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女神赫柏在帕特農飾帶浮雕上的身影

帕特農神廟是古希臘文明的經典象征，它的飾帶浮雕精美絕倫，展現了理想化的大型泛雅典人節游行的熱鬧場景，是古希臘藝術的精華。浮雕上有個站在眾神中間、長著翅膀的女性，她的身份一直沒有定論。搞清楚她到底是誰，能幫我們更好地理解古希臘神話和藝術之間的關系，了解當時人們的想法。下面，我們就仔細研究一下浮雕和神話故事，還有學者們的看法，來找找答案。

一、帕特農神廟的飾帶浮雕

帕特農神廟精美的雕塑飽受贊譽，而目前雕塑保存最為完整的一部分——環繞帕特農神廟內殿外墻頂部一周的飾帶浮雕，其在希臘建筑雕塑史上是獨一無二的，也是最值得關注的一部分。飾帶浮雕的核心主題描繪的是理想化的泛雅典人節游行的盛況——節慶的游行隊伍沿著飾帶的西南角分為兩列，分別向著西北部和南部移動，這兩列以東墻飾帶的中心為基準，呈現出完美的對稱。

西南角率先出現的是騎兵隊列，這一隊列占據了浮雕的一半，騎兵們多是不留胡須的青年，有的縱馬前行，有的轉過頭做出招手的姿態。騎兵隊列的前方是戰車隊列，根據殘塊判斷，隊列應較為規整，每輛戰車配有兩匹馬、一位馭馬者和一位士兵，戰車馬匹的速度由快速逐漸減慢，直到馬匹呈現出四蹄牢牢站立在地面上的姿態。戰車隊列前方的隊伍在北部和南部的分布呈現顯著差異，南部是眾位長老組成的隊列，他們懷抱著或者手捧著矩形物體，以一種較為安靜的姿態緩緩前行；北部則是一眾或扭頭交談或直視前方的長者，其前方則是做著肩扛水壺、吹奏樂器等動作的人群。兩個隊列在遇到趕著即將作為祭品的牛羊等牲畜的人群時，又恢復了對稱性，緩緩匯入飾帶東部。東南部和東北部的女子隊列呈對稱狀，她們均身著長袍，手中拿著淺盤、水壺等祭祀物品，女性隊列的前方是領頭的兩位典禮官，他們做出正在交談或向后面隊伍發號施令的姿勢。在典禮官之前則是數位男性官員，他們處于神與人的銜接處。在他們前方的則是十二位奧林匹斯神靈，體形偏大，背對著最中央的場景并看向人群，均以坐姿呈現，偏南部和偏北部各有六位神靈。南部的神靈分別是赫爾墨斯（Hermes）、狄奧尼索斯（Dionysus）、德墨忒耳（Demeter）、阿瑞斯（Ares）、赫拉（Hera）以及宙斯（Zeus），北部的神靈則分別是阿佛洛狄忒（Aphrodite）、阿爾忒彌斯（Artemis）、阿波羅（Apollo）、波塞冬（Poseidon）、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雅典娜（Athena）。在雅典娜與宙斯之間的場景，正是這條飾帶的核心——由五個人物構成，左側是兩位少女，她們的身份被認為是儀式中的持凳者；位于中央的成年女性身披羊毛或細麻材質的長袍，其身份被認為是雅典娜的女祭司；女祭司的右側是一位穿著短袖長袍的成年男性以及一位小男孩，他們正在展開或折疊準備獻給雅典娜的佩普洛斯長袍（Peplos）。

二、浮雕上的女神身份的爭論

這條飾帶雕刻得生動而精美，結構和諧，卻也引發了學界的諸多爭議。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眾神之中，阿瑞斯與赫拉中間站立著一位身后有雙翼、身形與人類相似的女性。她身著佩普洛斯長袍，腰間系著腰帶，左手梳理著頭發，右手則輕握著腰帶。從她的站姿和身形來看，她顯然不是主神之一，更可能是某位神使或神侍。關于她的身份，學者們意見不一，早期研究者傾向于認為她是赫拉的信使伊里斯女神（Iris），而后來的觀點則認為她是勝利女神尼克（Nike）。然而，根據她在飾帶上的姿態和位置來判斷，將她認定為青春女神赫柏（Hebe）似乎更為合適。

以弗蘭克·布洛瑪（Frank Brommer）為代表的學者認為這位女性應當是勝利女神尼克，約翰·鮑德曼（John Broadman）也在《希臘雕塑指南：古典時期》中標注這位女性的身份為尼克（或伊里斯）。他們認為，勝利女神尼克常常與帕特農神廟的主人雅典娜同時出現，她和雅典娜的組合代表著戰爭的迅速勝利。同時，尼克帶來的不僅僅是戰爭的勝利，她同樣承擔著帶來競技勝利的職責，這讓她與泛雅典人節中的競技活動建立了某種聯系。

但這類觀點忽視了一點，那便是尼克與雅典娜和宙斯的聯系比她與赫拉的關系密切得多，她在藝術作品中也更常與雅典娜結伴出現。作為速度與勝利化身的尼克站立在負面形象較多的戰神阿瑞斯和擺出新娘姿態的赫拉之間，尤其是站在以這種姿態出現的赫拉身旁，位置顯得頗為尷尬，且與神靈間的關系并不相稱。根據赫西俄德的《神譜》記載，尼克是提坦帕拉斯與斯提克斯之女，她與那些與宙斯有著緊密親緣關系的眾神不同。尼克在藝術作品中多為展翅飛翔或邁步前行的姿態，她的雙翼通常呈現展開之態，雕塑家們也經常描繪她棲息于其他神祇的手掌或臂彎之中。根據記載，帕特農神廟內部的雅典娜黃金雕像的一只手上便棲停著展開雙翼的尼克，在此情況下再將飾帶上的女子確認為尼克，便會形成隱喻上的重疊。

馬丁·羅伯遜（Martin Robertson）等學者認為這位女性是赫拉的信使伊里斯，并以此解釋她為何站在赫拉身側。伊里斯是海神陶瑪斯和云之女神厄勒克特拉的女兒，她的傳統形象被描繪為肩生金翼，一手持傳令杖，一手持水罐的少女。盡管伊里斯的形象和職責與那位站在赫拉身旁、擁有雙翼的女性形象相吻合，但她手中并未持有象征性的傳令杖，這使得她的身份和職責無法與飾帶的主題呼應。

將這一女性確認為青春女神赫柏的看法在19 世紀就出現了，后又在20 世紀被珍妮斯·尼爾斯再度提起。珍妮斯·尼爾斯提出，這位女性的姿勢——整理頭發和腰帶，與一個陶罐畫中赫柏在哈耳摩尼亞婚禮上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赫柏因其富有爭議的婚姻而為人熟知，兼之婚姻神的女兒的身份，其職責中具有與婚姻相關的部分，這可能是她以這樣的姿勢站在擺出新娘姿態的赫拉身邊的原因之一。珍妮斯·尼爾斯也提及，赫柏作為赫拉克勒斯新娘的形象在公元前 6 世紀的陶罐畫上常常出現，“作為雅典娜最愛的英雄，神化的赫拉克勒斯的新娘，赫柏理所當然在這個奧林匹斯大家族占有一席之地”。珍妮斯·尼爾斯也提及這位女性所處的位置與奧林匹斯大家庭中成員的關系有關，但她并未對此進行深入解釋。

三、浮雕上的青春女神

赫柏是赫拉與宙斯的女兒，是青春的化身，其希臘名“?βη”意為青春，她具有使眾神永葆青春的能力。赫柏在未婚時作為奧林匹斯眾神的斟酒官，在奧林匹斯山的宴會上為眾神斟酒，并使他們始終充滿青春活力。她與宙斯和阿爾克墨涅之子赫拉克勒斯具有婚姻關系，在嫁給他后，她便不再擔任斟酒官一職。在《荷馬史詩》中，赫柏曾以其母赫拉與其兄弟阿瑞斯的侍從的形象出現，她也常作為赫拉的侍從出現在陶罐畫等作品中。在《伊利亞特》中，荷馬曾描寫赫柏為她的母親與雅典娜準備戰車，也描述了她曾幫助阿瑞斯沐浴的場景。

通過親屬關系，亦即家庭紐帶，來確定眾神在這一飾帶中的地位，是識別眾神位置的一種方法。赫爾墨斯與狄奧尼索斯，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姿態親密；德墨忒耳托著下巴，沉浸在對被冥王哈迪斯帶走的女兒珀耳塞福涅的思念之中，愁容滿面；而宙斯與赫拉的姿勢，則被賦予了新郎和新娘的象征意義。厄洛斯依偎在母親阿佛洛狄忒的腿上，阿爾忒彌斯與阿波羅這對姐弟肩并肩坐著。作為神廟主人的雅典娜，正與赫菲斯托斯交談，這在藝術作品中鮮少出現。然而，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他們不僅都是宙斯的子女，雅典娜更是在赫菲斯托斯劈開宙斯的頭顱后誕生的。在赫菲斯托斯追求雅典娜的過程中，阿提卡的土地上誕生了傳說中雅典人的祖先厄里克托尼俄斯。這表明，家族關系是影響飾帶上眾神位置和姿態的因素之一。在飾帶上，這位身份不明的女性站立在赫拉和阿瑞斯之間，且更靠近赫拉，這顯然表明她與這兩位神明之間存在某種身份上的聯系，尤其是與赫拉的關系更為密切。

赫柏及其母親的形象在古希臘藝術中常常以家庭為單位呈現。在公元前 5 世紀的陶罐畫作中，赫柏與母親的互動顯得十分親密，她們或手牽手，或雙腿交纏，展現出溫馨的母女關系。同時，作為青春的象征，赫柏與戰爭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聯系。在神話故事中，她曾賦予伊俄拉俄斯青春活力，助他在與歐律斯透斯的戰斗中獲勝。赫柏與戰神阿瑞斯的位置相近，從青春與戰爭的關聯來看，這樣的布局安排似乎蘊含著深意。

因此，飾帶上位于阿瑞斯和赫拉之間的女性是赫柏的可能性較高。赫柏出現在這條飾帶上是充滿隱喻的，這呼應了飾帶浮雕暗含的主題之一 ——青春。將目光從飾帶的神靈身上移開，我們能夠發現，除開具有特殊身份的角色，在游行隊伍中占據主體的是青年人。從游行起始處的騎兵隊列，到東墻的少女隊列，除了有特殊職責的角色，他們的形象大都是一種理想化的青年形象。飾帶上占據半壁江山的騎兵和戰車隊列，除了個別身著特殊服飾、蓄有胡須的角色外，其余成員大多展現出矯健的身姿、濃密的頭發，且不留胡須。仔細審視那些吹奏樂器的隊伍，可以明顯看出他們同樣沒有蓄胡，而那些手持祭祀物品的女性，她們的年齡均處于適婚階段，與“青春”這一意象相契合。確切地說，她所代表的“青春”意象貫穿了整個飾帶。她的身份（既是英雄的妻子，又是婚姻之神的女兒），使她在藝術作品中頻繁出現在婚禮場景中。在飾帶浮雕上，她不僅與呈現新娘姿態的赫拉相對應，也與游行隊伍中那些適婚的少女們相呼應。

四、結語

帕特農神廟的飾帶浮雕蘊含著眾多古希臘文化的奧秘。要辨識其中人物的身份，我們必須深入理解浮雕的寓意，并揭示其背后的“青春”主題。這不僅讓我們領略到古希臘人對青春、生命以及英雄的獨特詮釋，也讓這些古老的浮雕在當代依然散發出迷人的魅力。

基金項目：2022 年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帕特農飾帶浮雕的‘青春’主題探究”，項目編號：202210370028。

[ 作者簡介 ] 丁怡文，女，漢族，安徽阜陽人，安徽師范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世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