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梅
媽媽的名字里有一個“梅”字,我想象著
臨產的外婆想吃梅子,外公索性在冬天
栽種一排梅樹。
過年,研究動物一般研究我留在
玻璃上的指紋,一圈圈
似乎圈住后山的梅花,有理由懷疑
媽媽的性格影響了梅花,比別處的開得更盛
下樓,有鐵銹攀附在綠色橢圓上,農藥
能治愈炭疽病,卻無法撫平媽媽放下書本
的心疾,站在南回歸線上,她必須為莊稼
追趕曬人的暖陽,仿佛夸父。最近
她燙了一頭卷發,這是一次遲到的
獎勵,為這些卷涂上護發素,等待著明年
推倒老屋和后山的梅,得趁著
夏天多吃一些梅子,吞咽時間在媽媽身上
流逝的酸澀,微微回甘
也許是蕭瑟的冬對梅的賞賜,也是對那些
與梅關聯的生命的揶揄。云翳修飾天空般
磨平毛孔粗大的面頰,沖干凈頭發,嫣然
一個期待新衣的孩子。
屠豚記
家鄉的腌肉越割越疼,在豁口抹一些
冬鹽,掐去蒼蠅的病芽。外公殺豬
用的是牛刀,一揮一落,粉豬慢慢
緘默,像一株春櫻,顏色愈深,開得更艷。
院子里來了許多村民,帶著一腔熱血
和少量的饑腸轆轆。新鮮的生命含在嘴里
竟怪罪起所有旁觀的眼睛,即使這是
一種獎勵,屬于那雙耕種玉米和
割豬食草的養育之手。
冷卻的豬血貯存著鑄造豆腐腸的塑形劑
堅硬如鐵,也如外公手上的老繭
他久違地沒有喝酒,我猜測
是屠豚的過程讓外公的時間倒流,意氣風發
不需要酒精,熱淚也能盈眶。
夏夜,閣樓的火腿在我夢里行走,像一面面
豬的旗幟,懸掛在蔭房的天空,放久一些
再放久一些,新鹽浸沒,像六月的雪。
奶奶的年輪
枯黃的稻草被黃昏越曬越干癟,爵士樂蠱惑
午覺的奶奶把手機消音,得意地演奏起
山歌短劇。加冕十元店里挑選的珍珠
項鏈,女王一般地審視發黃的老繭,布滿
手掌和腳趾縫隙,韻律來自紅色收音機
四肢伴隨陌生的方言舞動,離開太久
柿子樹對我的出現漠然,它聳立在枯井的
臂彎里,即使它特地把甜脆的喉管奉獻
給幼時的口腔,結塊的泥土還是在控訴
我的不歸,仿佛與記憶分手就應該
支付時間的報酬,調試信號
頻率,來一支華爾茲,雙人舞更能看清
奶奶渾濁的眼睛,螺旋和糖霜在她眼里轉悠
像她編織草墩的過程,那些稻草會在
自毀后重新創造價值,和被砍斷的無花果
樹樁一起,給奶奶的年輪正名,也為她
清澈如水的眼眸和撒花碎布條佐證
秋波傳遞自愿,自愿衰老,如果
天堂之門尚未開啟,就在冬至前盤腿
席地而坐,默念平安咒,僭越又一年春。
菌子催眠術
傷口尚未愈合,留給空氣里的孢子可乘之機
外婆說“越美麗的越危險”,可我不相信
那群鵝膏菌招搖著吸引相信溫度消毒的
過路者,他們相信菌子在螞蟻的夢里扎根時
攜帶了地獄的解藥,情愿戴草帽、打手電
在黑暗中觀察它們破土而出的全過程。
醫院和電視新聞成為一組有趣的互文,躺在
病床上的男孩看見舞動的小人接他回家
而家里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他吃的最少
劑量在此刻擔任主角,卻是一出悲劇
加以裁剪和娛樂化,成為茶余飯后的談資。
外公饒有興致地帶我們上山,把我采集的
毒菌踩碎,有失不一定有得,能否得到
山神的饋贈要看運氣,或許,也可以去集市
轉轉,專業的采蕈者已被催眠,對菌子
馬首是瞻。
小叔會最后再吃菌子,得留下一個人幫我們
叫醫生。相信雨季,相信同一個位置會再次
饋贈等候多時的農民。返回城市的路上
外公打電話說他發現了好大一窩雞樅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