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可能是人類歷史上群體經驗最豐富的幾代人,特別是在我們這樣的國度。我小時候的農村還呈現著典型的農耕文明,在田間勞作的主要還是人力加畜力,有些山區甚至剛剛脫離“刀耕火種”。此后的幾十年我們親歷了社會的快速迭變,很多個體有機會切身體驗了農耕文明的夕陽、工業文明的正午與數字文明的黎明等多種或多重社會業態。現實與回憶都有穿越般的感覺。
作為這其中的一個人何其幸也!這種跨時代的生命體驗在人類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而作為一個詩人, “如果不是我,會有另一個人來到這里,試圖理解他的時代。” 這種清醒與自覺,是一個詩人的使命與責任,還是應有的天賦本能?在我看來,詩歌的時代性變遷,包括詩歌元素的急劇變化,很多時候并不是刻意所為,而是無法回避。
當智能終端已經成為人類的器官延伸的時候,當宇宙星辰和微觀粒子已經成為越來越多的人研究或思考的對象乃至家常話語的時候,當數以億計的人類已經入住虛擬世界的時候……我們的詩意又怎么可能僅僅留存于白云流水、鳥飛馬走之間?我們日常寫作的疆域已不可能局限于柴米油鹽和街景世相的微距特寫。
正如宇文所安在《盛唐詩》中強調的,每個文明都在創造屬于自己的抒情傳統,而我們正站在多個文明的交叉地帶。在這樣一個“唯一不變的是變化”的典型時代,“變”才是生活日常,“變”才是這種日常的感受和思想的真實。甚至長期以來人們執著的一些“元問題”,其內涵、外延以致求證路徑等也都發生著巨大的變化。比如,“我是誰?誰是我?”“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這些伴隨人類的大問題,它們一直都在。但今天這些問題的場域和探求路徑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過去的人們更多的是精神內求,比如冥想、禪定等。而當下宇宙科學、量子科學的突破性發展,正重塑著人類探索“元問題”的維度與野心。米沃什說過,詩關乎探索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換句話說,是否可以認為人類諸如探月工程、移民火星、人造太陽等等努力更具有偉大的詩性?表面上看,敦煌壁畫中的飛天與科技狂人的星艦計劃是宗教想象與科技實踐的矛盾對立,實則共享著對人類終極命運的追問。不惟宏觀,微觀亦如此。因為都關乎人類的未來與歸宿,關乎人類的安危與自救。
我的感受是,諸如宇宙、恒星、黑洞、暗物質……量子、納米、人工智能等等至大至微的海量詞語,一段時間以來,潮水般反復向我涌來,沖刷我,拍打我……
它們自然而然地介入我的生活,浸潤我,啟迪我。慶幸的是,當它們的陪伴成為一種日常時,總有一些認知與思考脫離了庸常的軌跡,成為了“詩,就在那里”。就像多多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中展現的:“我看見河水與代碼在月光下結晶,形成新的抒情礦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