藝，他說：“我這一套，你們是學不來的。”

這一年，人與狼的合作卻遇上了危險。

這天，狼群從樹林里趕出一群野豬來。其中一頭公豬，看樣子至少有三四百斤，它嚎叫著，就像一輛坦克沖向劉二爺。在它身后，還跟著一頭老母豬，更是滿嘴冒白沫，兇猛無比。還有它們身后的那些半大豬崽，也殺氣騰騰。劉二爺一見這架勢，心中立刻充滿驚恐。人說在山林里，是一豬二熊三虎四豹，也就是說，野豬最難對付。更何況，劉二爺當年被野豬所傷的心理陰影還沒消除。他心一慌，手一抖，一槍打出，卻沒有傷到野豬半根毫毛，反倒使它們更加瘋狂起來。劉二爺一看不好，馬上把槍往脖子上一掛，縱身就爬上了旁邊一棵碗口粗細的柞樹。

野豬沖到樹下，先是用腦袋撞樹，嚇得劉二爺兩手抱緊樹身，拼命穩住。野豬一看不行，干脆咔咔啃起樹來，而且是公豬母豬一起啃

眼看那樹搖搖欲斷，在這危急時刻，能救劉二爺的只有狼了。但是，它們肯救他嗎？它們的整體實力顯然不是這群野豬的對手，這會兒恐怕早已逃之夭夭了。劉二爺不由悲哀地想：完了，想不到我這輩子，就倒霉在野豬身上了。

正在閉眼等死，卻聽見樹下傳來一陣嘶吼之聲。往下看，那六條狼已經殺進豬群之中。其中那兩條壯狼，一條纏住公豬，一條纏住母豬，閃轉騰挪，吼聲如雷。他驚訝地看到，有條狼的身體已被公豬的獠牙劃傷，但是它依然奮不顧身，與豬搏斗。劉二爺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熱，心想這狼還真講義氣。他霎時忘了害怕，兩腿摽住樹干，騰出手來摘槍，換子彈，居高臨下對著那頭公豬砰的就是一槍。

這一槍打得真好，子彈恰好從公豬的腦門打進去。那家伙哼了一聲，立刻倒地斃命。母豬一看，急忙啖恢叫了幾聲，帶著豬崽逃走了。

劉二爺慢慢爬下樹，看著一條條傷痕累累的野狼，連連向它們作揖，鞠躬致謝。接著，他便掏出刀子，把那頭公豬開膛剖肚，又把豬肉切成一塊塊的，讓狼群大快朵頤。回家的時候，他一塊豬肉也沒拿。

那天，狼群一直把他護送到村口，這才轉身離去。

狼性

我終于來到了傳說中的野狼谷。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沙丘，路口上豎著一塊巨大的牌子：野狼谷。鐵板上鏤空的狂草字給人以狂野之感，激發人的無限想象。

購票進場，眼前卻是一片遍布牛羊的草原，使人感覺來錯了地方。一條路通到山腳之下，那里出現了蒙古包群。其中一個蒙古包的門楣上寫著：狼牙小店。里面真的有狼牙出售。這時候，你才覺得離兇惡的狼群越來越近了。

游客一批批集中，大家都在問野狼谷在哪兒。這時候一個被叫作“豆包”的小伙子站出來說：“各位跟我走吧。”

我們就跟著豆包翻過一座小山，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沙坑。

沙坑周圍，是一座座小山般起伏的沙丘。近了，看清楚那上面都圍封著一人多高的鐵絲網。沙坑里面，則是綠地還有樹叢，隱約感覺那里有濃重的殺氣飄來。難道這就是野狼谷？我的心里有點小失望，覺得這野狼谷和自己想象的相差太遠了。

豆包帶我們來到一座門前，對大家說起了注意事項。他特別強調，帶小孩的不要抱在懷里，不然，狼會以為你這是送給它們吃的。

怎么，我們要到里面去嗎？

豆包說：“是啊，你們不就是要和狼零距離接觸，尋找刺激嗎？今天就滿足你們的要求。不過你們不要怕，有我呢，只要你們不去故意挑逗它們就行了。”

豆包說完，就從門旁的一個小籠子里抓出了一只雞，然后打開了大門。忽然有人驚叫：“狼，狼來了！\"抬眼看去，山坡上果然出現了幾只狼，快速朝人群沖來。我的天，這可是狼啊！人群開始后退，有人甚至驚叫起來。“不要怕！”豆包說。他高高舉起手里那只雞，就像是舉著一面旗幟。他鎮定自若地走在前面，然后又說：“現在它們的注意力都在我的這只雞上。不要怕，它們是不會攻擊人的。”于是我們懸起的心又放下，屏住呼吸看著那幾只狼快速逼近。

一共四只狼：三只灰狼，一只黑狼。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大個子灰狼，它跑到豆包跟前，眼睛盯住他手里的雞，圍著他轉圈。我看見它的嘴邊，已經口水漣漣。接著，另外幾只狼也趕到了。它們一起上前圍著豆包轉，似乎完全忽視了我們的存在。我們緊繃著的神經，開始慢慢放松下來。

豆包卻不扔雞，只管舉著，在一旁轉來轉去。人們就喊：“豆包，快把雞丟給它們呀！”豆包卻說：“這雞不是白扔的，要有人出錢才行。150元，看狼搶雞。”

人群立刻沉默下來。豆包也不著急，繼續引狼轉圈，他還問：“大家猜猜，這里面哪一只是頭狼？”大家就一起指認大個子灰狼，也有指認另一只個頭同樣不小的灰狼。但是豆包卻笑了，他說：“你們都錯了，這只黑狼才是老大。你們說的那兩只，一個是老二，一個是老三。剩下那只，那是頭狼的老婆。\"我們一看，這黑狼果然眼露兇光，但它的個頭卻沒有灰狼大，它怎么會是頭狼呢？豆包就說：“你們不信，看下它們搶食就知道了。有拿錢的沒有？”

就有人岔開了話題：“我說豆包，你們這里的狼也太少了吧，是不是只有這幾只呀，還野狼谷呢！”

豆包說：“不是。這里以前共有30多只狼，都是從外地買過來的。它們到這里不適應氣候，死了一些，現在還有十幾只。其余那些沒過來，主要是頭狼來了，它們知道沒戲。怎么樣，還沒人拿錢嗎？”

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大聲說：“豆包，這錢我出了，你扔吧

豆包對我伸出大拇指，接著說：“你們看好哈，我現在把雞扔給老二老三，你們看會是什么結果。”

雞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落在老三腳邊，老三叼起來就跑，老二沖過去就搶，卻聽黑狼咆哮一聲，飛撲過去。接著就是一陣雷鳴般的吼叫，混戰中也不知道黑狼是怎么干的，霎時把老二老三打到了一邊，雞已經到了它的嘴里。它叼起來就跑，它的老婆跟在后面

眾人驚嘆起來，豆包便說：“怎么樣，這回你們知道了吧。當頭狼不在個頭大小，在于夠不夠狠！這只黑狼，已經咬死過兩只狼，咬傷多只狼了。”

這時我們扭頭再看兩只灰狼，它們也不算白忙，一個嘴里叼著一個雞翅膀，一個嘴里叼著雞頭。它們津津有味吃完，便把目光投向人群，竟然大大咧咧朝我們走來。

豆包說：“大家不要怕。你們誰手里有吃的，可以喂它們。實在害怕的，可以到鐵絲網外面去。

不少人立即響應，紛紛掏出火腿和肉串喂狼。兩只狼此時全沒有半點野性，就像是兩只大狗，低眉順眼接受人們的饋贈。我忍不住對豆包說：“哎呀，現在我有點懷疑，你們這野狼谷里養的，到底是狼呢，還是狗呢？”

豆包卻沒有半點不好意思，他說：“當然是狼了，不過是跟人混熟了的狼而已，所以狼性就少了。不過它們整天生活在這里，有人養，有人喂的，要那么多狼性干啥。你說呢？”

我看著遠處的黑狼說：“那黑狼 呢，它的狼性還在吧？”

豆包說：“它呀，對狼厲害，對人，好像也挺溫順的。你看見這鐵絲網了吧，其實根本擋不住它。它也曾經跑出去過，但是它很快又自己回來了。”

“啊，為什么要回來，自由不更好嗎？”我不由大為驚訝。

豆包笑了笑說：“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大概是這里邊的生活，比外邊更舒服吧？”

我無語了。

附創作談：

人性和狼性

/申平

這一組小小說，是我去年回老家時帶回來的。

我老家在內蒙古赤峰市，屬于半農半牧地區。那里叫“縣”的地方是農區，叫“旗”的地方是牧區。在這樣農牧交叉、蒙古人和漢人雜居的地方，很容易產生各種故事和傳說，只要你去認真搜集，仔細甄別，往往收獲很大。

我家住在農業區，距離草原只有幾十公里，被稱為“草原驛站”每次回家，我的表弟張老四都會開車帶我去草原拜會他的朋友，讓人家給我講故事。老四是我的鐵粉，為我搜集創作素材大開方便之門。去年，他又帶我去了傳說中的野狼谷。

野狼谷聽名字很有誘惑力，但是真的去了，卻讓人大失所望。原來那野狼谷，不過就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大沙坑。里面的狼呢，見人進來就從沙包上沖下來，圍著人要吃的，全然沒有一點狼性。于是我就很感慨，在回去的路上就用手機寫了《狼性》的提綱。據說這些野狼以前還是有“狼性”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別是生活的安逸，它們已經變得野性全無—與其說是狼，倒不如說是“狗”了。可見環境對動物性格的改變有多么可怕。

但是這趟野狼谷去得也值，除了發現狼性的“變異”之外，我還聽說了兩個故事，一個是狼叼小孩，奶奶拼死尋找的故事，另一個是關于獵人與狼合作“趕山”的故事。在這兩篇作品的創作過程中，我對人性和狼性進行了一些深入的探索。

《愛的交換》，是對母愛的一種發現和贊美。狼叼小孩，不是為了吃，而是要養—它因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就找人類的孩子來取代，并對孩子呵護有加；奶奶呢，為了找回孫子，簡直就豁出去了，最后差點變成了一個野人。事情最后的結局卻是令人欣慰的，人們找來兩只狗崽和母狼交換，母狼竟然同意交換，這種人與動物之間進行的交換，仔細想來意義非凡：它是人類和動物所共有的一種偉大母愛的交換，是人性光輝和狼性光輝的一種展示。也只有在這一點上，人和動物才有可能達成一致。

《趕山》這篇作品，在題材上應該是有一些“陌生化”的。獵人打獵需驅趕獵物，也就是“趕山”，這對一個正常的獵人來說不算事，但對一個瘸腿獵人就有點難了。但是瘸腿獵人卻有自己的辦法，那就是與狼合作，互惠互利。別看人與狼之間語言不通，但居然配合默契，屢獲成功。這種友誼真的是難能可貴，最可貴的是在危機時刻，狼并沒有自顧逃命，而是奮不顧身前來救人，上演了一場獵人、野狼與野豬的生死大戰。人與狼的友誼，至此達到巔峰，甚至有點感天動地，人性與狼性之中那種最美好的東西，也在此時得以充分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