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礦石的心境
只有在鋼鐵廠,才能
以一塊礦石的心境
仰望高爐,打量焦化廠和燒結機
在很多地方看到鋼結構的
化工廠、商場、火車站、貨運碼頭
風在其間穿梭,薄而尖銳
只有鋼鐵廠,陽光有渾厚聲音
從每一座車間、每一片樹叢走過
無論何時,都可以傾聽
讓一塊礦石想到曠野,想到山谷
想到幸運。只有成為這里的一部分
才能從自己身上找到自己
這里,風是寬廣的,傳來與帶走的
聲音,都在胸腔中回響
抵抗從人群中出入的空和虛
春天 在鋼城醒來
昨晚,爐風和軋機的腳步聲
越來越細,越來越輕
滿天繁星塞在耳朵里
像遙遠的牛鈴,像桃花間的飛雪
像一種若有似無的哼唱
清晨,有人呼喚一個名字
開始,是在菜地的露珠上
然后在柴火灶隔壁的杉木門外
在熄滅的煤油燈邊
像一道光那樣呼喚
像蓑衣的雨滴那樣呼喚
多么熟悉的名字,這是誰的名字
直到聽出母親的聲音
才突然想起那是走失已久的乳名
猛地醒來,急切地回應著
爐風和軋機帶來浩浩蕩蕩的春天
一下哽住我的喉嚨
淡月記
月亮在鋼鐵廠上空總有些暗淡
如同一個蒼老游客
凝視時間新雕刻的群像
它曾在江邊用光砌成赤壁和舳艫
接春風上岸,送東坡醉歸
今晚廠區里,燈火只與天空
商談盈余分配
每間中控室,光標追問顯示屏
像有人頻頻舉杯向青天打聽明月
一條條曲線,恰似群山
心跳的高度
在鋼鐵廠反復寫到天空
這里,總是需要仰望
焦爐除塵器、脫硫脫硝塔
熱風爐、高爐,天車、鐵水車
鼓風機、連鑄機、軋機
都直接與白云對話
我常常屏住呼吸
努力聽懂它們的語言
音量不能用大小來衡量
要用深刻與膚淺
在鋼鐵廠,總覺得自己很輕
又不能平地飛起。走得久了
漸漸感到踏實
每一種聲音都具有磁性
在這里,仰望的不是天空
是鋼鐵長翼飛過心跳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