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三首）

一

一群塵埃圍在它們的宮殿

飄浮是燈捕獲的靈感

在燈光射程內，它賦予

我們肉眼最不純凈的東西

但靈感并不骯臟。高倍顯微鏡下

它和我們的想象力一致

逃離燈光，成為真正的飄浮者

塵埃無處不在，在宏觀世界

我們都是一粒塵?！诙吹氖澄?/p>

這使我們夜不能寐，一口一口

將失眠吞噬，而患失眠狂想癥的身體

越來越輕，直到光被漩渦帶走

天空像綢緞飄落下來

慧能說：本來無一物

……又豈止是心靈

被清空一切的夜，又豈止是空

燈本來是塵埃，從塵埃內部發光

又豈止是塵埃吐出的塵埃

在空中，失眠必將是一粒塵埃

被洗凈。和光的縷數相同

失眠是兩縷光的間隙，我想起了

只有敞開或緊閉的佛門

也就是說，你要么被燈所捕獲

要么關閉所有的間隙

二

在荒野行走，燈籠有它的方式

抬頭，星星釋放出遙遠的對應感

微光像死去的膽小鬼，向清晰

提問：模糊是不是一個舉目無親的

你的臉龐？是不是

感覺前方是一條斷頭路而充滿

對眼前的懷疑

風越過我們，像沖向懸崖的人

抓住的一株小草，除了恐懼

還有漫長的下墜。緩慢是燈籠化解

心里陰影的精神大師，只要不摔跤

再快也是光的庇護所

要是懷疑被星星嘲諷，模糊的

陰影面積大過燈的覆蓋面

我們在風的后面，拖住速度

的尾巴。星星稀疏，孤燈難行

風這個虛物不過是吹不破一頁紙

的廢物，面對上下，皆可迷失

光的容器多樣，光的形象

多數時候讓人憐憫

我提著一個憐憫越過荒野

荒野的荒正無限接近于

城市最繁華的街道

三

闌珊處，所有的衰減已經失去

勇氣。他還在向深處走去

深處似巨嘴，車流被街道吞沒

拐角被一盞燈收繳

燈的盡頭像漣漪散落于河水

還有些月光作為補充

河水泛著光，岸邊植物

以搖曳安慰著失明的燈火

樹下，蟋蟀用暗語播放

從燈的耳中掏出來的音樂

這是一種鳴聲，像去看望病中燈火

所攜帶的禮物。車燈轉向

也是送給街道拐角的禮物

明暗交替的暗語，前方的河水

打開破譯本，把繞道翻譯成燈語

我們需要導航回家

導航說，燈只有兩種：看清

和看不清。如果燈譯為行道樹

行道樹轉譯為微波

微波轉譯為碎銀，碎銀轉譯為燈火

燈火轉譯為“短暫的歇息”

——我們轉向深處的睡眠，以及

怎么洗都不凈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