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子

一對丁克夫妻收養(yǎng)了一只小狗，從此，這個備受寵愛的小家伙成為家庭的重要成員。擁有十五至二十年生命的家犬，僅可以陪伴我們約四分之一的生命長度，或許也因其短暫，那最后的告別便顯得格外漫長。

1.密林中悲傷的光影。珍·古道爾的傳奇。版本辨析。記憶和原創(chuàng)。

寵子命運乖舛，是因為獲得更多的愛，提前支出了。一旦失去庇護，世界便會肆意報復。寵子一般都外強中干，缺乏社交能力，但更聰慧敏感，這也是豐沛的愛養(yǎng)育的結果。

我看過一部紀錄片，說的是一頭小黑猩猩的故事，它雖然不是人類，但一樣也是寵子。媽媽在族群中地位甚高，四十多歲時生了它（野外黑猩猩的平均壽命也就四十歲），它是它最小的孩子，過了四歲還沒有斷奶，姐姐們甚至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寵子和它們玩耍，極盡霸凌惡作劇之能事，雖說在體力上它完全不是對手。好景不長，一天媽媽老死了，聰明的小黑猩猩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已經到頭。黑猩猩族群分別與母猩猩訣別，之后沿著密林中的一條小河逶迤遠去。寵子沒有走，在河邊扎了一個窩躺進去，守著媽媽的尸體也死了。至今我仍能聽見那不絕于耳的潺潺流水聲，看見密林中不時閃現的悲傷光影……

毫無疑問，以上情節(jié)出自珍·古道爾的傳奇。我觀看這部紀錄片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記憶難免有誤。為寫這篇小說，我特地去網上查找有關視頻，有兩部紀錄片，一部是《珍》，一部是《珍·古道爾的傳奇一生》。前者發(fā)行于2017年，后者是《珍》的中文譯制版，2023年在中國上映。兩部紀錄片的時間都對不上。另有一部《珍·古道爾的野生黑猩猩》，發(fā)行于2002年，當年我看的很可能是這部。但更有可能我看的是有關電視頻道，紀錄片經過再次剪輯。無論是何者，和我記憶中的情節(jié)對比皆有出入。比如小黑猩猩欺負它的侄甥輩，以及最后黑猩猩族群和母猩猩尸身訣別、沿河而去，寵子結廬相守，都是虛構的。可見記憶就是創(chuàng)作，我可以毫不臉紅地將發(fā)生在半個多世紀前非洲密林深處的故事作為原創(chuàng)寫進小說里。

2.樂樂和皮皮。它法定的專屬廁所。對比。它的排序。

寵子未見得就會失去庇護。比如你喂養(yǎng)一只寵物犬，它的壽命在十二到十五歲之間，最長也不會超過二十歲，而人類的壽命顯然長得多。寫這篇小說其實就是要寫一條這樣的狗，他們是把它當兒子養(yǎng)的。他們則是一男一女，組成了一個丁克家庭，養(yǎng)狗屬于大概率事件。

實際上，他和她談戀愛時就已經養(yǎng)了一條狗。那是一條流浪狗，被主人遺棄在加油站里。看見一群小孩用石頭攻擊它，她于心不忍，就把它帶回男朋友家了。他認為此舉是她對自己愛的考驗，雖說他無意養(yǎng)寵物但還是接受了。直到他們登記結婚，她又抱來了第二條狗。因此他們經常會開玩笑，說樂樂是抱養(yǎng)的，皮皮是親生的。似乎這樣一來他們對皮皮的溺愛就更有理由了。

它是寵子，但需要姐姐襯托。那時候他們很窮，結婚的新房是租賃的，三十平方米不到，兩個人加兩條狗完全擺布不開，何況她每天還要上班，因此兩條狗就放在他的工作室里（也是租的房子）。他每天去工作室，早出晚歸，和兩條狗做伴，漫漫長夜則是姐弟倆相伴。樂樂固定在陽臺上上廁所，那里是它的領地，充滿了它的氣味，皮皮自然不會涉足。它跳上他平時睡午覺的那張大床，在上面盡情排泄。一日陽光正好，他推門而入，只見床上平鋪的被罩上兩截狗糞發(fā)出潤澤的黃光，下面的被子和枕頭也被染成了尿黃色。整個工作室里臊味兒蒸騰，熱烘烘的就像溫室。他趕緊打電話，讓她趕過來幫著打掃，兩人一直忙到天黑。最關鍵的措施是在大床上罩了一塊巨幅塑料布。自此以后他再也沒有睡過午覺，那張床成了它法定的專屬廁所。

他們沒有責罵它，更沒有體罰它，只是多了一個關于兒子的段子。它不僅是親生的，而且從來都是在床上拉屎拉尿。如果換了樂樂，他們多半就不會這么開通了，但也說不定。總之現實就是，女兒在陽臺冰冷的瓷磚地上方便，兒子則高高在上，于暖和柔軟的大床上解決。這就是對比，天壤之別。

后來她從單位辭職，原因比較復雜，但我認為很重要的一條，是為了皮皮。辭職當天她就把它帶回家里，從此母子倆就生活在一起了。由于一天二十四小時相處，她自然成了它的第一主人，他屈居第二（主人）。若干年后又有變化，按他的話說，它給家庭成員排了個次序，媽媽是老大，自己排老二，他是老三。寵子是這樣煉成了。

3.美容。唯一的惡習。引起圍觀。天使是咖啡色的。

之所以把皮皮領回家而沒有選擇樂樂，倒也不是因為一個是“親生”的，一個是“抱養(yǎng)”的。也不因為它年紀幼小（抱來時兩個月不到），需要更多的照顧，只是它長得太可愛了。雖說它是串串，但相貌極為標致。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從沒有見過這么好看的狗狗。

它的體重始終保持在四公斤左右，身段四四方方，像是古人睡覺用的那種兩頭翹起的元寶枕頭；四肢則很修長。她情不自禁地贊美道：“我們兒子的腿可真長啊。”雖然長，也不過他的手一拃左右，考慮到它的體重，這個比例還是非常OK的。腿長來自它媽媽，狗媽是一只泰迪，而毛長則來自狗爸爸，一只小博美。它一身的毛發(fā)如果不加以修剪，可以披垂至地面，猶如穿了一件蓑衣。她隔三岔五帶它去寵物店洗澡、剪毛、剪趾甲、擠肛門腺，但最重要的美容工作還得她親自動手。她具有相當不錯的美感，每次都會將它的長毛修得非常貼身，身材盡顯，毛茸茸的就像是附著了一層柔軟的胎毛，觸感難以言喻。還為它剪耳朵、剪胡子，經她的手修剪出來的它簡直美得不可方物。

她也會犯錯誤。一次剪得興起，居然把它小腹下的那小撮導尿毛給剪掉了。加上它從小就沒能養(yǎng)成良好的上廁所的習慣，不免雪上加霜，現在它不僅亂撒尿，還會把尿液弄在自己的后腿上。這對一向有潔癖的她而言，簡直就是災難，即便如此她也從來沒有責怪過兒子，只是進一步加強了防范措施，付出的勞動更加艱巨。她在家里不停擦拭，又是點香又是灑風油精，給它洗腳洗屁股。弄干凈了，這才抱起香噴噴的兒子，休息片刻，或者帶著它出門逛商店、見朋友。

好在它亂撒尿的惡習在她的感化下后來得以部分糾正。

公共場所一般是不允許寵物進入的。但她有辦法，將它放進一只大挎包里挎著，進門時按下它的小腦袋，進門后那漂亮的小腦袋從包口探出，別有一番風景，每次都會引發(fā)圍觀。“它太可愛了！”路過的人說，有的還走過來摸摸它，和它（其實是和她）說道兩句。它真的很乖，情商極高，從不拒絕，更別說齜牙咧嘴抗議了。“哎呀，它真是一個小天使耶。”

可不是嘛！

后來她竟然對他說：“如果有人問，天使是什么顏色的，我肯定回答是咖啡色的。”它是一只棕黃色毛發(fā)的小狗，咖啡色就是棕黃色。

“天使是棕黃色的，或者是褐色的、淺咖啡的。”他說，表示完全贊同，“唯一不可能的是白色。”與此同時他的雙手卡在它脅下，把它舉到燈光里與其對視。它的眼睛又圓又亮，但并不特別大、分得特別開，像那些諂媚的狗狗。它別有一股英武之氣。他還注意到它有一個大大的黑鼻頭，略微翹起，作為一只小狗，五官真的無可挑剔。

4.劫難和光榮。毛焰、于小韋、賈樟柯。師父說，“就是再好，下輩子也不要當狗狗了。”

作為寵子，它這一生也不是沒有遭遇過劫難。

那年他們去湖北陪她父母過年，將它寄養(yǎng)在寵物店。原計劃初四就回，疫情忽至，他們被隔離在當地酒店長達兩個月。長時間的分離之苦是其一，它還被一只壯碩的柯基咬傷了。傷口巨大，從右側的脖子延伸到前肢直達腹側，長度足有四五寸。考慮到它袖珍的身體，幾乎就是開膛破肚了。它被送往寵物醫(yī)院救治、縫合傷口，后來傷口發(fā)炎，開始潰爛，店家這才通知千里之外的他倆。什么意思？難道說他們準備放棄了？她痛哭失聲，收淚畢，即準備沖破重重防控措施回去見兒子最后一面。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聯(lián)系到另一家寵物醫(yī)院，打了一萬元錢過去，它這才轉危為安。想到它的孤單、被欺負和被殘害，他們又不在身邊，她終究無法釋懷。與此同時他們的兒子被咬傷的消息也在朋友圈傳開了。朋友就是朋友，知道它對他們意味什么，毛焰代表他倆前往寵物醫(yī)院探視皮皮，當時就發(fā)來了照片。照片上的老毛如慈父一般，抱著包扎如木乃伊的兒子。陽光真好，天高云淡，作為自拍背景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她感動得再次流下眼淚。

“你兒子真有福氣，”他對她說，“毛焰是多大的藝術家呀，能去看望皮皮！”

“兒子又不知道。”她回答，“它最想看見的是爸爸、媽媽。”

“兒子是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毛焰啊！”

后來，毛焰還制作了一幅名為《托馬斯和皮皮》銅版畫，他數十年不變的模特托馬斯抱著他們兒子。版畫印了二十張，他們獲贈的編號為01。即使沒有這意義非凡的贈予他也覺得光榮，即使兒子感受不到這份光榮那也是它的光榮。毛焰是迄今為止中國最卓越的肖像藝術家，無出其右。

他們終于回到南京，按規(guī)定需要在家自行隔離十五天，兒子出院時無法直接回家。于小韋自告奮勇去接了它，無微不至地照顧了它半個月。于小韋呀，那可是當代寫得最好的隱逸詩人，平時不參加任何活動，幾乎不拋頭露面，但為了皮皮還是出手了。這份光榮它同樣感受不到，雖然感受不到也是它的光榮，他會幫它牢記于心的。

“兒子啊，你真有福氣！”接它回家的當天，他一面撫摸著它一條白線似的傷口一面說，“你真是一只不平凡的狗狗！”

它神情發(fā)愣，歪著腦袋聆聽教誨。最后跳上了沙發(fā)，將頭偎依在她的懷中。他繼續(xù)，嘮叨著那些它并無感覺但又確實發(fā)生過的屬于它的種種光榮或者榮耀之事。

疫情以前他導演過一部電影。拍電影并非他的本職工作或者專業(yè)，之所以輪上原因很復雜，這些就不去說了。這里要說的重點是，這部電影是賈樟柯監(jiān)制的，而賈導是當代中國杰出的導演之一。一年中最炎熱的時段于最炎熱的城市電影開機了，身為導演的他無論走到哪里都會有一個身高兩米的場工為其撐著一把巨傘。那傘的確巨大，猶如華蓋一般，他的自我感覺上來了，利用導演的權威下達指令，派遣專人專車回南京接她和皮皮。他一心一意要讓它出鏡，而讓它出鏡必須由她抱著，因此她也出演了。

“你真有福氣，”這會兒他對兒子說，“居然上過賈樟柯監(jiān)制的電影！”他不提導演（也就是他自己），只說監(jiān)制，顯然是故意的。

“托我們兒子的福，我才上了你的電影。”她糾正他道，“而且只有兩個鏡頭，一句臺詞最后還被你剪掉了！”

她也不是完全無視它的這類光榮。比如后來她開始吃素，并且有了一個著名的師父。一次她領著它去見師父，后者盤腿坐在椅墊上，摸了它的小腦袋。甚至將胸前垂掛的念珠項鏈取下，在它的脖子上繞了幾圈，后又收回了。師父看著它渴求的眼睛說，“小狗狗呀，你好嗎？就是再好，下輩子也不要當狗狗了。”

她不禁潸然淚下，覺得這是兒子無與倫比的福報。她不說福氣只說福報，在他看來都是一個意思，都是屬于它的光榮，值得榮耀。

5.廣告。厄運。風馳電掣。村上的小狗。此生中它最快樂的時光。

樂樂終于在孤苦中老死了，享年十六歲。關于樂樂的一生我寫過一篇叫《女兒可樂》的小說，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來一閱，就不詳細說了。首發(fā)于《山花》雜志2022年第1期，2023年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我的小說集《狼蹤》亦收入了此篇。據責任編輯孫楚楚說，她在校對《女兒可樂》時感動得不禁流淚。說這些，我顯然是想借機做個廣告。

樂樂死后不久，她父親也就是他岳父突然病重，直到逝世。他們在醫(yī)院附近租了房子，照顧了老人三個月。有關情節(jié)亦被我寫進了中篇小說《臨窗一杯酒》，首發(fā)于《芙蓉》2021年第3期，同樣被收入了《狼蹤》。打住。

那一年她還出了一次意外，右手被砸斷了三根手指，恢復又是百日。總之那年他們過得很不好。不過也有好事，他哥哥送給他們一臺車。于是她就開著這輛車外出散心，他則因為需要工作無法相陪，陪伴她的只有兒子。它代替他坐在副駕座位上，不聲不響，乖順無比，有時也會用前爪撐在車身上，眺望窗外的風景。但一概都是它所在那側的車窗，從不會打攪她開車。娘兒倆一路風馳電掣，窗邊的疾風吹拂著那顆棕色的小腦袋，它瞇縫著眼睛，中分的發(fā)型起伏不定。它使勁地嗅著，她玩兒命地開著，行駛于高速、國道、省道以及盤山公路，駛過祖國大地上的千山萬水，見識了雪山、草場、海濱、新農村和大上海。

她特別愛去皖南的一個小村子，寒玉在那兒開了一家獨一無二的民宿。既簡樸又豪華，既隱秘又堂皇，總之老外很喜歡，房間售價也高。但寒玉拒收她的房費。寒玉怕狗，禁止攜帶寵物入內，皮皮是一個例外。這是因為寒玉看重友誼，還是它格外討人喜歡，就很難說了。她也很自覺，給它圍上了一塊潔白無比的尿不濕，終日領著它在村子里游逛。左靖開設的“工銷社”他倆也經常光顧，樓上也有幾個房間可以住宿，她帶著它也曾經住過，仍然沒收她的錢。她和村里的村民、民宿的員工都混得很熟，它和村上的小狗、孩子也打成了一片，另有貓咪、雞、鴨、鵝、山羊、水牛等等。

一次，他長途奔襲去接他倆，發(fā)現它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只村上的小狗，具有農村小狗的野性、散漫、自由感。但在它們中間它仍然顯得卓爾不群。也許是因為陽光下那塊白色耀眼的尿不濕吧，他想。無論如何，這可能就是它此生中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了。他們的“水逆”造就了它的幸福，這是他和她都沒有想到的。

6.母以子榮。征兆。鼻漏。狗狗打噴嚏的原因及表達。

就算是寵子也有衰老的一天。樂樂的壽命是十六歲，衰竭而亡。它已經高齡十五了，但完全看不出老邁的跡象。首先是模樣，自從發(fā)育為成犬后它的體重始終保持在四公斤，最重時也沒有超過九市斤，體型和毛色幾無變化。在電梯里遇見同樣也抱著狗狗的鄰居，對方問起它的年紀，她說，“十五歲了。”鄰居們無不驚訝，連說“不像不像，我們的才一歲”。開始時她不免感到自卑，或者說是擔憂，后來竟然變成了一種驕傲。兒子十五歲了，看上去和小狗（幼犬）并無差別，難道這不是駐顏有術預示它會長命百歲嗎？十五年的歲月嘩啦流過，兒子不受其擾，就像獲得了永恒的生命。母以子榮，懷抱著被歲月定格的俊美的孩子，作為女人她自然也覺得容顏永駐了。

征兆是它掉了一顆牙齒，但那牙也并非自然脫落。他們吃飯時它也會上桌，當然它不可能吃他們的食物。她吃素，家里從來葷腥不進門，它只是嘴饞而已。它會從地板上跳上沙發(fā)，再從沙發(fā)爬上她或者他的膝蓋，豎直小小的身板將前爪搭在桌沿上，緊盯著菜盤。一次不慎，嗵的一聲，它從飯桌上摔了下去。她驚呼，連忙鉆到桌肚下援救。“兒子出血了！”她大喊。后來經過反復檢查，不過是磕斷了半顆牙，出血并不是內臟受傷，于是他們就放心了。

自此以后它打噴嚏的時候就會出血，雖然不多，絲絲縷縷的。以前它也打噴嚏，但打噴嚏時不出血。她帶著它去寵物醫(yī)院看門診，就是那家治好了它被咬傷的寵物醫(yī)院，因為治好了兒子的咬傷，她只信任這家，并且只信任給它縫針的那位醫(yī)生。檢查的結論是鼻漏，當時就打了麻藥進行縫合。不過那醫(yī)生有言，能不能長好得看狗狗了。這段時間里不能吹風，不能過度運動，關鍵是不能激動。一激動狗狗的自然反應除了撒歡就是打噴嚏，而噴嚏打得多打得猛傷口就會再一次崩裂。總而言之需要靜養(yǎng)。

這以后，每天下班回家他就不再下樓遛它了。平時她在家里也不再和它嬉鬧，甚至不怎么搭理它。它噔噔噔地走過來，看著她，母子深情相望，她就是不伸手過去。它已經主動伸出了小爪子，開始撓她的褲腿，她仍然無動于衷。于是它一歪腦袋又開始打噴嚏，同時嗓子里發(fā)出一種短促的低吠聲，就像在說話。“哎，哎，說你吶！”噴嚏則越打越激烈。它不停地搖頭晃腦，血霧跟著就出來了。所以她覺得醫(yī)生說的也不完全正確，狗狗打噴嚏不僅是受到了刺激或者激動，也是一種表達，并非只是被動的生理性應急，也可以作為主動的語言。

她伸過手去安撫它，平復兒子的憤怒。當它徹底平靜，這才開始處理地板上和她褲子上的血跡。既不能讓它興奮和激動，也不能使它因備受冷落而不滿、氣憤，冷淡的分寸需要把握好。她真是太難做了。

7.腫瘤。喂藥、進食和喝水。做肉菜。花蕊般粉紅色的小舌頭。

鼻漏只是開始，這之后病程的腳步加快。第二次領它去寵物醫(yī)院要求縫合崩開的傷口時，發(fā)現它牙齦處長了一個腫塊。現在，鼻漏問題已被徹底忽略，重點在于那個腫塊。“良性惡性的不好說，”醫(yī)生道，“對一只老年犬而言區(qū)別也不大。”什么意思？他還說，“動手術吧，怕它下不來手術臺，而且它口腔太小，需要把整張臉切開……”雙重恐嚇之下他們選擇了保守治療。醫(yī)生開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藥，讓他們帶回去喂服，以觀后效。

問題在于兒子不喜歡吃藥，喂一次藥她簡直費盡心機，拌在肉醬里，或者干脆掰開嘴巴硬塞。她買來一只專用針筒，將藥丸碾碎和水注射進它嘴里，它仍然掙扎不已。一向溫順的兒子開始對她齜牙咧嘴，甚至張口真咬了。至此他們才承認它真的被寵壞了。此外它還另有絕招，就是打噴嚏噴血。打噴嚏現在不僅是它的語言，也是它的手段、武器。總而言之她搞不定兒子。她搞不定它，他就更別說了。

“不吃就不吃吧，”她撂下針筒賭氣道，“不吃藥我看你怎么活！”

她說得沒錯，不吃藥病怎么可能好？后來發(fā)展到它不僅拒絕吃藥，連狗糧也不吃了，因為她會把藥弄碎了混在里面。它雖然鼻子出血，但嗅覺依然靈敏，除非是奇香無比的食物，香味兒蓋過了藥味。對狗狗來說，這樣的香味只可能是純肉。于是肉醬、火腿腸、罐頭裝肉塊等等的一概向它敞開。再后來它對寵物專用的肉類也都失去了興趣，他們就去蘭州拉面館買干切牛肉（只要肉片，不放在面里），去肯德基買炸雞翅。隔天的它還不吃，一種外賣的人類肉食最多吃兩次就得換口味。素食十年之后的她又開始親自下廚做肉菜，親自買來雞胸肉或者鴨肝，親自在水龍頭下洗凈，親自在案板上劃切斬碎，在清水里煮熟放涼再包上藥丸。考慮到她的信仰，這些無異于巨大的折磨。現在，吃藥已經不重要了，吃什么都不重要了，但不管吃什么總得吃一點不是，以維持生存所需要的體力和生命。如果它想吃她身上的肉，我想她也會從大腿上割下一塊的。

它呢，開始是恃寵而驕，后來，隨著腫塊的長大進食的確困難。它的小舌頭因受到擠壓終日掛在口邊，已經收不回去了。粉紅色的一小塊，那么單薄、柔嫩，猶如花蕊一般，就像某種特殊的裝飾物，美得異乎尋常。正因為柔美，它看上去更加可憐。它就用那樣一條可憐的小舌頭站在水盆前面喝水，舔一下要停頓半天，似乎舌尖一旦觸及水面就會牽動某根潰爛的神經。然后，適應了，它便頻率加快，一舔再舔，終于有水進入了口腔。她和他真是不忍目睹。但他們仍然傾向于兒子是被慣壞了，不這么想他們就會更加痛苦。

它噴血的毛病現在倒是很少犯了。

8.寵物店。捉迷藏。昏暗狹窄的小街。血染的兒子和節(jié)點。

它被送到一家寵物店，矯正被嬌慣的毛病。老板娘富于專業(yè)經驗，加上它情商極高，一向知道內外有別，一天后即傳來了消息：皮皮進食了。并且吃的不是人類的肉食，甚至也不是寵物專用的肉罐頭（她帶了很多交與老板娘），就是普通的狗糧，一天喂食兩次，它吃得盤空碗凈。最關鍵的是藥也喂得進去了。他們不知道老板娘使用了怎樣的方法，也不敢問，生怕其中有暴力相向的情節(jié)。它的體力和生命于是便得以維持，而喂進去的藥物可望能解決它的病苦，以至最終完全康復。然而后一點讓他們失望了。

隨著體重有所回升，它嘴里的腫塊不說長大了吧，但也不見明顯消減。無奈之下他上網搜索，發(fā)現了一種叫“帕拉丁”的靶向藥，專門用于治療寵物腫瘤，2009年在美國上市，中國尚未引進。難怪寵物醫(yī)院的醫(yī)生不曾提及。她立刻打電話過去咨詢，那醫(yī)生說，“也可以用吧，不過——”他躊躇道，“這藥很貴的。”

“再貴也沒有關系，”她說，“只要有效果。”

“我說貴，不是說你們吃不起，是網上的假藥太多……這樣吧，我們有內部進貨渠道，我可以幫你們聯(lián)系……”

一周后，一瓶帕拉丁真藥快遞到了他工作室。他當即中止了工作，打車回家，然后再由她開車雙雙去寵物店送藥。那只寄托了他們全部希望在小街上的路燈亮起來以前的昏黑中仍潔白耀眼的藥瓶被交到了老板娘的手上。她千叮嚀萬囑咐，隔天一次，千萬不要漏服。之后她躲藏在車后，讓老板娘將皮皮牽出來又遛了一次（之前已經遛過了），也好遠遠地看兒子一眼。

它顯然是聞到了她的氣味，在他們的車和寵物店門口之間的人行道上徘徊不去，弓身低頭，使勁地在地面上嗅著。還好，它沒有打噴嚏。她趕緊上車，帶著坐在副駕上的他迅速離去。

“你說它是不是聞到我的氣味了？它肯定聞到了……”

“狗鼻子尖，嗅覺是人類的一萬倍。”

“它是不是想媽媽了？也想爸爸了，想跟我們回家……”

“那肯定。”

“老板娘遛它，結果被它牽著跑，成了兒子遛她了……”

這之后，她便隔三岔五去寵物店，以詢問帕拉丁的療效為名，實際上就是去看兒子。每次老板娘都讓她躲好，然后牽著它出來遛。他倆就像捉迷藏一樣，一個追蹤著那熟悉而親切的氣味四處尋覓，一個則在暗處偷窺馬路上那渺小又急切的身影。她的膽子越來越大，走得離它越來越近。一次，他們繞著一輛泊在路邊的中巴竟然轉起圈來。眼看它找過來了，她就跑向中巴的另一側，從那里伸頭探腦。兒子聰明，轉身反向跑，她也轉身反向……他則坐在小街對面的車上，透過車窗靜觀母子游戲。那條昏黑狹窄的小街，路邊那一輛輛靜止如沉睡的車輛，寵物店門口射出的黃白色燈光，一直照到了那幾截水泥臺階上。他想這些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他告誡她不要去打攪兒子，不要撩撥它，得讓它靜養(yǎng)。最好忘了他們，如此才能重新做人（做狗），才可能逐漸好起來。她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忍不住，壓抑一段時間后借口給它送東西（狗糧、尿不濕、尿墊等等），他們又開車去了寵物店。直到有一天，老板娘將它牽出來遛，它聞到了她的氣味但尋找的方向搞錯了。在昏暗的小街上它拉扯著老板娘走下去很遠。突然，老板娘大喊起來，“哎呀，皮皮噴血了！”與此同時他們聽到了它瘋狂打噴嚏的聲音。

“哎呀，不好了！不好了！”老板娘向他們求救，“皮皮媽媽，你快過來！”

她躲在車后終于沒有現身。所以那天它噴了多少血、具體狀況如何他們并不知道。她也想沖過去把血染的兒子一把抱在懷中，被他拉住了胳膊被迫留在了原地。當然，她也不是不能沖破他的阻攔的。所以說這是她內心痛苦掙扎的幾分鐘，也是令她后悔終身的幾分鐘。如果她當時沖過去了，想必它會更瘋狂地打噴嚏、噴血，說不定還會就此倒斃。最后她聽從了他，他們開車離開了。

開著車她一面流淚一面發(fā)短信，告訴老板娘皮皮在家時也會這樣，讓它不要那么激動，平靜下來就沒事了。開車時操作手機她是第一次，他也沒有加以制止。好在這條小街雖然窄如雞腸，這個時段并無行人。雖然黑暗彎曲卻寧靜寂寥，只有老板娘可怕的呼救聲如毒箭一般地追蹤而至，到后來已經是他的幻覺了。

從此以后他們就沒有再去寵物店。和老板娘交流用微信，給兒子送東西則約在街口交接。這是一個節(jié)點，那以后它的情況就每況愈下了。

9.帕拉丁，帕拉丁。

帕拉丁毫無效果，所以他懷疑那寵物醫(yī)生幫忙購買的也并非真藥。上網搜索，果然找到一個帖子，稱瓶裝帕拉丁一概為假，真藥帕拉丁一定是盒裝的，即使是盒裝的也不能打包票，只是有可能是真藥。也就是說盒裝是真藥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于是他想到聯(lián)系國外友人，試圖從原產地購買，即使不是原產地由于購藥條件苛刻，就是想買假藥你也買不到呀。假藥買不到，買真藥同樣不易，購藥限制是針對買賣雙方的。但他還是決定一試。另一個問題是如何付錢，國際轉賬太過麻煩，他是窮人不擅長此道。這時他想到了一個遠嫁歐洲的朋友，她的父母至今仍然生活在南京。這樣他就可以托她買藥、寄藥，然后將所需費用用微信轉給她的父母。

還沒有輪到寄藥、付款的環(huán)節(jié)，購藥計劃就被卡在了買藥階段。果然需要他們帶兒子親自上門診斷，至少也得出示具有法律效力的病歷，抑或對方認可的醫(yī)師的證明，比境外轉賬還要煩人。善良的朋友于是又試了幾家藥店，情形一樣。她甚至趁度假之機，跑到了鄰國想辦法，亦未果。又讓她的歐洲老公出面，聯(lián)系了他大西洋彼岸的親戚，總算是到了帕拉丁的原產地，他有了一種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感覺。但還是失敗了。

雖然失敗了，但救援行動可說是國際性的，驚動了國際友人，跨越三個大洲，只是為了一條微不足道的小狗。他不禁感慨，這應該也是兒子的光榮吧，它真是一只有福氣或者有福報的狗狗……

10.歸來。依戀。嬰兒車。去江邊散步。影子變得灰淡可以直視。

他們把它接回來了。誰都知道它沒救了，接下來的日子是它的最后時光，他們能做的不過是臨終關懷。她尤其不能接受的是，當她終于和兒子面面相對，它竟然沒有認出自己。它就這么愣在原地，掛滿眼屎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及至她把它摟在懷里，兒子這才有了反應。反應并不激烈，有些將信將疑，好處是沒有打噴嚏、噴血。他們一致認為，由于病情的發(fā)展它已經喪失了嗅覺。

將現在體重已經不足三公斤猶如剛剛出生的嬰兒一般分量的兒子帶回家，她給它洗了澡、剪了毛，清理了眼垢和口鼻處的血痂分泌物，它這才活潑了，眼睛開始滴溜溜轉動，為回到家里而感到高興。它居然還吃了狗糧，服了帕拉丁（假藥就假藥吧），在這套房子的三個房間里各轉了一圈，在鋪在衛(wèi)生間專門供它上廁所用的尿墊上撒了尿。此刻它臥在它的窩墊里，穿著不免顯得寬大的新衣服，周圍則放著它的玩具，象象、熊熊、米老鼠。一切又回到了當初。早知如此又何苦將它寄養(yǎng)在寵物店里呢？她又開始傷心，后悔不已，他就在一邊不停勸慰。

但好景不長，第二天它就故態(tài)復萌，拒絕吃狗糧，帕拉丁或者活血化瘀的藥也喂不進去了。一直在墊子上或是她的懷里昏睡。看來它昨天的表現不過是強打精神，是它給他們的一件禮物。久別重逢它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搖頭擺尾打滾撒歡了，甚至也沒有能力噴血。想到這一點她不禁再次落淚。他也無法安慰對方，深知目前這種情況，無論它的表現良好還是糟糕，她總要難過的。他能做的只是每天提前下班，只工作半天。吃罷午飯，睡半小時（他有午睡習慣），就離開了工作室。他需要和她，不，和他們一道分擔這難熬的分離之苦。也就是在這段時間里，他提出了安樂死的建議，但每次都被她拒絕了。

“我們要尊重兒子的意愿。”她說，“兒子很想活啊，難道你不知道？”

也的確，它對她的依戀更嚴重了，已經不愿躺在墊子上，也不會鉆入沙發(fā)下面（那兒曾是它認為的最安全的地方，以前生病或者在外面玩累了，它就鉆進去不受打擾地獨處）。它不厭其煩地向她索抱（索要擁抱）、安撫，只有睡在她懷里它才會安靜下來。當她去廚房為它準備“肉肉”，它就緩慢地走過去，弓著身子站在門邊，抬頭深情仰望。它的情深義重絕對不是針對雞大腿的，對這些它已毫無興趣，只是針對她。她去洗手間上廁所，它也會慢慢地踱過去，站在門外守候，有時也會輕緩無力地扒拉幾下門。直到她終于再一次抱起它，于是就安穩(wěn)妥帖了。

這一期間，她還網購了一輛嬰兒車，一天數次推著它外出散步。具體操作是這樣的：將嬰兒車收起，放入汽車的后備廂里，兒子則放在副駕座位上。待到了地方她下車，從后備廂里取出嬰兒車，打開支好，之后抱起汽車里的兒子，放進嬰兒車內。每走一段她都會把它抱出來，放在地上讓它自己走。走得差不多了，又會抱起來放回嬰兒車，娘兒倆繼續(xù)散步。有時他陪伴在側，有時她獨自一人，或者說他們母子兩個，就這么沿著江堤走了下去。開闊的江面并沒有讓她的心情好轉，只是心里那塊堅硬的東西后退了。就像長江上的那些巨大巨長的拖船，由于距離關系變小了，影子變得灰淡可以直視。

11.重建日常。曬太陽。夜色曖昧。女人和狗。阿姨做的餛飩吃了一碗又一碗。

無論在怎樣的境遇里，我們的日常生活都會形成某種規(guī)律，以響應身體或身心方面的律動。動物更是如此，深受環(huán)境和天地運轉的支配，不惜適應性地改變自己。皮皮最后的時光中，他們和它一起進入到一種臨時建立起來的卻近乎永恒的循環(huán)往復中，仿佛一切都會照此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每天夜里，它睡在他們大床下面的小帳篷里。早晨，他起床上班，它不為所動，陪著媽媽繼續(xù)昏睡。他離開家以后，他倆仍要睡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太陽出來了，并照亮了陽臺。她是被陽光驚醒的，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它的窩墊放置到陽光照射到的區(qū)域里，把它抱進去。然后它就在陽臺上曬太陽，一直到太陽的熱力減退，陽臺上有了大片陰影，這才進屋找媽媽。

她開始圍繞著它忙活，嘗試喂食、喂水、喂藥，它抗拒。它對吃喝已經毫無興趣，但仍然流連不去，到后來這純粹成了一種母子互動的儀式。完了她開始打理它，梳理毛發(fā)，擦去它口鼻處的血跡污垢，間或也打掃家里。擦洗地板上和墻腳它留下的血污、尿漬，消毒、去味道，總之是在為出門做準備。忙這些的時候她抽空吃兩片面包，或者為自己煮一根玉米，算是午飯（她不吃早飯）。下午三點左右，他們出門，她帶上了它的一應所需，尿墊、肉醬、消毒紙巾、瓶裝水以及它喝水用的小碗等等。她用嬰兒車推著它，乘電梯下樓。

她駕車，帶著它抵達他的工作室。在工作室的院子里，一家三口會玩一會兒，有時也去江邊散步，這得看當天它的體力狀況。在他的工作室她再次嘗試給兒子喂食、喂水，由于換了環(huán)境或者換了食物種類，它冷不丁也會吃一點，有時竟然將裹在肉醬里的藥也連帶著吃下去了，她不禁感動得流淚。每天的時間都過得很快，轉眼天就擦黑了，她再次發(fā)動汽車，除了兒子也帶上了他，他們去吃晚飯。對他和她而言這是一天中唯一正規(guī)的一餐，她根本沒有工夫和心情做飯。

每天晚上，他們都去一家固定的小店。這家小店開在某個住宅小區(qū)里，是家庭式的，只經營素食，竟然被她發(fā)現了。發(fā)現之后他們每天都去，店內沒有其他顧客，而且阿姨做的薺菜餛飩極為可口。考慮到她是一個堅定的素食主義者，小店的出現可謂天賜，但這并非是他們選擇它的主要原因。小區(qū)的廣場上每天都有幾個女人遛狗，女人們無不年輕漂亮，穿著時尚又很隨意（有時只穿著緊身褲或者睡衣），她們的狗也一概年幼、活潑，基本上都白色的。小狗們互相追逐、玩耍時，幾個女人就坐在花壇沿上抽煙，一面說著閑話。加之夜色曖昧，女人和狗看上去都很奇怪。也正是那曖昧的夜色籠罩，它老病的狀態(tài)才得以掩飾。皮皮跑過去和小狗們玩在了一起。

我說它“跑過去”并非筆誤，他和她都看傻了。自從將它從寵物店接回，它就從來沒有跑過了。日常姿態(tài)是弓身夾尾，加上一身凌亂的長毛，猶如窮人穿了一件蓑衣。見到那些小狗，它不僅是跑過去的，連尾巴都豎了起來。是啊是啊，他想，得喚起它活下去的欲望，這比吃藥更重要，比吃東西更重要。它只有想活下去，才會想到吃東西……

它頗受小狗們的歡迎，它們圍著它不停地歡騰撲閃，老爺爺皮皮幾乎有點應接不暇了。她再一次為兒子感到驕傲，都已經老成這樣了，命在旦夕，居然還能吸引真正的小狗。于是它就混在小狗們中間，她也混在那些曖昧的女人中間，和她們搭訕。他則知趣地退出，回到車上坐等。

她抱著它勝利歸來，興奮得臉都紅了（因為夜色，他看得不很清楚，但可以猜到）。為使她平靜下來，他故意說了對那幾個女人的懷疑，“肯定是被包養(yǎng)的，獨守空房，各自養(yǎng)了小狗做伴。”

“你的思想怎么這么骯臟，”她邊發(fā)動汽車邊說，“至少，她們不排斥兒子。”

“是她們的狗不排斥它吧。”

“它們的主人也不排斥我。”

他們掐算了時間，女人和狗每晚大約六點到六點半出現。這樣他們就六點準時抵達小區(qū)，吃三碗阿姨做的餛飩（由于是當正餐的，所以每次都要三碗，一人一碗半）加兩個預制蔬菜，吃罷正好六點半，他們便去車上取了它，與廣場上的女人會合。它則與小狗們會面。

那薺菜餛飩他們吃了一碗又一碗，那段時間加起來，每人都吃了幾十碗。百吃不厭。

一天，一個女人吸著鼻子問，“哪里來的臭味兒？”她心知肚明，知道是兒子身上散發(fā)出的膿血腥氣，雖然她在它腦袋上抹了很多精油，但還是難以掩蓋。

她裝模作樣地也吸了吸鼻子，說，“是哦，哪來的氣味。”最后她還是承認了，但有所保留，“可能是我們狗狗吧，它太老了，沒辦法天天洗澡……”

女人沒有再說什么，那天很早就散了。

第二天只來了一個女人，帶了一只小狗。它和那只小狗玩了一會兒，興味索然，十分鐘后女人就抱著小狗離開了。從此以后，廣場上就再無女人出現，自然也看不見她們的小狗。她心想，也許她們換了一個地方遛狗，于是他倆就領著它四處尋覓。路過燈光照不到的樹叢，途經關門打烊的一樓商鋪，小區(qū)里的每條主路和岔路都找遍了，都不見女人或是小狗的影子。那他們就自己遛兒子吧，在這個陌生的小區(qū)里，猶如在陌生的世界上，空曠無人、冷風吹拂；偶爾有一輛汽車經過，刺目的前燈映出三條孤獨夸張的投影，瞬間熄滅。它再次弓身夾尾，躊躇不前。他們召喚著它、驅策著它，終于又逛了一圈。

12.逛寺院。殊勝的一天。投胎轉世和關門弟子。

他們的一個朋友在寺院出家，當了尼姑，法號妙覺。她突發(fā)奇想，要帶它去一次寺院。可能也不是突發(fā)奇想吧，而是相反的蓄謀已久，這一節(jié)目需要安排在最后。她既然聯(lián)系了妙覺，說明真的就是最后關頭了。“寺院一般都不讓寵物進入，”她解釋說，“兒子哪里都去過了，就是沒有去過廟里。”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去了。

妙覺大開方便之門，在她的通融下，她領著它逛遍了寺院里的大殿、偏殿、每一個角落。她抱著它在每一尊佛像前跪下磕頭，而她磕頭就等于它在磕頭了。口稱阿彌陀佛，心里不住祈禱，祈禱的內容后來她也透露了，無非是：菩薩保佑，讓皮皮少受痛苦。如果它還能活，就救它一命，如果活不成了，那就早點結束吧。

妙覺請他們在茶室里喝茶，它就待在走廊上的嬰兒車里曬太陽。路過的香客、居士和廟里的出家人都看見了，無不停下腳步，走過去摸摸它的腦袋，口里念念有詞。他們念叨的內容和她的祈禱相似，大概是：狗狗啊，如果你太遭罪就早點去吧，去阿彌陀佛家里玩，那兒可好玩了，好吃好喝，沒有痛苦……

她把它放下地時，寺院收留的貓呀狗呀，也都過來看看它，或者嗅嗅它。總之這是無比殊勝的一天，往回走的時候他們心情好多了，竟然可以談論它的離開和投胎轉世，開起了玩笑。

同行的人中有鐘嵐，一向視他為老師，他也當仁不讓。這時他對鐘嵐說：“你是我大徒弟，十六年后我差不多八十歲，皮皮投胎做人也長成了一個少年，我就收他做關門弟子。你要告訴他，你的前世是師父、師娘養(yǎng)的一條狗！”

“哈哈哈哈。”車上所有的人都笑了。即使是它，此刻那腫塊暴脹欲裂，整個嘴部都已經歪斜，看上去也像在笑（嘴笑歪了）。由于效果不錯，他繼續(xù)上面的玩笑。

“我那關門弟子肯定不服，以為你在罵他，你就說，妙覺師太可以做證——十六年后她肯定已經是廟里的住持了，德高望重，法相莊嚴。你就說，你做狗的那世，最后的日子里，師父、師娘，還有我，帶你去了廟里。”

“老師，這真的可以寫成一篇小說，肯定很精彩。”

“這不是小說，而是現實，”他說，“只不過是非現實而已，非現實即是現實之一種。”他越說越認真，最后道，“你們別認為我在說笑話，事情一定是這樣的。”

“是是，老師我記住了，我一定會對小師弟說。”

13.江邊。最后的游戲。“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影像和堅持。

最后一次，他們領它去江邊散步。說最后一次，并非是事后的結論，當時他們就有預感，某種過于日常的景象此刻顯得如此非同尋常。

那天應該是星期天，江邊到處都是游人，男人、女人、孩子和狗，一群群、一叢叢地散布在草地斜坡上。燒烤的炊煙和氣球升起，與天空中潔白的云朵相接，笑鬧聲不絕于耳。路邊亂停的車輛已妨礙了他們行走。好在這條江足夠長（長江嘛），他們拋開那些歡樂、喧鬧的場景，一直走到了渺無人跡處，一段未加整飭的江岸野堤，仿佛進入了天荒地老。從嬰兒車里放下兒子，繼續(xù)向前，可它已無力跟上來了。他們呼喚它，后來又跑到它身后驅策它，它勉強走了幾步又停下了。他們再次超越了它，往前面走，它仍然留在原地，直到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他們躲藏在一叢灌木后面，現在，它已經完全看不見他們了。他在想，如果他們就此走掉，它也毫無辦法。

回來的時候他們沒有走原路，從一條小路繞到它身后，突然跳了出來。“哎呀，兒子，媽媽又回來了！”她邊說邊蹲下身去抱它。它并沒有那么興奮，當然也不反對。它的鎮(zhèn)定并非是說知道他們肯定會回來，而是，他們回不回來都無所謂了。當然他們知道，兒子還是高興的，怎么會不高興呢？

以前，她也經常這樣，躲起來讓它找。一旦找不到，它就惶惶不可終日，迎風嗅來嗅去，對空發(fā)出憤怒的吠叫。她跳將出來那就是重逢。她會不厭其煩地和它玩這種分離——團聚的游戲，這一次他們又團聚了。不僅是她和它，也有他的份兒，一家三口大團圓。他剛剛這么想，她已經說出了口，“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之后，他們就沒再折騰了，向游人如織的遠處而去，在那附近也找了一塊草坪。她坐在草地上，展開帶來的筆記本電腦，開始看一部電影。它站在她身邊，伸手可及的地方，嬰兒車則放在不遠處。他離開一定距離，用手機給他倆拍視頻。顯示屏上的畫面簡直美輪美奐。下午五點左右，也正是拍照的最佳時段，天地一派金黃，背景的一角有如練般的江水流過，行駛其上的江輪船身清晰可見。這是一個大全景，它渺小得就像一件被隨手棄置的兒童玩具，卻無比搶鏡。看不見的風將它的毛發(fā)吹散開來，小小的身體猶如籠罩在一團金色的霧氣中，垂亡的姿態(tài)被掩飾了。

它沒有走過去要求她抱，只是站在那兒，一直站著。是因為沒有力氣再走兩步嗎？她也沒有伸手把它抱過去。也許他倆都知道這是最后影像，需要堅持，并且也都做到和成功了。

14.訣別。分別獻給他們的禮物：一截狗糞、一個“抱抱”。生命就是一個夢。

回到家，它仍然站著，就站在他們抱它下來的那塊地磚上。他們在它身邊來回走動，它不為所動，低垂著腦袋，像在沉思。那孤立的姿勢看上去不免令人擔心，于是他們又把它抱回了嬰兒車里。在布籃四周鑲嵌上枕墊，如此一來即便它想臥下也沒有空間了。它被固定在那里，不需要自己用力，腦袋下面也塞了墊子，腫大變形的臉被迫抬起。說被迫也不準確，他們知道它并不想低頭。此刻他們和它心意相通，完全明白它要和這個家做最后的訣別。嬰兒車的高度正合適，它可以“臨空”以平視的目光看清楚一切。每過半小時他們就會將嬰兒車掉轉一個方向，好讓它看客廳里的不同面向。它的眼睛半睜半閉掃描的時候，他們則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當然，他或者她的一只手始終搭在嬰兒車的扶手上，不時撫弄一下它變得干澀的毛發(fā)，讓它感覺到他們永恒不變的存在。

大約十點半，兩集電視劇看完，嬰兒車里的它開始不安，它知道到了睡覺時間。他把它抱出嬰兒車，放在地上，它竟然搖搖晃晃向前走去，方向是衛(wèi)生間，那兒也是它的廁所。在門邊它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有他在后面彎腰扶著它。就這樣半走半抱，護送它踏上了尿墊，它不僅撒了尿，還拉了大便。很多天以來這是第一次，而且，它已經很久沒有吃任何東西了，所以說絕對是一個奇跡。

他給它擦了屁股，低頭檢視，“哎呀，這么長一截！”他大喊。她聞聲也跑進了衛(wèi)生間，兩人共同檢驗這截狗糞。不僅很長，而且成形，它沒有拉稀，并且絲毫沒有氣味。他打開手機上電筒仔細觀察，那截糞便就像一段腸衣，里面包裹著的肉塊粒粒可見，完全沒有消化。這截狗糞就是它獻給他們尤其是她的最后禮物了。

“我兒子真是愛干凈，離開的那天晚上還上了廁所，排空了才走。”事后她對前來哀悼的朋友說。她一向有潔癖，它的這一表現對她而言不無重要，也因此（為失去如此懂事的孩子）她更傷心了。

那天，它上完廁所，顫顫巍巍地走過來，一天中第一次抬起頭，看著坐在沙發(fā)上的他。他立刻就明白了它的意思，是想讓他抱。向他而不是她索抱，它生病以來從沒有過——這也不難理解，平時都是她在照料它。最后時刻，它想表達的意思大概是，“爸爸，我也愛你”。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隨即找來一張尿墊，打開，平鋪在他雙腿上，然后把它抱了上去。墊尿墊是怕它已經潰爛的腫瘤弄臟了他的褲子。于是他便隔著粗糙的尿墊最后一次抱了兒子。它竟然那么輕，體重大概只有以前的一半，這是他沒有料到的。就這樣，他抱著或者托著那一小團兒子（現在已不像是嬰兒，而是胎兒了），而它在他兩腿之間形成的縫隙中陷落下去，并且睡著了。

這是它獻給他的最后禮物，一個“抱抱”。獻給她的則是一截狗糞，它清潔了自身。因人而異、分別對待，充分說明了它的靈性和對他倆的特殊的具體之愛。

他們把它轉移到它的小帳篷里，自己也上了床，熄了燈。開始它很安靜，完全沒有聲息。他不放心，幾次起夜去衛(wèi)生間，每次回來都會蹲下身去摸兒子。黑暗中它的身體軟軟的、涼涼的，他懷疑它已經去了。直到有些微溫暖傳遞到他手上，這才放心，爬回床上。她也上了很多次衛(wèi)生間，回床上以前在下面耽擱很久，他知道她和他一樣，在探測兒子。他倆都心知肚明，預感兒子今夜必走，所以都沒有睡著。

黎明時分，它有了動靜，他們趕緊下地開燈。只見它側臥在睡墊上，四肢完全伸開了，拼命地蹬踏著，嘴巴里發(fā)出一種幼犬才有的兒兒聲。他們撲上去安撫它，想讓它清醒過來，或者換一個姿勢，可它的身體已經癱軟了，無法支撐住自己。它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癱在兩塊墊子的接縫處，根本無法翻身。它稍稍安靜以后，他倆又回到床上，如此反復了好幾次。最后那次它幾乎繃成了一條直線，前爪上下交替，后爪則伸縮不已，叫喊聲更加凄切。這完全是一個奔跑的姿勢，它一定是在夢中奔跑，跑向媽媽，但關山阻隔怎么也無法抵達。實際上，此刻她就在它身邊，撫摸著那具殘破之軀，它卻不得而知。后來他總結說，生命就是一個夢，這個夢在它的身體里，一心想出來，想沖破……

太陽出來了，臥室里的窗簾上已是一片橙紅。他終究放心不下，再次下床去摸兒子。“皮皮走了。”他說。

她痛哭著滾下床來，驗證他的發(fā)現。

15.之后的一天。誦唱。樹下的兒子。它的眼睛又亮了。

他們再次將它放進嬰兒車。這次它已經不是站著的了。它保持著四肢展開的姿勢，如此抱起來就比較容易，連著它身下的墊子，托著，放進嬰兒車的布籃里。嬰兒車里原有的墊子被拿走了。

它躺好以后，她隨即拿來了它的玩具，象象、熊熊、米老鼠，鑲嵌在它四周。從花瓶里抽出一支開得正艷的插花放在它的身體上。它的眼睛仍然睜著，他試了幾次，也沒能讓其完全閉上。那眼睛又黑又亮，玻璃體反射著日光，幸好睜得不是那么大，也沒有轉動，并且只是一側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壓在下面），看起來并不詭異，甚至非常正常。那條被腫瘤擠壓的小舌頭仍然掛在嘴邊，但已經不是粉紅色的了，蒼白的一條，像是塞著一塊濕紙巾。

他催促她聯(lián)系火化，她聽而不聞，說至少也得在家里停放一天。“兒子還在家里，正看著我們呢……”她固執(zhí)地說，同時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連上藍牙音箱，開始播放佛樂。時而含混時而激昂的誦唱聲立刻就充滿了這套房子。在這音樂聲中，他們吃飯、流淚、上廁所、刷手機、啃面包，和有關人員通電話，咨詢、傾訴、接受慰問，白天很快就過去了。夜晚降臨，他們將嬰兒車抬到了陽臺上，以防異味擴散，其實并沒有任何異味。陽臺上面有不少盆栽植物，花缸里甚至栽了一棵兩三米高的大葉子樹，他們就將嬰兒車置于了那棵樹下。時不時地，他們會走到陽臺上去，看樹下的兒子。

由于陽臺上沒有燈，在樹葉的陰影里，它的眼睛已經不再發(fā)亮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窟窿眼兒。他就想，也許是水分被吸收了吧，那兒真的只是一個小窟窿了。這一發(fā)現他沒敢告訴她，怕她更傷心。好在這只是他的錯覺，第二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曙光照亮了陽臺，兒子的眼睛又亮了。

16.火化。一棟獨立的灰色房子。一片白亮。殘渣、裝罐和密封。量身定制。他們和她們。

火化是寵物店老板娘幫忙聯(lián)系的——他們可真是一條龍服務。

要來地址和定位，他們便開車出發(fā)了。仍然是推著嬰兒車乘電梯下行，嬰兒車的遮陽頂被拉了下來，扣好，因此并看不見里面它的尸身，遇見鄰居還以為他們帶小孩外出旅行呢。就這么面無表情地和樓內的鄰居同乘一段，下到車庫里，找到他們的車，打開后備廂。將嬰兒車支架收起，抱著布籃放進去。那布籃現在就是它的小棺材，它毫無動靜地安息在里面。之后，她坐上駕駛座，他在副駕上坐好，咔嗒一聲系好安全帶汽車就開了出去。

他們的心情還算平靜，或者說麻木、疲憊吧，真的就像起大早出門，還沒有從睡夢中完全緩過勁來。也的確是一個清晨，天空灰暗，街道上行人稀疏。開始他認為太陽還沒有出來，后來反應過來，是一個陰天。她將車停在一家星巴克門前，進去買了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回到車上。她邊開車邊吸一口咖啡，他則吃蛋糕，算作早餐。以前，他們一家三口出遠門旅行也是這樣，她得喝一杯咖啡才能徹底清醒。以前兒子也是待在后面，異常安靜，只不過那會兒它待的地方是后排座位，此刻卻在后備廂里。要說安靜，肯定是比以前更安靜了。

駛過繁華市區(qū)，駛過上班高峰期路段，他們又開了很久。喧鬧聲被逐漸拋在后面，四周再次變得安靜，在風聲和某種特殊的寂靜中他們繼續(xù)向前。然后就到了郊區(qū)，看見了公路兩邊的村莊和農田，擅長記路的她也不知道這是哪里。此刻他們走的是鄉(xiāng)道，在窄如田埂的土路上又行駛了一段，甚至還走錯了路。他們在一座水泥橋附近（那兒比較寬敞）掉頭。掉頭后很快就抵達了，一棟離開村子很遠的獨立的灰色平房。實際上如果不掉頭從水泥橋上過去會更近。

一個眉目清秀的小伙子早已在路邊等候。招呼他們停了車，在他的幫助和指引下，他們卸下后備廂里的嬰兒車，連同收起的支架一起抬進了那棟房子。一個女孩站在門邊迎接。

“你們這兒真遠呀。”他說。

“是比較遠，”小伙子說，“市區(qū)不讓搞，我們也是剛搬過來的。”

女孩馬上補充，“你們家寶寶是我們的第一爐。”就像這是某種光榮似的（也的確如此），必須被記錄在案。

“好的，好的。”他說，笑納了對方的美意。

小伙子和女孩顯然是一對，配合默契。整個過程中他倆都不茍言笑，但態(tài)度溫和，表現出一種冷冰冰的溫順。這種態(tài)度恰好是這樣的場合或者經營此類生意所需要的。看來他們干這行已經有些日子了。

之后，女孩主導，在一個房間里為皮皮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將它從嬰兒車里取出，放在一個專門的水泥臺子上，身下的墊被和四周的花束都是現成的。女孩拿了一塊繡有“阿彌陀佛”字樣的絲綢蓋在它身上，只留下它的小腦袋沒有被蓋住。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它仍然發(fā)亮的眼睛和那一小條雪白的舌頭，與此同時房間里開始播放佛樂，和他們在家為它播放的音樂大同小異。女孩問：“要不要留一個寶貝的小爪印？”顯然他們有這項業(yè)務。她搖著頭拒絕了。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她邊擦眼淚邊跑了出去。跑出了房間的門，跑出了那棟房子，站在門外的冷風中，目睹著眼前荒涼、雜蕪的鄉(xiāng)野。

他一直堅持到儀式結束。下面則是小伙子的工作。他將它轉移到外間的爐子里；爐子燒起來之后，他走出平房去尋找她。她說：“我沒事，真的沒事。”這樣他又回到了房子里，去看火化。

自始至終，直到燒完，她都沒有進來看過。他則來來回回好幾次，通過圓窗看里面亮如白晝的烈焰，看得膩了，就來到屋外和她說上兩句。“燒透需要五十分鐘。”小伙子說。當他得知這一信息，再次來到屋外后就建議她，他們不妨去附近轉轉。于是兩人就開始在這荒村野地里轉悠，甚至還路經了那座他們差一點就開上去的水泥橋。最后一次他跑出來告訴她進展，她有點煩了，說：“你去看吧，結束了再來告訴我。”

那爐子設在房子的一角，有一根很粗的煙囪通向室外。燒起來以后風聲呼嘯，也許是馬達聲或者火焰聲。一切全自動，只留有一扇碗口大的圓窗供“家屬”觀看，一片白亮，分辨不出任何形體。后來有了一些灰影，大概是它的衣服、玩具以及帶進爐子里去的墊子、花束，一概化作了黑灰，蝴蝶般飛舞。再后來他看見它的輪廓了，黑乎乎的，但不久就崩塌了，一些明亮的火星附著在上面。最后是一些骨頭或者骨片，那么小巧和精致，那么清晰。之后又變成白亮一片，不分彼此，其亮度就像它離開的那個早晨升至樹頂的太陽。他的眼睛受不了，就閉上了，眼淚涌出滋潤著眼球。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為悲傷，只是眼睛的自動保護。

噪音消失，讓爐子冷卻了一會兒，小伙子拉出那只盛放它的金屬盤，就像一只巨大的淺口抽屜。他看見了上面散落的殘渣，零零星星，大小不等，最大的也超不過他小指的長度。小伙子熟練地將殘渣倒入一只紗布篩子里，揀去上面黑色的焦炭，篩了幾下。“并無舍利。”他在心里和自己開了一個玩笑。

與此同時，在女孩的導購下，她選定了一只小如茶缸的白瓷陶罐。瓷罐的頂部坐著一個帶翅膀的裸體小天使，是骨灰罐里最貴的。骨灰被放入一只黃綢布袋中，袋口的松緊繩拉緊，打了一個結，之后再放進骨灰罐中，蓋上帶天使的蓋子。塞得滿當當，正正好。小伙子到處尋找打膠的工具，沒有找到。女孩又去后面的房間里找了一圈，仍然空手而回。“搬家的時候走得太急，”她抱歉說，“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了。”看來，皮皮是他們的第一爐所言不虛。

好在蓋子蓋得很緊，小伙子找來了透明膠帶替代，沿著罐口仔仔細細地粘了一圈，于是就牢不可破了。

火化花費五百元，骨灰罐三百，他們一共支付了八百，之后就帶著那罐子離開了。女孩在門口和他們道別，小伙子在前面引導他們的車，說不必走回頭路，直接上前面的水泥橋往前開就可以了。實際上他們已經探明了道路，但還是接受了他的指引，行駛到水泥橋前。小伙子向他們招手，沒有說“再見”，大概是干他們這行的規(guī)矩吧。

“慢點開，”他說，“前面兩公里不到就是國道了。”

他回頭揮手的時候，看見女孩仍然站在門口，表情寡淡，看著小伙子或者是他們的車。這時他才注意到，他倆那么年輕，女孩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美女。

然后他們就上了國道，然后是高速。當他們的車以一百碼勻速行駛時，為打破沉默，他議論起那個小伙子和女孩。

“這對小夫妻真行呀，”他說，“找了這么一份工作，既做了慈善，也可以養(yǎng)活自己，還遠離塵囂……”

“你什么眼神？”她打斷他說。

“難道我說錯了？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太難找，他們是另辟蹊徑……”

“兩個都是女孩，你沒看出來？”

“……”

他還真沒看出來。但經她這么一說，似乎的確如此。在這些方面，他一向相信她的洞察力。既然她說得那么肯定，那就是這么回事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就更對了，這行當就像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既然兩個都是女的，就更該干這行了。太對了，太是那么回事了……”

她任憑他發(fā)揮下去，沒再反駁他，只是加大了油門。他們的車由于擺脫了它的重量，不免身輕如燕，游魚一般地在臨近市區(qū)密度驟增的車流中穿來穿去。

“邊緣的生命……小骨頭……”

他的嘮叨亦被裁剪成只言片語，她沒有工夫將其連綴成句。那就這么著吧，聽之任之。

原載《鐘山》2025年第4期

原刊責編" 貟淑紅

本刊責編" 杜" 凡

作者簡介

韓東，1961年生，寫詩和小說，著有詩集、長篇小說、小說集、思想隨筆集等五十部。代表作品《爸爸在天上看我》《奇跡》《悲傷或永生》《扎根》《我和你》《知青變形記》《我的柏拉圖》《幽暗》《狼蹤》《偽裝》《愛情力學》《五萬言》。獲金鳳凰獎章、魯迅文學獎。

貟淑紅：

聰慧敏感的小狗皮皮在家中儼然“寵子”，但不幸罹患疾病，一對主人對它無微不至、頗費心血地照料。生命之間的平等、慰藉、信任、關愛等等美好而珍貴的情感在熠熠生輝，照亮生活。

杜凡：

在所有親密的關系中，或許只有寵物，能讓我們經歷一個“迎來送往”的完整周期。《寵子》選擇用大部分篇幅去書寫告別，一場漫長的告別。

小說雜記/韓東

小說從原則上說是無限的，可容納的因素極為豐富。小說可以和思想一樣龐雜，可以被理解成某種具有情節(jié)連貫性的散文，它對我的限制來自業(yè)已成形的個人風格或者寫作習慣。不是小說限制了我，而是我限制了小說。限制肯定是存在的，到后來你不禁覺得有點對不起小說這種形式的空間應許。這么說不意味我就贊成沒有章法的亂寫。

另有一點，我的見解能否進入小說并不重要，因為所謂的見解是思考的某種概略形式，就像標簽，而小說是一種具有身體性的生命整體。見解和小說直接鑲嵌，有時的確很沖突。我們既要看到小說方式原則上的無限、包容和自由，也得承認它的靈性和自立。小說的寬度不是容器的容量，有一個生長和存活的維度。

小說，尤其是長篇，需要講大勢，講整體和渾然一體。在某種大趨勢下，小的差錯或者不協(xié)調反倒加強了它的生動。不能說是故意的，但它肯定不是毛病，這得看你的“場”有多大，能否席卷所有成為真實動感的一部分。

細節(jié)在我是一個質地問題，就像拋光打磨是工藝的一部分，這里不包括邏輯自洽、貫徹某種理性或者形式上的一致性之類的要求，而我們通常所說的破綻大概位于這一層面。小說命中注定要包含矛盾，尤其是形式、邏輯層面的矛盾，在此需要避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潔癖”。寫小說的確需要審慎和深思，但不是在上面所說的這些方面。

將真的寫假，或者將假的寫真，都只是一種方便的說法，其意在于強調真實生活和所寫之間的辯證關系、張力關系以及藝術性的關系。把真的寫假或者把假的寫真，人類的文學藝術（小說、戲劇，現在還有影視）自古以來始終都在玩這套堪稱拿手的美學游戲。

我們不可能抵達完美，但趨向完美的努力會另有成果。我不認為精益求精是對文學品質的傷害。實際上，你用了多少心思和力氣從作品里是看得出來的。作者將能量灌注于作品，理應不惜力。作家和作品之間肯定存在某種生命力或者能量的轉換。看似輕松的東西也許并不輕松，看似巨大牢靠的東西也許是偷工減料。在小說寫作中沒有所謂的差錯（更沒有對錯），有的只是輕浮造成的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