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炳賢：讓300名英烈有一個遠方的家

“這里就是當年12名東北籍戰士犧牲的地方。”2025年7月10日中午，烈日當頭。桃江縣馬跡塘粟家村口沂溪河邊一棵老槐樹旁，年過七旬的劉炳賢用手撫摸著那塊解放軍英雄班戰斗遺址碑，眼含熱淚地說。

離河堤數百米的一處小山坡上，一片翠綠樹林下掩映著7間民房。這里，是馬跡塘戰史陳列館，也是館長劉炳賢的祖屋。走進館內，但見墻壁上掛著一張張珍貴的照片，展柜中一件件戰爭遺物和歷史資料靜靜地陳列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馬跡塘戰役厚重而壯烈的歷史。展館外靠右邊一塊被鐵柵欄圍住的空間內，陳列著一架退役的殲偵-6飛機和一輛退役的59式坦克，讓人感受到一種濃厚的國防教育氛圍。

半袋蠶豆魚水情，讓他許下一個承諾

“1949年8月4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某部與國民黨軍兩個師在馬跡塘展開激戰，成功粉碎了國民黨部隊從馬跡塘西逃桂林的圖謀，為衡寶戰役的勝利贏得了先機，促成了湖南和平解放。”馬跡塘戰史館講解員告訴記者，出生在馬跡塘鎮伍家侖山腳下一個貧苦農家的劉炳賢，自小就聽爺爺和父親講述馬跡塘戰役的故事。

“當年爺爺在家里為解放軍燒水做飯，父親則作為向導，為搶占陣地的解放軍帶路。”說起那場慘烈的戰斗，劉炳賢止不住熱淚盈眶。

1949年8月4日凌晨，劉炳賢的父親劉漢林被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驚醒。他爬起來點亮燈開門一看，見是3名解放軍戰士，說要請他幫忙帶路去伍家侖。劉漢林立即穿上草鞋，拿著一把柴刀，跟他們來到劉家祠堂，此時，地坪里站滿了背槍的解放軍戰士。

劉漢林拿著柴刀在前面帶路，大約走了幾百米后，這些拿槍的解放軍戰士就兵分兩路，一路緊靠左邊山路前進為主攻，一路繼續跟著劉漢林從狼窩里過楓木圫，從側面發起突然襲擊。劉漢林他們還未到半山腰，正面進攻的解放軍已和敵人交火了，天空被流星般射出的子彈照得通亮。劉漢林嚇得雙手捂住耳朵，閉著眼睛蹲到草叢里。解放軍讓劉漢林趕緊離開。他還未提起腳，上面的機槍就“突突突”掃了下來，如冰雹般灑在竹林里，打得楠竹一根根攔腰折斷下來。

劉漢林腰還沒伸直，頭上一線火光射來。千鈞一發之際，一旁的一位戰士一把將他摁倒，用身體掩護了他。劉漢林的性命保住了，這位解放軍戰士卻獻出了年輕的生命，長眠在這片熱土上。

當劉漢林完成任務返回時，帶隊的解放軍連長順手解下犧牲的戰士身上的半袋蠶豆，掛在劉漢林身上，對他說：“老鄉，帶回去吧，糧食不多，也算是部隊的一點心意，給家里的老人孩子充饑吧。”

8月正是莊稼青黃不接的時候，這半袋蠶豆在兵荒馬亂的歲月，撫慰了劉漢林一家人的心，也體現了軍民魚水之情。劉漢林將這個裝蠶豆的布袋一直珍藏了幾十年，直到離世時才交給了兒子劉炳賢。可惜后來劉炳賢母親將那個布袋改成了三個米袋子。隨著時間推移，米袋子也找不著了。

解放軍的這份恩情，劉炳賢一家一直沒有忘記。幾十年過去了，村里熟知馬跡塘戰役歷史的老人越來越少了。再過幾年，會不會所有人都忘干凈了？為此，鄉親們找到讀過書、并在海軍后勤部某部當過兵的劉炳賢，要他一定把馬跡塘戰役中解放軍的英烈故事寫出來，讓更多的人銘記這段歷史。劉炳賢鄭重地答應了。2014年，他從益陽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退休后，決心研究挖掘馬跡塘戰史，傳承英烈精神。

10萬公里尋訪之旅，為300名英烈著書立傳

劉炳賢深知，要真實還原一場幾十年前的戰役，并非易事。為了搜集馬跡塘戰斗的相關資料，他帶著厚厚的筆記本和一部舊手機，一次又一次地找村里的老人，聽他們講當年解放軍打仗的故事，認認真真記錄下來后再回家一一進行整理。后來，他發現僅僅找本村的老人還不夠，必須擴大范圍，找更多的人了解和收集相關資料。

一天，劉炳賢接到吉林一位戰友打來的電話，說靖宇縣有位姓王的老戰士曾參與過馬跡塘戰役。劉炳賢喜出望外，立馬買火車票趕去東北。到達靖宇縣城時天已黑，距王老家還有10多公里，沒有了班車，劉炳賢就步行前往。當他趕到王老家時已是凌晨一點多鐘。看到劉炳賢凍得渾身發顫、嘴唇發烏，王老忙給他泡上一杯熱茶，再燒火給他取暖，隨后細細給他講當年參加馬跡塘戰斗的場景。臨走時，王老把自己保留的一些戰役中的老照片和一個隨身攜帶的干糧袋贈送給了他。

得到王老這些珍貴的資料后，劉炳賢又馬不停蹄地跑縣城、省城，去史志辦、民政局、檔案館，他仔細查找到在馬跡塘戰役中犧牲的77名烈士們的文字資料，對他們的生平、圖片及事跡一一作詳細記錄。

當時，劉炳賢與老伴的退休金并不高，但他卻把家里的積蓄都拿去用于走南闖北搜集馬跡塘戰役的資料上，而且經常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不歸家。一次他回家后，老伴忍不住劈頭蓋臉一頓數落：“你天天在外面跑，花家里的錢搜集這些舊照片和破舊戰爭實物能當飯吃？兒子馬上要結婚了，房子裝修需要錢，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

面對老伴的數落，劉炳賢只好賠著笑臉解釋：“爺爺和父親都曾見證過馬跡塘那場戰役，我既然承諾了鄉親們寫好馬跡塘戰役中的英烈故事，就要先去搜集素材，否則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再說，我是一名共產黨員，退休后為社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

老伴了解劉炳賢的牛脾氣，他決定了的事是無法阻止的。此后，她再也不念他的緊箍咒了。在老伴的支持理解下，劉炳賢還先后到福建、廣西、廣東、北京、江西等地，采訪了70多位親身參與當年戰斗的幸存者，尋找到19名烈士后人。2014年底，他創作的40萬字的《血戰馬跡塘》一書，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正式出版，彌補了部分地方黨史資料的空白。這本書既客觀全面地反映了馬跡塘戰役的過程，又通過一個個真實生動的感人故事，記錄了解放軍浴血奮戰的英雄事跡。

一次偶然的機會，劉炳賢得知當年馬跡塘戰役的高級指揮官蔣順學還健在的消息后，異常興奮。經多方打聽，他終于知道到了蔣老的住址。蔣老是從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院長崗位上離休的，當時恰逢老人身體不適，又沒有預約，劉炳賢只好在老人住所外的小旅館等了3天。為了節約開支，他每天只吃一頓快餐，外加一桶泡面。所幸蔣老得知劉炳賢的來意后甚是高興，記憶力很好的他，跟劉炳賢講了很多馬跡塘戰役中鮮為人知的故事。后來，蔣老不僅為《血戰馬跡塘》一書題詞，2022年他病逝后，家人還按照他生前的囑托，將他接受習近平總書記授予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時穿的中將服贈送給劉炳賢收藏。

建戰史館修烈士墓園，讓無名英烈有一個遠方的家

劉炳賢認為，傳承紅色文化、弘揚英烈精神，光有書還不行，還需有物化的紅色實景。他想，如果辦一個馬跡塘戰史陳列館，把自己走南闖北搜集來的很多珍貴照片、戰役中的部分實物及烈士的遺物展示出來，讓人們都來看看，讓更多的人了解這段歷史，那該多好！

可是，當劉炳賢說出這個念頭時，家人、親友們都向他潑冷水，勸他在家好好安享晚年，不要再折騰了。可他卻一根筋堅持自己的決定。2016年1月，他在銀行貸款9萬元作為啟動資金，苦口婆心說服弟弟，為他另租住所，把家里的7間祖屋改造成馬跡塘戰史陳列館。

在改造祖屋的過程中，劉炳賢吃住都在雜屋里，事必躬親。2016年5月，馬跡塘戰史陳列館改造完工，劉炳賢前前后后花了20多萬元。開館那天，當地機關企事業單位干部職工代表和學生300多人一起見證了開館儀式。看了館中陳列的資料，聽了劉炳賢的講解，有人豎起大拇指說：“劉館長嘔心瀝血籌建戰史陳列館的行動，讓我們感到震撼。我們生活在太平盛世，人民安居樂業，要時刻牢記革命先輩遺志……”一位八旬老黨員表示：“劉炳賢做的事是一個壯舉，革命先烈用生命為我們換來今天的幸福生活，我們應銘記于心，不忘歷史、不忘初心。”

看到展館里展出的200多件實物展品和圖文資料，聽著人們發自肺腑的話，一旁的老伴忍不住俯在劉炳賢的耳邊悄悄地說：“老劉啊，我現在才深切地感到你真是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大好事！”

接下來，劉炳賢又發起成立了馬跡塘戰史研究會，并花15萬元修建了黨建活動室，用于上黨課、看黨建教育專題紀錄片。2023年，他還籌資協助當地政府修繕了烈士塔、烈士墓以及馬跡塘戰役中的4個戰斗遺址紀念碑和停車場，硬化了陳列館通往伍家侖戰斗遺址的道路，使分散的參觀點連成一片。讓劉炳賢自豪的是，馬跡塘戰史陳列館近3年來免費接待黨建活動單位1332家，參觀者達50多萬人次。同時，先后有多位烈士后代來此瞻仰。2021年，馬跡塘戰史研究會和陳列館被全國大中城市社科聯評為全國社科先進單位。如今，這里不但獲批成為湖南省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湖南省全民國防教育基地、湖南省社會科學普及基地、湖南省青少年教育基地，還成為鄉村紅色旅游的熱門打卡地。

隨著參觀的人越來越多，盡管戰史館聘請了一名專職講解員，但劉炳賢仍然擔任這里的講解員。村里還有4位老黨員被劉炳賢的事跡所感動，主動擔任義務教員，為黨建活動單位授課。

更讓劉炳賢欣慰的是，去年他參與國家烈士遺骸搜尋隊，會同復旦大學、武漢大學的團隊在馬跡塘戰役遺址附近區域搜尋發掘出242名解放軍烈士遺骸及相關遺物，在對烈士遺骸進行生物采樣的基礎上，科學認定烈士身份，有序組織開展為烈士尋親工作。通過劉炳賢的奔走呼吁，今年國家投資，正在對馬跡塘烈士紀念園進行整體提質改造。

對于劉炳賢10多年的艱辛付出，馬跡塘戰史陳列館的專職講解員詹鳳芝感慨萬千：“這些年來，他不但傾盡自己的積蓄，還到處籌資，只為兌現守護烈士的諾言，他的這種情懷確實令人敬佩。”

近年來，劉炳賢先后獲評“湖南好人”“湖南省最美擁軍人物”“湖南省最美老干部”“湖南省道德模范”“感動湖南十佳人物”。面對諸多榮譽，他覺得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讓無名烈士變‘有名’，讓犧牲的英雄有一個遠方的家，是我作為一名老黨員和退役老兵應盡的職責與義務。”（題圖攝影/李謙）

編輯/徐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