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讓云在半山腰吃草（組詩）

房頂上的爸爸

爸爸，我會照顧好你的老房子，

你最后的領地。房頂水缸一直滴水，

你放在下邊制造音符的灰桶，

滿了我就會拎起來，每天灌溉鐵樹，

水仙花。不讓滿溢的水濡濕屋頂，

在磚縫中找到路徑。

飛鳥用身體攜帶的草籽，墻上扎根，

茂盛起來，我就搭一把梯子，

定期給它們修剪。長滿水銹的水管，

我能忍受它越來越小的水流。

徹底堵死的那一天，我就統統換掉，

讓房子的血液再次沸騰，

讓屋后的井水順暢地流到生活各處。

暴風雨的日子，我一定關好窗門，

替你等待天氣又一次晴好，

讓光線一點點掃掉墻上的霉花。

冰箱上的木船，我會一遍一遍擦洗。

讓時間想要掩埋的東西，

再次鮮亮。你留下的鍋碗，

杯盞，我會讓它們盛滿晶瑩的米粒，

紅苕尖，半輩子的藥。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你留在這世上最易腐敗的一件遺物。

努力把變形的脊柱挺直，

照顧好它動蕩的心情，古怪的脾氣，

不委屈自己，說一些不想說的話。

今天，讓我們好好測量一下身體

首先測量兩只腳，是否一樣長。

小時候，一棵棗樹投下皴裂的陰影，

是否讓一只腳佝僂，

畏怯，停止向天空挺拔。

傾斜的沉重，讓另一只腳健壯。

測量心室，能否裝下金黃的麥地，

黑夜伸向黎明的一條田壟。

即使我們掌中還有種子，

請留下一小塊，讓大地自己孕育。

野花的肩頭，趕路的翅膀獲得休憩。

測量我們心中的山，一年一年，

是否在長高。堅硬光澤的銅鐵，

是否已被盜空，只剩破爛的孔洞。

我們心中的河，那奔涌的，

狂暴的，灼熱的，是否就要斷流。

測量耳朵，這間偏執的客廳，

是否坐滿唱流行歌的，說順口溜的，

制造彩云的。歡騰的時刻，

不會說漂亮話的賓者，

是否可以得到一把閑置的靠椅。

測量眼睛，是否還能容納星辰。

測量脊柱，高空中的勞作，

虛妄的驚擾和紛爭，是否讓它變形。

測量腰肢，柔軟的舞蹈，

如何掀起強勁的一場暴風。

最后，測量我們的一顆心。

一頭乖巧健忘的馴鹿，

是否找回它曾經潛泳的那片森林。

必須要有一座山

在我們心里。用來贊嘆，懼怕，

練習向一顆遙遠的燈攀爬。

每走一步都是懸崖。

必須手腳并用，抓住薄薄的一片路。

就像蜘蛛抓住烈馬的鬃毛。

一把野草堅勁的根須，讓我們喘息。

纏繞的藤葛，甩開腳趾，

完成高空的語句。夜晚帶來一只烏鴉，

銜著鋒利的夢，放入我們喉管。

一塊突兀的巨石，如同美豹，

等待路過的皮囊。我們小心繞過，

選擇回環。向上，向上，

直到太陽從我們手掌中升起。

即使山巔之后，仍然必須要有一座山，

提醒我們有些事是疲憊的。

生日禮物

小舅舅來了。被人抬在擔架上，

左腿上繞著繃帶。

他來投靠河這邊的姐姐，

提著一口袋新鮮的山核桃。

他的下巴有一抹青色的絨毛，

喉結上上下下，

吞咽著不必說出的話。

我和三哥一顆一顆數著，

時不時把眼睛斜斜地抓住他，

仿佛這是很重要的一種游戲。

我們都歡喜他來，

不為著別的，

只因為他是我們的小舅舅，

還因為三十七顆精心挑選的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