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新城與《辭海》的32載情緣

溆浦位于雪峰山區，東、南、北三面皆為高山，構成了溆浦關山阻隔、自成一體的封閉局面。在這種獨特地理文化浸淫下，出現了一批志存高遠的智者能人，舒新城就是其中一顆閃耀的明星。他一生潛心編纂《辭海》，將自己的生命完全融入《辭海》里。

出任《辭海》主編

1893年5月，舒新城出生于溆浦劉家渡。此處為雪峰山北麓，溆水哺育了他的成長，雪峰山鑄就了他堅毅的品性。少年舒新城機智勇敢，敢作敢為。他幼年讀過四書五經，于1908年踏入新式學堂，后來考上湖南高等師范學校。

畢業后，舒新城一直從事教育工作，出任過中國公學（上海吳淞中學前身）中學部主任，還出版了十多部教育學著作。1915年，商務印書館出版《辭源》。中華書局創辦人陸費逵與時任中華書局總編輯范源廉、《中華大字典》主編徐元誥商議，編輯一部與《辭源》相類似的辭書，定名為《辭海》，并由徐元誥主編。徐元誥不久后出任官職，《辭海》幾易主編，編輯工作時斷時續。

陸費逵急于找到合適的主編人選，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舒新城。他和舒新城于1922年在中國公學相識，兩人都有終身不仕的意愿和教育救國的理想。陸費逵多次邀請舒新城來中華書局任職，他都沒有答應。1928年春，陸費逵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長信，約請舒新城出任《辭海》主編，主持編纂工作。舒新城被其誠心打動，終于應允。

舒新城在編輯《辭海》時，經常廢寢忘食，有時為了一個詞的準確解釋，他要翻閱數十本書，征求很多人的意見，方才罷休。1929年5月的一天，他為了一個“猹”字給魯迅先生寫信，魯迅很快給舒新城回信說：“《故鄉》里的‘猹’字，我是根據鄉下人所說的聲音，生造出來的一個字。”由此可見舒新城工作時的認真、嚴謹。

1931年，正是舒新城編輯《辭海》最忙的時候，他接到家鄉來的電報，說父親病重。他心急如焚，當即請假回家看望父親。那時從上海回湘西溆浦，路上要花一個多月時間。回到家鄉第二天，他就接到上海電報：“要事速歸。”他心中有數，工作上定有很重要的事發生，才會催他回去。他只好向父親說明情況，父親通情達理，叫他盡快趕回上海。舒新城心里也很難過，但忠孝不能兩全。次日早上，他和父親相擁而泣，忍痛離開家鄉。

創新編輯思路

1932年1月28日，日本侵略軍進攻上海。第二天上午，日軍出動多架飛機轟炸商務印書館總廠，紙張、油墨瞬間起火，隨后火勢蔓延，商務印書館總管理處編譯所、四個印刷廠、倉庫等被全部焚毀。3日后，商務印書館附設的東方圖書館也難逃厄運，46萬冊藏書被付之一炬。

時任日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鹽澤幸一說：“燒毀閘北幾條街，一年半年就可恢復。只有把商務印書館這個中國最重要的文化機關焚毀了，它則永遠不能恢復。”

舒新城不僅在文化宣傳上不怕得罪日本人，在行動上也表現出大無畏的精神。1932年5月28日，舒新城用攝影機拍攝了國民政府第19路軍、第5軍以及蘇州各民眾團體，在蘇州公共體育場舉行淞滬抗戰陣亡將士追悼大會現場畫面，制作成三分多鐘錄像進行專題播放，此舉極大地鼓舞了中國人民抗戰到底的決心。

舒新城在編纂《辭海》過程中，嘔心瀝血，經常加班加點，幾次得病都堅持不住院。有的編輯勸他身體要緊，他回答說：“我們要加油干，人家商務印書館早就出版了《辭源》，我們落后了啊！”

舒新城在他制訂的《編輯大綱》里，提出了綜合性辭典的編輯方針，并付諸實施。《辭海》第一版是以我國原有的字書、韻書、類書為基礎，著重吸收美國《韋氏大詞典》的特點編成的，全書共收總條目數85803個，其中語詞（包括單字）占41%，百科占59%。由于百科的比重已經超過語詞，并且書末有中外大事年表、行政區域表、譯名西文索引等附錄，所以它不是語文辭書，而是綜合性辭典，《編輯大綱》中稱之為“普通辭書”。

舒新城還倡導了新的辭書編纂方法，不再從原有的字書、韻書、類書中采取舊詞為限，而把重點放在廣泛收集新詞上面。陸費逵在《辭海》的《編印緣起》中說，舒新城繼任《辭海》主編以后，“覺原稿中已死之舊辭太多，流行之新辭太少，乃變更方針，冊舊增新。然舊辭有從前之字書類可依據，新辭則搜集異常困難，曾囑同人遍讀新書新報”。《編輯大綱》中也強調：“茍非推陳出新，順時以應，則辭書之用有時而窮。”

《辭海》面世與修訂

舒新城把歷史上發生的重大事件，如“塘沽協定”“上海事變”等都一字不漏地收入《辭海》。這在當時日本、德國等列強環伺的情況下，需要冒很大的政治和經濟風險。這也由此引起了中華書局內部的一場大爭論，有些人主張把《辭海》中的一些人名、地名、專用名詞等，一概取消，省得日本人找麻煩。舒新城堅決反對，他義正辭嚴地說道：“即使中國亡了，關于歷史事件的專用名詞也應存在，社會科學名詞絕不能取消。”在舒新城的強烈堅持下，1936年《辭海》問世，成為中國影響最大的一部漢語工具書。同時《辭海》也成就了舒新城，使他成為我國最早規范漢語言文字的專家和權威。1947年，胡宗南率領3萬大軍攻打延安，毛澤東在轉戰陜北時只帶領兩支部隊，一是中央軍委總參謀部，二是新華社；只帶了兩本書，其中一本就是舒新城主編的《辭海》，可見《辭海》在毛澤東心中的地位。

《辭海》的編纂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和艱巨的事業，經過了幾代學者的耕耘和付出，出版之后，受到讀者的歡迎。僅1949年以前，各版本總銷量在100萬部以上。

1949年后，國際國內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辭海》中許多條目亟需修訂補充，而且排版采用豎排繁體字，讀者翻看不太方便，需要重排和再版。舒新城表現出高度的責任感，約請沈仲九對《辭海》第一版進行修訂。后因人力、財力受到限制，修訂工作到1953年停止了。

1957年9月17日，毛主席在上海接見《辭海》主編舒新城。舒新城提出修訂《辭海》和出版百科全書的建議，毛主席極為贊成，并主張先修訂《辭海》，請舒新城掛帥。

遵照國務院的指示，1958年在上海成立中華書局辭海編輯所（上海辭書出版社前身），舒新城為主任，李俊民為副主任。1959年成立辭海編輯委員會，舒新城為主任，羅竹風、曹漫之為副主任。

辭海精神勵后人

舒新城不僅是著名教育家、出版家、《辭海》主編，他還是攝影家、社會活動家。民國初年，舒新城和當時的文化名人，如蔡元培、胡適、魯迅、張元濟、聞一多、張聞天、茅盾等，都有書信往來。舒新城興趣廣泛，學習刻苦。為了學習美術，他向徐悲鴻、豐子愷學習，創作上結下累累碩果。他最早在中國推廣電化教學，最早進行藝術攝影，出版《晨曦》等攝影作品。他最先研究教育學，引進道爾頓制，對當時的教育改革有著極大的指導意義。

舒新城從1908年開始寫日記，堅持寫了52年，偶因公務繁忙而中斷一兩天，他也要設法補記。他病重住院期間，仍堅持躺在藤椅上寫日記。夫人劉濟群對他說：“住院期間暫時不寫也無妨，何況你過去寫了幾十年的日記，也沒有多大用處。”舒新城笑著說：“等我90歲寫自傳時才大有用處呢。”

1960年11月28日，舒新城與世長辭，享年67歲。遺憾的是，他沒有看到新修訂的《辭海》問世。

2011年，中華書局影印出版了34大本《舒新城日記》，計500多萬字。

舒新城是一位令人敬佩的文化大家，他帶領團隊在數十年辭書編纂工作中苦苦求索，并逐漸形成“一絲不茍，字斟句酌，嚴謹求實”的辭海精神。這種精神永遠閃耀著光芒，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學人，不斷攀登一座又一座文化高峰。（題圖：舒新城故居）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