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術史與氣候史,有時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隋唐時代,中國氣候溫暖,所以隋唐繪畫,如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圖》、唐代李昭道的《春山行旅圖》上,桃紅柳綠,鳥獸出沒,春風和煦,馬兒歡暢。畫上的景象,如實地反映著當時的氣候狀況。
《舊唐書》和《新唐書》記載,唐代的許多年份里,長安城連一片雪都未曾落下。這種情況,在我國歷代王朝中絕無僅有。
那時的部分中國人,窩在長安城里,吃著肉夾饃,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暖冬。冬天的氣溫尚且如此,春夏就更不用說了。我甚至想,唐代女子衣著開放——袒胸露背、衣裳輕盈,氣候溫暖應當是一個前提條件——世間能有多少人,甘愿為了風度而犧牲溫度呢?
據竺可楨先生研究,8世紀初和9世紀的初、中期,長安皇宮里和南郊的曲江池都種有梅花,唐玄宗李隆基的妃子江采萍被稱為梅妃,原因就是她住的地方種滿梅花。除了梅花,長安還種過柑橘。柑橘是南方植物,起源于云貴高原,后來順長江而下,傳向長江下游,直傳到嶺南地區。但在唐代,宮廷里就種過柑橘。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寫道,天寶十載(751年),“宮內種甘(柑)子數株,今秋結實一百五十顆,與江南、蜀道所進不異”。這是今天的西安人不可想象的,因為柑橘只能抵抗-8℃的低溫,而現在的西安幾乎每年冬天的最低溫度都在-8℃以下。
五代到宋代,事情正在起變化。11世紀初,中國天氣轉寒,華北的梅樹全軍覆沒。蘇東坡曾寫詩曰“關中幸無梅,汝強充鼎和”,王安石也曾寫詩“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看”,笑言北方人不識梅花,把梅花當作杏花。12世紀初期,中國的氣候更加寒冷。公元1111年,太湖結冰,冰上還可以行車,太湖和洞庭山出了名的柑橘全部被凍死。杭州頻繁落雪,而且延續到暮春。南宋的氣象資料記載,從公元1131年至1260年,每10年降雪平均最遲日期是4月9日,比12世紀以前的最晚春雪延遲了約一個月。福州是中國東海岸生長荔枝的北限,1000多年來,曾有兩次荔枝全部死亡的記載,一次是在公元1110年,另一次是在公元1178年,全在12世紀。
公元1153年至1155年,金朝派遣使臣到杭州,發現靠近蘇州的運河冬天常常結冰,船夫不得不經常備鐵錘破冰開路。公元1170年,南宋詩人范成大被遣往金朝,他在農歷九月初九即重陽節這一天抵達金中都北京,當時西山遍地是雪,他感到寒風肆虐,腦瓜冰涼,可能心底涌出了李白的詩句“燕山雪花大如席”,于是寫下一首《燕賓館》詩,在自注中他寫道:“西望諸山皆縞,云初六日大雪……”
因此說,宋代中國的氣候是冷的,比唐代要冷得多。宋代畫家用一幅幅雪景圖,坐實了那個朝代的冷,以至我們今天面對宋代的雪景圖,依然能感到徹骨的寒涼。有學者認為,中國歷史上出現過4個寒冷期,分別是:東周、三國魏晉南北朝、五代十國兩宋、明末清初。而這4個時期,也正是群雄逐鹿、血肉橫飛、天下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那種亂,也可以從氣候上找原因,因為中國以農業立國,老百姓靠天吃飯,氣候極寒導致糧食歉收,造成大面積饑饉,加上朝廷腐敗等因素,很容易使天下陷入動亂。
這4個寒冷期,也是北方少數民族揮戈南下的時期。與中原地區比起來,草原上的生態系統更加脆弱,天氣寒冷,使北方草原生態環境嚴重惡化,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紛紛南下,向溫暖的南方(黃河以南)爭奪生存空間。比如,晉代時期的草場、牧地已延伸到黃河以南,游牧民族不飲馬黃河,又怎么生存得下去呢?
(張 者摘自作家出版社《祝勇散文》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