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搖,一點嬌,人嬌江山嬌。
坐在柳樹下,我心中甚是歡喜。近處,柳梢之上紫燕飛,滿坡牛羊踩在時光的芳草上。遠處,山巒似一幅水墨畫,天青云白。
認識柳梢是在夏日。兒時,夏日黃昏,落日熔金,刮了一天的南風戛然而止,鄉人稱其為“息腳風”,其實是“風息腳”,風停在原地,不再走了。此時,人們在門外場地上擺上了桌子、凳子,準備吃晚飯了。熱得十分難受的我坐在門前場地上的桌子旁,緊緊盯著門前不遠處水渠邊的柳梢。“奶奶,有風了!”我高興地喊著奶奶。我看到剛才還是一動不動的柳梢又開始搖晃,不,風又開始走了。在家鄉,樹枝也叫“搖枝”,因為一天中樹枝總在搖動。“搖枝不動”,是家鄉人對大地上沒有一絲風的形象說法。“搖枝”最容易搖動的是柳梢。柳梢是樹梢中最為柔軟的,家鄉人便認為柳梢是女性。美麗的女子款款走動時,家鄉人便說“風擺楊柳一樣”。
認識柳梢是在春天。冬天的腳步已經走到了尾聲,當其他樹枝還硬硬的如銀鉤鐵畫時,柳梢便睜開了惺忪的眼睛。只半天工夫,那惺忪的眼睛里便出現了一個鵝黃的芽兒。東風吹綠柳梢、春日斜,即使只有微弱的東風,春天已開始“斜”在柳梢上了。
家鄉在江漢平原,河汊縱橫,幾乎所有的河湖溝渠邊都種植著柳樹,臨水照倩影,一河柳絮白。還有桃花或杏花,落紅飛花逐水流,芳草夾岸映水綠。鄉人們臨水而居,柳梢之下,房舍儼然,走道臺階直通通。窗欞邊、屋檐下,一串串干辣椒紅彤彤,一個個干玉米金燦燦。
柳梢初上月兒明,綠酒紅燈夜未闌。醉臥竹林君莫笑,清風送來鳥聲脆。柳梢月明愛意濃,愛情常常與酒有關。“杏花村館酒旗風。水溶溶。飏殘紅。野渡舟橫,楊柳綠陰濃。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空。夕陽樓外晚煙籠。粉香融。淡眉峰。記得年時,相見畫屏中。只有關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宋代的一個暮春時節,在湖北黃州,一個叫杏花村的驛館,一個男子獨自在驛館外閑游散步。杏花村驛館位于江邊,景色清幽典雅。面對著美麗的江南風景,面對著濃濃綠陰的柳樹,面對著依依的柳梢,這個男子不禁想起千里之外昔日相戀的情人,一時心中感懷,返回到驛館中,向雜役要來筆墨,在墻壁上揮毫題寫了這首《江神子·杏花村館酒旗風》,他就是詞人謝逸。
杏花村驛館的酒旗飄拂,長江邊的柳梢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清清的江水靜靜地淌著。花,一片片凋謝,春風吹過,卷起陣陣殘紅。花褪青杏小,驛館邊綠草淺淺。這是暮春村野,也是一個人極易觸景生情的時刻,一切都顯示出“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意境,心情抹上了淡淡的惆悵。男子對愛人的懷念只因柔柔的柳梢在輕風中拂動,令他心中一片柔軟。
人們喜愛柳梢,只因柳梢的感觸是最為靈敏的,“春江水暖鴨先知”,大地風來柳梢先知!柳梢靈敏地感知夏風的清涼、春風的溫暖……
柳梢是梢末嗎?是的。在家鄉,梢末也稱作“梢巔”,梢末既是尾,又是巔,也是高。一個人淡泊名利,在利益上甘于處末,也就先行得到德行的月輝。德是做人之本,德行的月輝讓人心地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