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91歲的父親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曾參加抗日戰爭,在湘西會戰中奮勇殺敵,新中國成立后一直擔任農村基層干部。因工作出色,他多次受到獎勵,被評為當地的勞動模范。父親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座高山,他的許多故事都裝在他心里,僅我經歷或聽說的二三事已使我非常崇敬他。
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偷盜案頻發。我們家的堂屋作為臨時存放公糧的地方后,擔任基干民兵連長的父親感到責任重大,便打了個地鋪睡在糧食旁邊。母親讓我陪著他睡。
一個晚上,父親由于太累沉沉入睡了。我突然聽到有門閂撥動的聲音,就用腳踢父親,但他翻過身又開始打鼾了。模模糊糊中我見到門被慢慢推開了,一個黑影站在門口,我立即大叫了一聲。父親驚起吼道:“哪一個?”同時打開手電筒,拿根木棍向黑影擲了過去。當過兵、參過戰的他,還真是膽大冷靜。
外面正在下雨,黑影在逃跑中摔倒,爬起來又跑。父親拾起小偷落下的刀,停止了追趕,而且還招呼對方:“別亂跑了,把刀拿走?!比缓笏训端α诉^去,轉身回到屋里。
看樣子他認出了此人,只是不準備揭露他。我問父親,為什么不把兇器收起來,作為破案證據。父親說:“不是兇器,他只是想割開麻袋而已?!倍嗄旰?,提及此事,父親說:“當時,那個人就是太餓,說不上有多大的罪。”
1961年,毛主席號召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大批干部深入基層調研,國民經濟穩步回升,但實際困難仍然很大。父親出任聯隊長(一個聯隊相當于三個生產隊)時,農村矛盾交織,局面不穩。我們生產隊有一家,由于孩子多,吃穿都成問題,家里經常發生矛盾,爭吵哭鬧是常事。他們家的大女兒叫黑妹,沒上過學,成年累月干農活,身體也得了些毛病。見弟妹都可以上學,黑妹感到委屈、不公平。有一次,她同母親吵架時說“不如死了”,她母親在氣頭上沒當回事,還說:“那你就去死吧,水塘沒蓋蓋子呢?!焙诿迷较朐綒?,徑直跑去水塘邊了,啼哭了一番,找了個最深的所在,一頭扎了下去。
鄰家有個女孩機靈,一直跟蹤黑妹。正無比驚恐之際,她看到我父親在不遠處經過,趕緊跳起來高喊“救命”。我父親飛跑到塘邊,看到水面一處在冒泡,便縱身跳下水。但此處水很深,加之太匆忙,他也嗆了幾口水。但他顧不了這些,拼命摸到了黑妹,使出全身力氣把她的頭托出水面,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才得以上岸。但因為在水里泡得太久了,黑妹已經不省人事,父親也大吐起來。
這時岸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幾個人抬來一口大鍋,鍋底朝上放在地上,讓黑妹趴在鍋上,對她又揉又擠,直到她吐出許多水來,恢復生命跡象。黑妹的家人得知黑妹真的跳水后,陷入慌亂之中,一窩蜂跑到塘邊,哭叫聲不絕于耳。見女兒活過來了,黑妹父母對癱坐在地上的父親表示了謝意。父親讓他們吸取教訓,安慰好黑妹,才趔趄地回家換掉濕衣服。
1967年,解職在家的父親對我講起他打鬼子的經歷。1943年,19歲的父親被抓壯丁,祖父花了一筆錢,才買通當官的,讓他在湘西一個警察所當警察。他當時的主要任務是配合地方部隊剿匪,因此參加了幾次戰斗。1945年初,父親所在警察所大部分人被編入正規部隊,開赴芷江,準備抗擊日軍。4月,日軍在湘西發動猖狂進攻,湘西會戰展開了。這次會戰也稱雪峰山會戰,是中國抗日戰爭時期正面戰場的最后一次會戰。侵華日軍此戰目的是爭奪芷江空軍基地,故又名芷江保衛戰。父親所在連幾經輾轉,到達一個叫芙蓉山的地方抗擊日軍。在一次戰斗中,日本兵沖到了他們面前,父親和戰友們猛烈射擊,兩個日本兵倒在父親的腳邊,父親拉起一具尸體擋在身前,使敵人的子彈傷不到自己。突然,他身后的一棵樹被敵人的炮彈打斷了,煙火彌漫,父親只顧對敵人射擊,沒有考慮危險迫近。他剛被一名戰友拉進掩體,一發炮彈就落在他挪開的地方,那兩具敵人的尸體被炸得稀巴亂。我方開始了新的反擊,日軍遭受重創,狼狽退走。
我后來問父親:“倒在你腳邊的兩個鬼子是你擊斃的嗎?”他實誠地回答:“我還真說不清楚,那么多人開槍,誰知道鬼子死在誰的槍下?他們身上也不止一個窟窿嘛,應該都是幾槍斃命的。不過呀,人家都說土匪是亡命之徒,我打過土匪,確實難以對付,但這日本鬼子呀,比土匪還要土匪呢,瘋狂得很。”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部隊隨后進行裁員整編,父親因此回到家鄉。
父親經常說:“老子命大,死人堆里過,身上只受了些小傷?!钡拇_,父親胳膊上、大腿上、背上都留下了傷痕。我想,他心里一定是懷著參加抗戰那份榮光的,我也以自己是抗戰老戰士的兒子自豪。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