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2年年初,日軍進犯緬甸,中國遠征軍第一次遠征兵敗,滇緬公路被切斷,中國失去了全部的對外海陸聯系通道,抗戰形勢危在旦夕。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決定,緊急開辟一條飛越喜馬拉雅山脈的中印航線來代替滇緬公路,將抗戰物資運往中國,讓中國拖住日本陸軍主力。這條空中走廊就是“駝峰航線”。與此同時,美國志愿航空隊(后擴編為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在中緬印戰區抗擊日本空軍,當時的人們尊稱他們為“飛虎隊”。
無論是駝峰航線上的運輸隊,還是飛虎隊,他們在與日本法西斯的戰斗中,都遭遇了驚人的戰損。據不完全統計,駝峰航線上的中美飛機損失達609架、犧牲飛行員1600多人,飛虎隊損失各類戰機568架、犧牲飛行員586人。飛機墜落的地點往往位于中緬印越邊境的高山密林,以當時的條件難以搜尋飛機遺骸,但多年以來,或被反法西斯精神所感召,或因飛行員遺屬的托付,或僅僅是出于探險的目的,許多個人、團隊都在尋找飛機遺骸的下落。
“二戰”史研究專家戈叔亞是較早關注搜尋進展的學者之一。1997年,他在中緬邊境見到了一架保存相當完好的C-53運輸機——駝峰航線的主力運輸機。到了21世紀初,他幾乎已經走遍中緬印戰區的“二戰”遺址。美國人克萊頓·庫里斯則是另一位常年找飛機殘骸的探險家。2002年至今,他尋獲的飛機殘骸已經超過30架。
和這些前輩相比,王健帶領的戶外團隊是后來者,但相對于長眠在亞洲腹地的上千架飛機的殘骸來說,他們的行動還不晚。王健將團隊稱為“THE FOURTEEN MOUNTAINS”(十四座山峰),而這個項目被命名為“重返駝峰”。2023年7月,“重返駝峰”正式啟動,中方團隊與克萊頓合作,由克萊頓進入中方團隊難以抵達的印度東北部搜尋,中方團隊則負責搜索中國境內的墜機。
從昆明往西,駝峰航線上的運輸機要翻越云嶺山脈、怒山山脈、高黎貢山、喜馬拉雅山脈,山區的氣候突變讓這些地方成為墜機最為集中的區域——來自印度洋的暖流撞上高聳的喜馬拉雅山脈,會瞬間變成寒流,在一分鐘之內,幾英寸厚的冰就會結附于機翼之上,造成飛機失速并墜落。戈叔亞說,駝峰航線上損失的飛機,絕大多數與惡劣天氣有關,而飛虎隊的墜機多與空戰有關。
從海拔1300多米的蒙自市區開車往南,一路上的海拔不斷下降,到紅河岸邊的蔓耗鎮時,已經降到了150米。
蔓耗鎮再往南,開車蜿蜒翻越云霧升騰的哀牢山區,就是金平縣城,海拔又到了1300米左右。
一開始,王健團隊的搜尋目標是一架名為“查克雞舍”的飛虎隊B-24型轟炸機。檔案記載,1944年11月16日,搭載11名成員的“查克雞舍”從昆明飛往中國南海執行偵察日軍軍艦的任務,于返航途中失蹤。最后的雷達信號顯示,飛機失蹤于蒙自地區。
克萊頓給了中方團隊一張地圖,上面的黃色區域是當時飛機墜毀前的雷達信號顯示區。這張地圖來自美國的檔案館,幾塊黃色區域加在一起,是上千平方千米的山區。
1944年,日本在太平洋戰場上已經基本喪失了制空權與制海權。為了保障其陸上交通線暢通,日軍于1944年4月至12月發動了貫穿中國河南、湖南和廣西的大規模進攻戰役,日本稱為“一號作戰計劃”,即“豫湘桂會戰”。盡管遇到了中國軍隊的英勇抵抗,日本陸軍還是大致完成了戰略企圖,打通了從鄭州到越南河內的交通路線,并摧毀了廣西、湖南的多個機場。
這種情況下,飛虎隊從昆明呈貢機場起飛,轟炸越南河內、中國海南等日占區的作戰任務,在1944年變得更加頻繁。
搜索團隊模擬了當時飛虎隊的南下航線,其中一條線路是從昆明南下,經過通海縣、建水縣,沿著紅河的干熱河谷地帶飛越金平縣后,進入越南。而日本軍機從越南機場起飛,很可能在中越邊境的紅河河谷上空對飛虎隊進行攔截。
這條模擬線路與黃色區域相交的區域,正位于金平縣。王健相信,由于金平縣及附近區域在這條航線上處于關鍵位置,應該有相當多的“二戰”飛機殘骸等待被發現。
從很小的年紀開始,王健就熟知“二戰”時期的各種飛機型號,也接觸了很多有關駝峰航線的書籍。尋找駝峰航線上那些墜落的飛機,成為他“小時候的一個夢想”。
楊立群帶著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點點在雨季之后來到搜索現場。點點是搜索隊年紀最小的成員,他和王健一樣,是一個航空愛好者,分得清渦噴發動機和渦扇發動機。楊立群是搜索隊伍的中堅力量,他身材壯碩,開車飛快,經常和點點討論“二戰”的戰史。
道路似乎沒有盡頭。從金平縣城開車再往南,沿著金平河河谷一路盤山迤邐下行,公路在下游西拐,延伸至勐拉鎮。
在勐拉鎮的西邊山區搜尋,是王健與楊立群分析后決定的。“飛機不會隨便飛,當時為了躲避日軍追擊,可能會朝著勐拉鎮的西面撤。”王健分析說。勐拉鎮的東面就是越南,當時日軍占領了河內,從越南境內追蹤而來的敵機,很可能迫使飛虎隊的飛機一路向西。
他們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勐拉鎮西邊方圓十幾公里的群山。2024年6月底,楊立群和點點就從這個圈附近開始搜尋。
大雨,密林,楊立群帶著點點在山上搜尋了兩周,沒有收獲。“感覺快找不下去了。”楊立群還記得當時的狼狽情景,在將要因力竭而放棄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叫毛背灣的地方遇到了苗族老婆婆李老章。
光看李老章的靈活體態,絕想不到這位老人已經接近100歲。她的語言本來就很難懂,她的語速還快得像鄰家中年阿姨的。路上遇到老人,楊立群都會例行問一問:“小時候有沒有見過飛機墜落?”這次,李老章的回答幾乎讓楊立群驚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給李老章做翻譯的是她最小的孫子,他的轉述清晰而堅定:“親眼看到,一架飛機著火了,墜了下去。”看到飛機墜落的那年,李老章還是一位少女。她還記得更多的細節:飛機墜落的地方在西北方向,當時還看到有人跳傘,接著傳來巨大的響聲。
李老章說,她是從不遠的火石沖嫁到毛背灣的,也就是說,看到飛機墜落的那年,她還住在火石沖,那么飛機的墜落地,便在火石沖的西北方不遠處。火石沖與毛背灣的直線距離是十幾公里,但當年李老章沿著山的褶皺,要走六七十公里。
有了李老章的指引,楊立群和點點的搜索立刻有了新的方向。云貴川一帶有很多帶“沖”字的地名,一些地名學家認為,“沖”可能與山谷、河流和地形低洼處相關。
在經過一個隱蔽的岔路口的時候,點點對楊立群說:“飛機會不會就在下面?”這條岔路的路口隱沒在草叢中,楊立群好幾次經過,都沒有看出來它其實是一條路。點點發現了這條路。它斜插著往山下探去,好似掉入某個深淵。
楊立群還記得當時點點說的話:“爸爸,你想想飛行員的本能,飛機要迫降了,他是不是應該會找更低一點的地方,這樣生存的概率更大?”楊立群被兒子說服了,他想再試一次,說不定飛機就在下面。
撥開遮路的草叢,隱隱約約的小路將他們引向了一個山坳。山坳里竟然林木整齊,頗為開闊,完全不似亞熱帶森林的景象,楊立群認得,這是人工橡膠林。
有橡膠林就有村子。楊立群沿著小路到達的第一個村子,當地人叫它六八村。地圖上找不到這個村子,衛星圖上只能看到幾片聚在一起的屋頂。幸運的是,楊立群和點點又遇到了一個80多歲的老漢。聽到詢問,老人指了指上面,示意沿著路再往上開車,上面的寨子里有人知道。
他們到達的那個寨子,當地人叫它夢龍二隊。夢龍二隊是一個苗族寨子,人數不多,村民們彼此熟識,主要以種橡膠樹為生,說起飛機墜落,大家都知道車曉福家最了解情況。
車曉福五六十歲,壯實、健談,他對楊立群講起了車家與飛機墜落的往事。車曉福的父親年輕時聽家里的長輩說,那一年有架飛機墜下,落在他們寨子附近。1972年,當年飛機墜落時留下的大坑與殘骸,終于在森林被砍伐后再次出現。車曉福記得,附近的村民聽說后,蜂擁而至,將飛機的各種零件、鐵片拆卸后拿回了家。而飛機撞擊的這個小山坳,很快有了當地村民都知道的新名字——飛機沖。
2024年11月,車曉福的小兒子車國鵬帶著大家再次走了這條路。當時,眾人都認為這架飛機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查克雞舍”。車國鵬說,他小時候經常去飛機沖玩,“以前經常能從地里挖到大片大片的鐵片”。現在王健手里只有零星的碎片,是他和楊立群后來仔細搜索周邊土地的時候陸續發現的,其中的一塊碎片上,有“NAA”的標志。包括這塊碎片在內,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這架飛機似乎并不是B-24型號的“查克雞舍”,而是一架B-25型號的轟炸機。離夢龍二隊不遠的牛塘寨村,他們遇到了89歲的瑤族老人趙二妹。李老章只看到了飛機墜落,而趙二妹清楚地記得墜落的原因是“一架白色飛機追著一架深色飛機”。擔任翻譯的是趙二妹的孫子,“白色飛機突然飛得很高,飛到深色飛機上方,然后再俯沖下來,來到深色飛機的機腹下面,從下面往上打,把深色飛機的‘肚子’打著了”。“二戰”時期,日本的零式戰斗機經常把機身刷成白色。

美國杜立特突擊隊協會現任主席拉里·凱利看到飛機殘骸碎片后認定,這架飛機的型號極有可能是B-25。飛機殘骸碎片上的“NAA”的標志,即“北美航空公司”。
飛機殘骸被編號為003,它不是“查克雞舍”,目前也未被確定具體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同樣是為反法西斯戰爭付出了生命代價的飛虎隊的飛機。
至2025年5月,王健帶領的團隊在金平縣發現了更多的墜機的線索,包括003號在內,有6架飛機的殘骸基本被鎖定,其中005號是目前唯一可以被確定具體身份的飛機。更多信息顯示,當時005號的飛行員將這架飛機昵稱為Pokey(波基),機組成員的照片也被陸續找到……2025年5月25日,是Pokey墜毀8l周年的日子,按照慣例,團隊帶著白玫瑰上山。
也許比Pokey上的機組成員幸運,003號的機組人員可能并沒有全部遇難,李老章說她看到有人跳傘,夢龍二隊的村民口中,也流傳著關于救人的好幾種說法。
抗戰勝利紀念堂建成于1946年1月,如今是昆明熱門的旅游打卡地。紀念堂的圍墻上,不知是誰用油漆寫下《正氣歌》中的句子:“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時間不停流逝,王健團隊也在繼續尋找那些墜落的“日星”。
在埋葬Pokey的山谷中,王健念了一段簡短的悼詞:“他們以生命為代價,捍衛自由的信念,為全人類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做出了難以磨滅的貢獻……”雨勢越來越大,雨聲逐漸蓋過了他的聲音。
(元 初摘自微信公眾號“南方周末”,本刊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