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漢唐古典舞經歷了史料積累、素材收集、現代轉化等發展階段后,在20世紀末成為中國舞蹈學界研究的重要話題,形成了中國古典舞新的流派。漢唐古典舞的學科化建設,是根據現代教育體制機制,依憑表演性組合衍生出教學性組合,進而形成具有專門院校機構、課程、研究方法的過程。在中華傳統文化與現代文藝理念、民族精神的多重指導下,漢唐古典舞建立了以肢體語言為核心,涵蓋文學考古、音樂制作、服裝設計等多領域特色的學科,形成了與身韻學派、敦煌學派等學科間的顯著差異。
關鍵詞:舞蹈史學;漢唐古典舞;學科化;專業建設
中國古典舞學科建構的模式隨著文化資源和審美需求的變化而不斷發展與改革。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孫穎針對中國古典舞體系建設發表了《中國漢魏六朝時期的舞蹈》等多篇理論文章,提出了探索復原創立“仿古舞蹈”的構想。改革開放后,考古成果和文獻史料記載不斷豐富并相互聯通融合,這提升了舞蹈工作者對文化母體進行考據和傳承的能力。此時,編排新古典舞作品的準備已經走向成熟。至20世紀末,漢唐古典舞誕生了劇目《銅雀伎》、晚會《炎黃祭》等代表性的舞臺實踐,展現了五千年來中華民族舞蹈發展的歷程,逐步明確了漢唐古典舞學派的形式與風格。但在此時,漢唐古典舞還沒有建立起教育傳承的課程體系,僅憑孫穎一人的努力進行創作和推廣。高興華認為,學科是否形成的評價標準可以分為兩個方面,即內在標準(研究對象、研究方法、理論體系)和外在標準(研究隊伍、機構和出版物、社會實際需要)。[1]彼時的漢唐古典舞,在理論體系上已經有所建樹,但研究隊伍、研究機構還不健全,并且部分研究成果還沒有得到舞蹈學界的認可,因此漢唐古典舞尚未成為一個獨立的學科。在21世紀初,本著“反對結合、復現中華民族舞蹈體系”的目的,孫穎主導開展了一系列圍繞漢唐古典舞學科建設的行動,包含總結已有理論、推廣漢唐文化、強調古典精神和文化情懷等方面。
一、確立漢唐古典舞學科的研究對象
(一)理想化研究對象——文學記載和考古發現
確立以漢、唐和明清舞蹈為主干素材,并對諸時期的歷史文化、精神面貌、社會風尚、習俗、宗法等各方面進行研究,是漢唐古典舞進入研究層次的第一步。孫穎認為,中國古典舞蹈是“歷史上為貴族服務的宮廷舞蹈;被宗教利用成為一種祭祀形式的宗教舞蹈;曾經走上商業舞臺,是在專業化、職業化條件下發展起來的古代舞蹈形式”,而非戲曲、武術和芭蕾的重組。中國古典舞的建設應該從本土化的歷史文明中尋找人物形象和審美思維,建構與自身文化相協調的系統。這個系統的最堅實基礎,就是中國的傳統文學、藝術及其他文化發展成果。
孫穎對漢唐古典舞作品形態的追求是在原有的藝術作品基礎上接續傳承,體現當代人對古代文化藝術的審美觀念。為了達成這一目的,需要先尋找屬于中華民族的審美載體,回歸中國文化傳統進行開發。歷代的詩詞歌賦、畫像、石刻等,逐漸成為漢唐古典舞最理想化的研究對象。在以《踏歌》《相和歌》為代表的復現漢代女樂舞蹈形象的作品中,“翹袖”“折腰”“輕身”“奔騰”等動勢,來自對漢代考古文物的分析與《漢畫像磚石研究》等著作的研究。以唐代的胡旋舞為舞蹈原型編創出的《小胡旋》,核心動勢“轉”就來自白居易的《胡旋女》中“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的文學表達。[2]孫穎認為,從文物遺存時代的漢唐出發,解決古典舞的形式和風格問題,吸納發展戲曲舞蹈和武術的流動、連接方式,并研究漢唐舞蹈形象資料的動勢特色,以及時代、社會影響審美取向的諸多文化因素,可作為解讀、發展文物形象資料的方法。[3]這也就是說,文學作品與考古發現是漢唐古典舞最理想的研究對象,同時也需要現實的審美觀念使其轉化為現代化的古代舞蹈藝術。
(二)現實化研究對象——身體語言和創新作品
漢唐古典舞以重心較大幅度傾斜的舞蹈體態和擰腰出胯的舞姿造型為風格性特征,追求“若將絕而復聯”的動勢和“斜身含遠意,頓足有余情”的表演效果。在節奏上,漢唐古典舞表現為彈性節奏和點線結合,具有頓挫變化、松緊反復的特征。黃俊杰認為,在中國古代“天人合一”思想的指導下,身體被看作是思維方法、精神修養、權力展現的場所,是將獨具中國文化特色的“體知”、作為修養工夫論的“體驗”與作為政治學理論、社會禮學治平之學的“體治”融為了內外綜合體的文化符號。[4]孫穎在構建漢唐古典舞身體語言表達的過程中,基于中華民族的身體哲學觀進行了探索。他認為,舞蹈創作要貫注如魏晉風度等足以影響或作用于形體形態的古典風范。長虹貫日、指天問地等體態動勢所承載的是不同時代開放昂揚的精神和傳統,表現出我國古代各強盛王朝充滿力量的風骨和厚重感,顯示出大國的蓬勃朝氣。[5]從身體語言出發,結合歷代身體哲學觀進行思辨,是漢唐古典舞在編演、教學等活動中實現學科研究的現實抓手。此外,在20世紀80年代至20世紀末誕生的各類漢唐古典舞作品,具有一定的實驗性和挑戰性。孫穎認為,戲曲舞蹈上形成的概念和指導原則已經不能適應古典舞領域不斷擴展的新形勢[6],對身韻學派進行了批判。為了建設有差異的獨特學科,對《踏歌》《玉兔渾脫》等變革性、劃時代性的作品所蘊含的創作規律、藝術風格和表現手法進行研究,在當時也被看作是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法。
二、教學體系的建立與研究方法的成熟
(一)人才培養機構建設
出于能夠持續培養漢唐古典舞人才,也能夠進行相應研究的考慮,孫穎認識到進行漢唐古典舞專業教育的重要性。早在《銅雀伎》問世當年,孫穎已經瞄準了教育,設想了通過授課擴大“中國古典舞”(此處指孫穎所創古典舞蹈的自稱)影響力的計劃。21世紀初,依托北京舞蹈學院這一平臺,漢唐古典舞開始面向高等教育進行專業建設。2000年,北京舞蹈學院東方舞班教材組開始籌建,這個教材組就是“漢唐古典舞教研組”的前身。2001年,北京舞蹈學院正式以“漢唐古典舞”方向的名義招收第一屆22名本科生,此后每隔一年招收一屆。2003年,北京舞蹈學院開始招收漢唐古典舞方向的碩士研究生。2005年,經過第四次教研活動后,作為一門學科的漢唐古典舞逐漸進入到更加科學穩定的階段。直至孫穎逝世,北京舞蹈學院一共招收了五屆本科學生。在專業建設過程和教育培養中,鄧文英、鄭璐、王堃、史博等一批擁有精湛技藝、豐富知識的學科領軍人才提供了大力協助。
2007年,重慶市藝術學校開辦全國首個五年制“漢唐古典舞”中專班,同時進行“漢唐古典舞”中專教材的建設。至此,漢唐古典舞貫通了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時至今日,北京舞蹈學院雖然結束了專門方向的全日制招生,但在繼續教育學院中仍保留了相關課程。漢唐古典舞課程更成為各大高校舞蹈專業學生必修的科目,從個人單院所走向全國文化藝術界,對它的理論和實踐研究也愈發深刻。
(二)教材與課程建設
在教材的創制上,孫穎于2000年在重慶主持開展第一次教研活動,對漢唐古典舞動作元素進行了規范化建設并確定了名稱。2001年上半年,教研組開展了第二次教研活動,開始編寫教材大綱。2001年下半年開展了第三次教研活動,討論大綱初稿。2002年,《中國古典舞基訓教學大綱》最終完成,作為內部資料印刷使用。最終,在漢唐古典舞課堂中形成了以材料、技法、表演與舞臺創作相融合的綜合一元的課堂結構,訓練語言具有“專有性”“獨特性”和“排他性”的風格屬性。[7]
在課程的建設上,孫穎認為,漢唐古典舞是從文化這條通道走進古典舞的,所以一直強調古典舞的民族文化品格,既關注形式的文化屬性,追尋形式這個載體的文化內涵,又不忽略技術、技能的專業價值。[8]孫穎對學生的培養先從文化知識入手,閱讀古籍是學生的基礎工作,進博物館和田野采風是學生自我建構的重要途徑,隨后進行各種編創課程。為此,教研組制定了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主干課程。《中國古代舞蹈教程》運用古代的典籍資料和文物中的形象資料,以歷史唯物的立場、觀點、方法,抱著批判繼承的態度接續歷史流程,又以現代人的藝術觀、歷史觀謀求發展。隨后,根據考古學所提供的舞蹈形象資料進行專業性的解讀,抓取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流動和靜態舞姿,開始進行各種嘗試。《中國古典舞基訓》按年級順序設置每個訓練單元,通過塑性、重心、平衡、速度力量、跳、轉、翻,在流動中訓練重心、平衡、速度、氣息,側重肩胸、腰臀,從而再轉向意境化、情緒化、個性化的表演組合。[9]兩大課程相互配合,從理論到實踐,再回溯到理論驗證中。劉夢妤認為,北京舞蹈學院漢唐古典舞專業的教學實踐可以概括為“文化型”教學方式,總體歸納為“三點一線”,即“文化先行的起點、教學過程的重點、以舞育人的終點以及自始至終貫穿的文化自信”。[10]
(三)研究方法的成熟
漢唐古典舞是一個植根于中華文化藝術和史學的復合學科。在表演實踐之外,漢唐古典舞的研究集中于舞蹈史學。在以靜態性為主導的書法、美術、建筑等領域,考古和復現都較舞蹈順利,部分原作可以完整地保存至今,無須舞者再想象、再創作。舞蹈藝術最大的特性是動態性,在缺少動態記錄技術的時期,舞蹈的記錄限于文字與圖畫,舞蹈動作傳承僅限于師徒之間。因為個人力量過于單薄、戰爭造成損失散佚,所以舞蹈史學的研究存在其特定的困境。
教研組按照古代舞蹈發展的文化板塊及不同時期的經典作用將舞蹈史分成了若干個斷代部分,進行斷代研究,將抽象平面的舞蹈史學激活。對單一時代的舞蹈史學,漢唐古典舞學科的研究從史書記載出發,通過對建筑藝術、美術、實體文物等的合并研究,逐步推斷出舞蹈及其衍生藝術的實際狀況,進而在舞蹈考古資料不甚充足的情況下,通過其他資料輔助,并進行必要的想象,誕生了《漢代舞蹈概論》等研究成果。
三、學科價值選擇
漢唐古典舞學科的指導理論實質上基于孫穎教授對中國古代舞蹈的深入研究和理解。面對現代化舞蹈創新中的問題,漢唐古典舞做出的價值選擇是民族審美的獨立發展。孫穎認為,中國古典舞與世界進行交流是可能的,但這種交流必然是文明與文明之間的獨立對話。中國古典舞自身的生存發展過程不具備與世界接軌的條件與需要。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這個論斷具有充分的前瞻性。20世紀末期,中國舞蹈藝術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內外沖擊。現代舞涌入中國舞蹈市場后,因舞蹈市場尚未成熟導致了局限和亂象。戲曲學派又因上下肢訓練脫節,處于對身韻的探索轉型期。面對這種沖擊,孫穎認為,必須始終堅持以我為主、自力更生、獨樹一幟,促進中國舞蹈回歸傳統文化,不偏向于“技術化”“西方化”的浪潮。[11]在這種價值選擇下,整個漢唐學派所推崇的剛健有為、胸懷天下之精神氣質躍然而出。作為古典舞之一種,漢唐古典舞的指導理論建構在“古典”之上。最早的“古典”,嚴格意義上是文藝復興時期歐洲稱呼古希臘羅馬文化的詞語。在闡述中華傳統文學藝術時,它由狹義推及廣義,成為古代(或超越時代)之經典的代名詞。因此,對“結合”的建構方法,漢唐古典舞表現出了否定態度。孫穎認為,“古”必然是歷史,形成于古代,產生于歷史中;“典”指的是經典、典范。中國古典舞應是古代舞蹈和民族文化中具有典范性和代表性的舞蹈,是對古代舞蹈的整合和梳理后的再度創作。中國古典舞應發展成為最具有鮮明中華文化風格特征和代表性的舞蹈。
四、結 語
通過文獻查詢與史料實證,筆者分析了漢唐古典舞作為一門獨立學科形態的建構過程。孫穎教授作為這一學科的奠基人,對中國古代的樂舞遺存進行深入研究,結合現代人的審美觀念,創建了漢唐古典舞這一具有鮮明民族特色和深厚文化底蘊的舞蹈藝術形式。它的學科化建構,則來自研究對象的確定、課程與教材的設置、學科精神的培養等。在這一進程中,孫穎教授及其他學科帶頭人通過探索研究、教學實踐和舞臺創作,形成了一個富有文化屬性的舞蹈學派,為中華文化的復興提供了資源和途徑。
(華中師范大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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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王海濤,遲軼丹.中國古典舞漢唐流派創建史研究[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版),2018(1):124-128,8.
[8] 同[6].
[9] 王海濤.山高水長:談孫穎的“漢唐古典舞”和他的當代藝術貢獻[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版),2011(4):162-167,196.
[10] 劉夢妤.漢唐古典舞“文化型”教學方式探究[D].北京:北京舞蹈學院,2020.
[11] 張景.孫穎藝術思想研究[D].重慶:重慶大學,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