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質”之殤

生于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的江蘇昆山人龔煒（字巢林），曾以自己大半生的經歷和感觸，以及四十多年來在社會上的所見所聞，撰寫而成了《巢林筆記》。“美質”之殤，便是出自該書。

所謂“美質”，通俗地說，便是指一個人既有被人肯定的內在素質，其外在條件也堪稱至美。比如，龔煒在書中講述的婁東（今江蘇太倉）青年，就是一例。這個婁東青年生于一富商家庭，他從小便聰明好學，后來畢業于當時的最高學府——太學。他素懷志向，很想趁著年輕，干出一番事業。龔煒和這名婁東青年沾著點親戚關系，也知道他性格剛直豪爽且重情誼，因此對這個陽光帥氣的婁東青年，留有“美質”的評價。但理想再怎么美好，現實卻很殘酷。這不，這個原本堪稱優秀的婁東青年，后來終因家道中落、事業不濟，漸漸意志消沉；之后，又敵不過聲色犬馬的誘惑，竟破罐子破摔，走向墮落。在這樣的自我麻醉中，婁東青年最后還是因為覺得自己“郁郁不得志”，用一根繩子，徹底了斷了自己。

悲劇發生以后，有人說婁東青年這是遇上鬼了，他是因被鬼纏身所害。龔煒對此卻有不同的看法。在他看來，一個人有了心結，自己卻沒法解開，既心有不甘，又無力自拔，最后選擇自戕。而別人拿鬼說事，怪罪于所謂的鬼，更是無稽之談。具體到婁東青年，他因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志向難酬，便自甘墮落、想麻醉自己，可終究還是難以釋懷。所以，龔煒說，婁東青年這是“切切自期一死，鬼遂得以乘之（機）”。他還非常惋惜地感嘆道，假如婁東青年能做到不甘沉淪和墮落，同時把錢用在正當的地方，比如幫助貧苦人，做一些慈善，那他大概率會成為婁東這方土地上的杰出青年；其人生結局，也絕不會如此悲催。龔煒因此忍不住扼腕嘆息道，一個原本堪稱“美質”的婁東青年，就像“皎皎素絲，在所染之”。

殊不知，龔煒說這番話，可是有切身體會的。龔煒年少時即工詩文，懂音樂，還會武藝。但偏偏后來他的科舉之途很不順，一考再考，總是鎩羽而歸；直到過了四十歲這個年紀，還是名落孫山。他因此深深感嘆自己懷才不遇，自云“廿年制義，拋卻半生有用功夫；三黜鄉闈，落得九冊無名敗紙”。后來有一天，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始衰之年已至，多病之身尚存”，于是開始正視現實。從此，他放棄科考人生，轉而閉門修身養性，既不和他人攀比高下，更不去貪求什么富貴人生，閑來就拿筆寫字，他說這樣又何來煩惱。他以老莊的道家哲學來映照自己的當下生活。比如，如何看待所謂的人生“博弈”，他覺得“無為弗為”本無不可；就像他一個人玩絲竹之類的樂器，“雖獨樂亦（是）樂”。而一個人只要“胸藏丘壑，邇室亦具遐觀”。

也正是因為對生活、對人生有著這樣的感悟，所以龔煒在看待婁東青年因走不出人生低谷而選擇自戕這件事上，感慨良多。“皎皎素絲，在所染之”——便是他對人生大徹大悟后的經驗之談。于今而言，此等感悟依舊值得人們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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