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藝術文明的漫長征途里,西方歌劇恰似戲劇與音樂交織而成的璀璨結晶,歷經四百余年歲月的打磨,始終綻放著不可替代的藝術光彩。
西方歌劇的發展軌跡是西方文明發展歷程的微觀縮影。它清晰反映出不同歷史階段的社會格局、哲學觀念與審美潮流,在宗教與世俗的交替、理性與感性的平衡、傳統與創新的碰撞中持續發展演變。深入梳理西方歌劇的歷史脈絡,不僅有助于把握其藝術形態的演變規律,更能以這一獨特的文化載體為窗口,解讀西方文明在不同時期的價值觀念與精神內核。
一、西方歌劇的具體發展歷程
西方歌劇的歷史發展可以按照時間脈絡與藝術風格劃分為起源期、巴洛克時期、古典主義時期、浪漫主義時期以及20世紀以后至今五個時期。
(一)起源期
在文藝復興末期,意大利佛羅倫薩“卡梅拉塔會社”的藝術家們在試圖重現古希臘戲劇中“詩歌與音樂、表演相結合”的形式,認為音樂不應單純炫技,而是應該為了服務于情感的表達。在當時,主流的音樂形式為牧歌(多聲部合唱)和各種單聲部歌曲,而探索歌劇這種藝術形式是為了突破傳統音樂體裁,創造新的藝術形式和載體。
西方歌劇的核心結構主要分為宣敘調和詠嘆調,其中,宣敘調為模仿說話語氣的歌唱方式,用于表現對白、推動劇情,旋律更接近于自然說話腔調的抑揚頓挫,而詠嘆調則是抒情性的獨唱段落,常用于表達角色內心的情感,旋律性更強,結構則相對規整。在這一時期,宣敘調和詠嘆調已經出現。這一西方音樂歷史時期出現的標志性作品有由雅各布.佩里于1507年創作的《達芙妮》,被認為是歷史上出現的首部歌劇,但歌譜已經失傳。還有一部作品是佩里作于1600年所創作的《尤麗斯》,是現存最旱的歌劇作品,同樣以古希臘神話為題材,其音樂的設計確立了“用宣敘調主導敘事和以詠嘆調抒發情感”的基本框架,奠定了西方歌劇的藝術邏輯。
起源期的西方歌劇雖然具有服務對象單一、音樂配置簡單、表演形式單一等局限性,但是打破了音樂與戲劇的界限,將敘事做為藝術的核心,為后續西方歌劇的發展奠定了基礎。盡管早期作品在技術上較為樸素,但其“復原古希臘藝術精神”的理念,成為了西方歌劇數百年來發展的起點。
(二)巴洛克時期
巴洛克時期是西方歌劇藝術體系規范化,影響力從意大利擴散至全歐洲的重要階段。17世紀上半葉為西方歌劇在巴洛克時期發展的初期,威尼斯成為西方歌劇的新中心,這里建立了世界上首個公共歌劇院——圣卡西亞諾歌劇院,歌劇開始從宮廷走向市民大眾階層。到了17世紀下半葉和18世紀初,西方歌劇發展到了成熟期,在這段時期,那不勒斯樂派開始崛起,歌劇的標準化創作模式被確立。同時,一些西方國家例如法國、德國、英國等也受到了意大利的影響,本土的歌劇開始發展。
這一歷史時期方歌劇的創作題材與風格以宗教故事、歷史、神話故事為主,追求宏大的敘事場面與貴族審美,舞臺開始加入華麗的布景以及各種機械裝置,規模逐漸擴大。然亦出現了“喜歌劇”的歌劇類型,題材開始轉向有關平民和公眾生活,風格輕松幽默,例如,佩爾戈萊西創作的歌劇《女仆作夫人》。
西方歌劇的音樂結構也逐漸變得標準化,那不勒斯樂派確立了“ABA結構詠嘆調”,即A段抒情,B段進行對比,再再現A段,演唱者可以在重復的段落進行即興的炫技。宣敘調則分為“干宣敘調”和“伴奏宣敘調”。這一時期樂隊的作用從演奏工具升級為戲劇表達的一部分,著名作曲家蒙特威爾第在《奧菲歐》中曾用樂隊來模仿地獄陰森的氛圍,展現了“音樂描繪劇情”的能力。
在巴洛克時期,閹伶歌手與美聲唱法的萌芽也作為西方歌劇發展的標志性元素出現。閹伶歌手音域寬廣,技巧精湛,代表作歌劇《里納爾多》中選段“讓我痛苦吧”至今仍是閹伶歌手詠嘆調的經典,而美聲唱法萌芽的出現,則是強調聲音的連貫以及共鳴和靈活性,雖然還未發展成熟,但為19世紀美聲巔峰奠定了技術基礎
這一時期的代表作曲家分別有克勞迪奧·蒙特威爾第、喬治·弗里德里希·寧德爾等。其中克勞迪奧·蒙特威爾第被譽為“歌劇之父”,他于1607年所創做的歌劇《奧菲歐》,首次將樂隊、聲樂、戲劇深度結合,用“哀歌”詠嘆調表現了奧菲歐的悲痛,開創了歌劇戲劇性表達的先河。其余的優秀作曲家所作的作品也同樣對西方歌劇的發展產生了不可磨滅的作用。
巴洛克時期雖然建立了西方歌劇的標準化創作體系,例如,詠嘆調結構、樂隊配置、舞臺規范等,使歌劇從意大利的本土藝術發展為歐洲主流的藝術形式,但也有一些爭議,例如,后期過度地追求炫技,導致戲劇內容被音樂技巧削弱,為古典主義時期的歌劇改革埋下了伏筆。總的來說,巴洛克時期的西方歌劇是“華麗美學”與“戲劇性”的平衡實驗,既通過音樂技術(如返始詠嘆調、閹伶歌手等)提升藝術表現力,又因貴族審美的局限面臨形式僵化的危機。這一矛盾推動了后續格魯克對歌劇“戲劇性優先”的改革。
(三)古典主義時期
在啟蒙運動思潮的深刻影響下,西方歌劇于古典主義時期迎來了從形式到內容的全面革新。這一階段的歌劇創作以“回歸自然”“理性至上”為核心理念,突破巴洛克時期繁復華麗的風格,追求結構嚴謹、情感真摯的藝術表達,構建起了音樂與戲劇高度統一的新型美學范式。這一歷史時期中西方歌劇強調音樂與戲劇內容進行緊密結合,力求使音樂更好地服務于劇情發展,讓觀眾可以更深入的理解故事和人物。同時,摒棄了巴洛克時期的華麗與煩瑣,追求簡潔明快的音樂風格,注重音樂的清晰性和平衡性,使聽眾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在古典主義時期,西方歌劇相較以往的主要變化有宣敘調和詠嘆調的變化以及樂隊地位的變化。首先,詠嘆調變得更加簡潔,不再過于強調炫技,而是更注重表達人物的情感:宣敘調則更加流暢、自然,更接近人們的日常語言及交流方式,極大地增強了戲劇的表現力。其次,樂隊的作用得到了極大的重視,不再僅僅是伴奏,而是與聲樂部分相互配合,共同推進劇情的發展,通過豐富的和聲、多樣的樂器組合以及細膩的情感表達,增強了歌劇的整體表現力。
這一歷史時期中,代表性的作曲家有克里斯托夫·維利巴爾德·格魯克、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以及路德維希·范·貝多芬等。德國作曲家格魯克是歌劇改革的重要人物,他的作品強調自然的戲劇表達和音樂的情感力量,將序曲、合唱、舞蹈樂隊與劇情緊密聯系,突出序曲、舞蹈、合唱在歌劇中的地位,消除了演唱家炫技的花腔唱段和割裂唱詞的樂隊間奏。他的改革基于對歐洲歌劇傳統的繼承和弘揚,適應了18世紀以來啟蒙文化運動的審美原則和趣味。他的代表作《奧菲歐與尤麗狄茜》增強了歌劇的整體表現力。奧地利作曲家莫扎特是古典主義時期歌劇的杰出代表,其作品風格多樣,旋律優美,對人物的性格刻畫極為細膩,擅長用音樂刻畫人物的性格。他的意大利正歌劇代表作《克里特王伊多美紐》采用古希臘神話中的題材。意大利喜歌劇代表作《費加羅的婚禮》帶有強烈的社會諷刺性,抨擊了貴族的特權,歌頌了百姓的機智,他的代表作還有《唐·喬萬尼》《女人心》《唐璜》《魔笛》等,對西方歌劇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德國作曲家貝多芬雖然他的歌劇作品相對較少,但是拯救歌劇《費德里奧》卻展現了他獨特的音樂風格和深刻的思想內涵,這部歌劇以其強烈的戲劇性和英雄主義精神而備受贊譽。
總的來說,在啟蒙運動理性光輝的映照下,古典主義歌劇通過音樂、戲劇與文學的精妙交織,打造出兼具美學價值與現實意義的藝術豐碑。這一時期的歌劇作品不僅是音樂發展歷程中的關鍵節點,更以深刻的人文思考和突破性的藝術表達,持續為后世戲劇創作注入靈感。正如《奧菲歐與尤麗狄茜》中飽含深情的悲嘆,古典主義歌劇對人類情感的深度挖掘與永恒追問,跨越時空,始終能引發觀眾內心的強烈共鳴。
(四)浪漫主義時期
浪漫主義時期的西方歌劇是西方音樂史上情感表達和藝術革新的巔峰階段,深受浪漫主義思潮“重個性的同時重情感”的影響,其在題材、音樂語言及舞臺表現上都呈現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突破性變革。
在當時工業革命推動城市化,民族主義運動興起的時代背景下,藝術家普遍追求“個體情感解放”,歌劇成為了宣泄激情和表達民族精神的載體。這一歷史時期中,歌劇突破了古典主義時期的理性框架,題材轉向神話、文學名著及民族歷史,甚至加入了超自然元素(如瓦格納取材自北歐民間小說創作的歌劇《漂泊的荷蘭人》中的幽靈船傳說)。
浪漫主義時期的西方歌劇,有了旋律與和聲的突破,旋律更具抒情性與戲劇性,瓦格納歌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的唱段“愛之死”以連綿起伏的旋律線條模擬情感浪潮,同時,半音化和聲與不協和音的使用開始增多,常用增六、減七度和那不勒斯和弦。著名作曲家德彪西的作品就經常用和聲的朦朧感營造神秘氛圍。在這一階段,樂隊的地位也繼續得到了提升,變成了“交響化敘事主體”,瓦格納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就通過樂隊反復變奏來推動劇情的發展。聲樂形式也得到了擴展,詠嘆調更注重戲劇張力,威爾第歌劇《奧賽羅》中的選段“永別了,大地”就以強弱對比與高音爆發表現了奧賽羅的絕望。瓦格納強調“整體藝術”的觀念,取消宣敘調與詠嘆調的界限,使歌唱與樂隊形成連續的音樂整體。
這一時期的代表音樂家有非常多,首先是來自意大利的羅西尼、威爾第和普契尼,這一時期是意大利美聲歌劇的黃金時代。羅西尼的喜歌劇代表作《塞維利亞的理發師》以流暢的花腔與快速節奏展現喜劇活力,其中著名選段《快給大忙人讓路》更是廣為傳唱。著名歌劇《茶花女》的作者威爾第將現實主義文學轉化為音樂悲劇,薇奧萊塔“飲酒歌”與臨終前的弱聲詠嘆形成鮮明的情感反差,另一位意大利著名的作曲家普契尼創作的《圖蘭朵》融合了中國歌曲《茉莉花》,用交響樂刻畫了東方傳奇。其次是來自德國的門德爾松和瓦格納,瓦格納構建了“樂劇”的體系,門德爾松雖以交響樂聞名,但是他創作的歌劇《仲夏夜之夢》中的“婚禮進行曲”以清新的配器塑造了童話的意境。最后是法國作曲家比才,他創作的喜歌劇《卡門》突破了傳統,以底層生活為主體刻畫人物形象,對西方歌劇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文學與戲劇的深度滲透對這一時期的歌劇創作影響較大,大量作品改編自文學名著,例如,威爾第的歌劇《麥克白》,古諾根據歌德詩劇創作的歌劇《浮士德》等。還有一些歌劇取材于民間傳說與歷史敘事,如瓦格納歌劇《羅恩格林》就源自中世紀圣杯傳說,“前奏曲”以弦樂震音模擬天鵝飛翔,構建了神秘的氛圍。
浪漫主義時期的西方歌劇對于20世紀歌劇的啟發是巨大的,如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春之祭》的原始節奏與德彪西的印象派和聲,均脫胎于瓦格納的和聲革新。貝爾格的作品《沃采克》的無調性手法,延續了浪漫主義對人性陰暗面的探索。舞臺美學也是在這個時期進行了革新,如瓦格納“拜羅伊特節日劇院”的扇形觀眾席與隱藏式樂池設計,至今仍是歌劇演出的經典范式。
浪漫主義時期的西方歌劇秉持“情感至上”的理念,將音樂、文學與舞臺藝術融為一體,成為情感宣泄的絕佳載體。這些作品不僅是聽覺的享受,更映照出人類靈魂的深處,就像《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愛之死”的終章,浪漫主義歌劇對永恒情感的追尋與對現實的突破,始終在藝術舞臺上煥發著蓬勃生機。
(五)20世紀后現代時期
步入20世紀,西方歌劇在劇烈的社會震蕩與多元思潮碰的撞中,迎來前所未有的轉型。兩次世界大戰的傷痛、科技革命的崛起,疊加存在主義、解構主義等哲學浪潮的沖擊,使得歌劇創作掙脫傳統桎梏,演變為充滿實驗性與先鋒性的藝術探索。創作理念層面,后現代歌劇徹底打破了線性敘事的框架,不再執著于完整的故事脈絡與明確結局,轉而采用碎片化、荒誕化的表達手法,例如,貝克特,改編的歌劇通過重復性對白與無意義肢體動作,傳遞出存在主義視角下的虛無感。同時,藝術形式的邊界被不斷拓寬,裝置藝術、多媒體影像、行為藝術等元素紛紛融入其中。
音樂語言革新是后現代歌劇的核心特征。傳統調性體系被逐步瓦解,勛伯格的十二音技法、貝格的無調性音樂,通過不協和的音程組合生動刻畫人物的精神危機;極簡主義風格則以重復音型與緩慢變奏,構建出獨特的美學氛圍。與此同時,爵士樂、搖滾樂、電子音樂等多元元素被大膽引入,為歌劇注入全新的聽覺體驗。
在流派與創作實踐中,后現代歌劇呈現出豐富的形態。表現主義歌劇借助尖銳和聲與獨白式唱段,挖掘人性的復雜與掙扎;極簡主義歌劇以重復性旋律營造冥想意境;多媒體歌劇依托科技手段打造震撼的視聽奇觀;政治批判歌劇則通過寓言故事與歷史重構,展開對權力與社會的深度反思。這些作品既顛覆傳統,又積極融合多元文化,展現出旺盛的創造力。
表演形式的創新同樣令人矚目。電子合成器、全息投影等現代科技的運用,賦予歌劇強烈的未來感:沉浸式演出打破觀眾與舞臺的界限,交互式歌劇更是將觀眾納入創作環節。盡管這些大膽嘗試引發了關于歌劇本質的爭議,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們為這門古老藝術注入了新的活力。
20世紀后的西方歌劇,以無畏的實驗精神重塑藝術邊界。它不僅是音樂與戲劇的創新實踐,更是時代精神的藝術投射,持續為當代舞臺藝術的發展提供靈感與方向。
二、結語
回望歷史,西方歌劇自誕生以來,始終在藝術創新與社會變革的交織中演進。從巴洛克時期蒙特威爾第開創的音樂戲劇范式,到格魯克以古典主義理念重塑歌劇內核,將之從繁復炫技引向戲劇真實。從浪漫主義時期威爾第、瓦格納以交響化敘事深挖人性,到20世紀后現代歌劇以解構思維突破形式藩籬,歌劇始終是時代精神的藝術載體。
這一發展歷程不僅是音樂語言與舞臺美學的革新史,更是社會文化變遷的鏡像。歌劇在傳承“音樂與戲劇共生”的藝術本質時,不斷吸納文學、視覺藝術、現代科技等元素,持續拓展表達邊界。
歷經數百年發展,西方歌劇早已突破地域限制,成為世界共享的藝術瑰寶。經典劇自的常演常新與先鋒實驗的大膽探索并存,印證著這門藝術強大的生命力。面向未來,隨著技術進步與文化交融的深化,歌劇將繼續以創新姿態突破傳統,在傳承與變革中延續其獨特的藝術魅力,為人類文明注入持久的精神活力。
(作者單位:蘭州大學藝術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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