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健康生活理念日益深入人心,人們對于飲食的追求早已不止于吃飽,更要吃好、吃新鮮、吃健康。如何讓新鮮食材以最佳狀態抵達餐桌?現代冰箱與便捷的貨運網絡提供了完美的解決方案。然而,在沒有這些科技的古代,我們的祖先同樣展現出了驚人的智慧,他們因勢利導、因地制宜,發明了許多行之有效的保鮮妙法,只為滿足舌尖對“新鮮”的執著追求。
近期熱播劇《長安的荔枝》便是這份執著的生動寫照,劇中“荔枝使”為將嶺南鮮荔枝送入長安宮闈,上演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競速——整樹移植、冰鑒降溫、驛站快馬加鞭接力,甚至不惜人馬俱斃,歷經千難萬險,終于在11天內將新鮮荔枝送達。這場極具戲劇性的史詩級任務,不僅是古人挑戰食材保鮮極限、追求極致新鮮的一個縮影,也為我們揭開了古代保鮮智慧的一角。
在古代,盛夏時節的寒冰不僅是消暑神器,更是保鮮的關鍵。
古人很早就掌握了挖窖藏冰的技術,冬季時,從結冰的河湖中鑿取大塊冰塊,埋入地窖,等到夏天再取用。周代甚至設有專門管理冰務的官職——凌人。《周禮·天官·凌人》中明確記載,“凌人掌冰正,歲十有二月,令斬冰,三其凌。”凌人負責取冰、藏冰以及分配用冰等事務。


而與藏冰、用冰配套使用的,便是設計精巧的冰鑒。考古學家在湖北曾侯乙墓中發現的青銅冰鑒,就是古代“冰箱”的實物見證。冰鑒箱體兩側設有提環,便于搬運,頂部有蓋板,蓋板上開有雙孔,既可以當作扣手便于開合,又是冷氣散發口。使用時,將冰塊放入木制或青銅制的箱內,再把需要保鮮的食物或飲品置于其中。冰鑒既能利用低溫保存食品,散發出的冷氣還能為室內降溫,可謂一舉兩得。
《周禮》載“祭祀供冰鑒”,表明冰鑒主要用于皇家祭祀、貴族宴饗等莊重或奢華的場合。冰塊并非四季可得,尤其在酷暑時節,其珍貴程度堪比金銀。因此,能使用冰鑒保鮮的多為皇宮貴族、王侯將相,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基本與這種奢侈的保鮮方式無緣。
既然使用冰窖和冰鑒是貴族的特權,那么尋常百姓如何讓食物保持新鮮呢?最直接有效且幾乎零成本的方法莫過于水井保鮮法。
炎炎夏日,吃剩的菜肴或成熟的西瓜該如何處理?古人自有妙法:將食物放進水桶或籃子里,用繩子將其吊入深井,讓約一半的桶身浸沒在清涼的井水中,再蓋上井蓋。井水深處的溫度常年穩定在20攝氏度左右,是天然的恒定低溫環境。這種利用自然水體進行降溫保鮮的方法,簡便易行,充滿了生活智慧。直到今天,在一些水質清澈冰涼的山澗溪流邊,人們依然喜歡將啤酒、飲料、西瓜等浸入水中“冰鎮”,享受自然的清涼,消解暑意。
在長期與食物腐敗作斗爭的實踐中,古人敏銳地察覺到,隔絕空氣是防止食物變質的關鍵,并由此發展出一系列精妙的密封技術,其核心是創造無氧或低氧環境以抑制需氧微生物的活動。
早在1500多年前,古代先民就已經開始使用陶器來密封儲藏食物。北魏農學家賈思勰在其著作《齊民要術》中,詳細記載了用瓶子密封儲藏梨的方法:“小梨,瓶中水漬,泥頭,自秋至春。至冬中,須亦可用。又云:一月日可用。將用,去皮,通體薄切,奠之,以梨漤汁投少蜜,令甜酢,以泥封之。”意思是將小梨放入瓶中,加少量水浸泡,用泥封住瓶口,可從秋天儲藏到次年春天。書中提到,密封一個月后即可食用,食用時去皮切片,用梨自身的汁液加少許蜂蜜調味。
宋代文豪蘇軾在《格物粗談》一書中記錄了用“活竹”儲藏櫻桃的方法:“地上活毛竹挖一孔,揀有蒂櫻桃裝滿,仍將口封固,夏開出不壞。”這種方法極其巧妙:選擇生長的毛竹,在竹節上挖孔,將帶有果蒂的新鮮櫻桃塞滿竹筒,然后將孔口嚴密封好。此時的竹子仍有生命力,內部形成了一個濕度、氣體環境相對穩定的密封空間。到了夏天再打開,櫻桃依然保持新鮮。此法不僅適用于櫻桃,桃、杏等嬌嫩水果也可如此保存。

無論是用瓶和罐泥封,還是利用活竹密封,又或是后來的玻璃罐、馬口鐵罐,乃至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隨著聚乙烯薄膜的發明而普及的真空包裝,其核心思路都是密封以隔絕空氣。如今日常飲用的盒裝牛奶采用的利樂無菌包裝,通過多層復合材料阻隔光線、氧氣和微生物的入侵,也是現代密封隔絕技術的典范。
除了密封技術,古人也意識到控制水分對保存食物,尤其是糧食的重要性。古代統治者奉行“倉廩實而知禮節”的理念,高度重視糧食儲備。《禮記·王制》載“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表明至少在商周時期,人們就已經有了強烈的儲糧意識。到了漢代,國家已建立較為正規的倉儲制度。
最能體現古人防潮智慧的,當屬20世紀60年代考古發現的隋唐時期的國家糧倉——含嘉倉。含嘉倉遺址位于河南洛陽城東北部,是隋唐兩代儲存糧食的大型官倉。當考古人員挖開倉窖上的土層時驚訝地發現,倉窖內的糧食顆粒歷經千年,竟依然保存完好!
含嘉倉儲存糧食的秘訣可以用4個字精練概括——“席子夾糠”。具體做法是:選擇在地勢高、干燥的地方挖掘大型窖穴,用火烘烤窖壁和窖底,去除濕氣,然后在窖底鋪上一層厚厚的、吸濕性強的草木灰;草木灰上再鋪木板,最后將糧食用席子嚴密包裹,層層碼放在木板上。這種層層的物理隔絕,有效阻擋了地下濕氣的上升,創造了一個干燥的儲糧環境,使倉窖內的種子在千年后仍可種植。


同樣的防潮干燥原理也廣泛應用于其他食物的保存。例如,古人將豆角、芥菜、油菜、蘿卜纓等蔬菜充分晾曬,脫去大部分水分制成干菜。這些干菜在食物短缺的冬季拿出來用清水泡發,就能重新變得鮮嫩,巧妙地解決了冬季吃不到新鮮蔬菜的難題。另外,桃、杏、棗等水分含量高的水果,也可通過晾曬制成果脯、果干,既延長食用時間,又別具風味。
古人儲藏保鮮食物的方法,看似質樸簡單,卻處處閃爍著因地制宜、源于生活的智慧光芒。它們不僅是滿足口腹之欲的技巧,更是先民們深刻觀察自然、巧妙利用規律、積極應對挑戰的生動寫照。
無論是《長安的荔枝》中不惜成本的皇家保鮮傳奇,還是千家萬戶里代代相傳的儲糧手藝,都折射出中華民族那份面對生活源源不斷的創造力,以及蘊含在煙火氣中的樂觀精神。這些古老的方法,很多至今仍為我們所用,或被現代科技以新的形式傳承,它們是先民留給我們關于“吃好”、關于生存、關于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