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 光
拿石頭砸湖的孩子,對我說:
看那么多銀光!粼粼的銀箔之光
風一般晃動著,又平靜了
不只有我記得湖邊的哀慟之音
深夜里,我走過,能察覺湖泊偶爾
響起的拍水聲,是落水幼稚者
正嬉戲化出魚形。枯水再度豐盈了
我又聽見湖泊對我說:
其實,他長大了一點,并且很樂意
扮演缺位的湖神。現在是他
還在以逐漸喪失的童心捶打湖水
似魚鱗般閃爍。我是如此遲鈍才能
感受到銀箔之光里的仁慈
牡 蠣
牡蠣吞吃過我的血。兒時游泳
我的腳總被牡蠣殼刮傷,海水之舌
舔舐我的傷口,將鮮紅的血咽進
牡蠣的肚子里。我食用它們不是因為
要復仇,厚實而鮮美的肉容易吃壞
肚子。朔門古港的展示柜里壘著
挖出的牡蠣殼,先祖們愛它們
母親和我說過,新婚初期家中貧窮
到小樸村外海域破除一些牡蠣
撬下的層鱗片留在礁石上。她還和我
說她所見的神話,破開的一只
大牡蠣殼里飛出沉睡的白鷺掠過
她的頭頂。現在,海邊到處能遇到
這些灰白堅殼,仿佛是無限的
層鱗片上再長出層鱗片:
覆蓋在碼頭的巖壁上,疊生于船身
融成一體吸吮著鐵錨上的黃銹
看不見的島嶼
在碼頭,我又看見了海上
流質狀的霧氣將前方的島嶼圍困
那肯定是畫家老邱所說他那只
斜視之眼所看見的島嶼——
我似乎成為了那條夜航的獨桿帆船
在深門航道中的三疊浪上顛簸
船身里坐著年輕的女教師和
她摟著的發高燒的孩子
悲劇還是發生了,女教師滴落之淚
在甲板上燙出幾個淺洞
一位青年教師替她將孩子抱上碼頭
我看見手電筒的光離去
我潮濕的船體隨夜浪一下下撞著
青石碼頭。閃爍著燈束的臨海
山岡上多出了一座小墳——
老邱說幾十年過去,遇到女教師時
她已癡老。藏起的悲傷釋放出
春霧,只要找到那艘我化身過的帆船
我就能登上那一座看不見的島嶼
孤島皮筏艇
劃離得比我們想象中要快
他認出一艘進灣漁船上的漁夫是
他的阿舅。這座霧氣飄渺的孤島
只剩五位老人了,還有一群
嚼草的山羊。他說每年要固定回來
住幾天,靠海的小房子原本只是
他家的漁具房,還是愜意的
采集的一網兜海螺和箱式充電寶
放進密封艙內,他穿戴好橡膠圍裙
沿碼頭拉著皮筏艇下水,浪花
打濕他的涼鞋,拆卸后的輪子
捆在船尾,他將自己綁進皮筏艇的
單人座里。兩支半槳對接
旋轉成一支,開始左右交換劃動
拖出一條水之道。為躲開風浪
繞到大瞿島背部,通過抖音直播
我看到他劃向一座礁石
經過的紫菜養殖場網上的紫菜芽
已經烏黑。船頭還在破開海浪
走一條更漫長的航線,我跟隨他
停留在孤島背后未見的區域
略顯緊張,說他正傾聽海底的漩渦
是水中那條自幼跟蹤他的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