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史知識》2024年第 10 期“ 特別關注”欄目刊登了三篇研究蘇東坡的文章,其中兩篇提到他的名作《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奇怪的是,它們對該詞上闋“何似在人間”的解讀出現了明顯矛盾之處。《我欲乘風歸去——蘇軾豪放詞的發生》一文說:“蘇軾想,我要是繼續放外任,也不錯,可以‘起舞弄清影’,落得個逍遙自在,‘何似在人間’,這么快樂,哪里看得出我沒有在朝廷里呢?”按照該文的解讀思路,將朝廷比作“天上宮闕”,把外放地比作“人間”,那么在作者看來,詞人起舞的地點在人間,只是逍遙快活得不像人間罷了。緊隨其后的《“兼懷子由”之前,蘇軾在想什么?》一文卻說:“蘇軾想要‘歸去’的地方有美麗的宮殿,但是寒冷、孤寂。為什么說那里孤寂呢?‘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意思是‘起身跳舞,投下清冷的影子,這哪里比得上在人間生活呢,”從中不難看出,作者認為,這是蘇軾虛寫在“天上宮闕”起舞的情形。兩文意見相左,卻又都有一定的道理,讓人莫知所從。
需要指出的是,學界對這個問題的解析長期存在分歧,一些權威選本的注解也有相互“打架”的現象,比如朱東潤先生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在對“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的注釋中說:“謂起舞翩翩如仙,仿佛已經離開人間,置身天上。弄清影,指月下起舞,清影隨人。何似,哪像?!背踔芯拍昙壣蟽浴墩Z文》課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則注“何似”為“哪里比得上”。由此可見《,文史知識》雜志兩篇文章的觀點頗具代表性,值得一辨。
那么,究竟哪種解釋更符合蘇軾原意呢?筆者認為,雖然從訓詁的角度來說,把“何似在人間”解作“哪像在人間”或“哪里比得上人間生活”都說得通;但是,如果將其放到具體文本中仔細考察,還是可以做出明確的判斷與選擇的。我們來看東坡原作: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從作品文脈來看,“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三句都是著眼“天上宮闕”展開的,接下來如果陡然轉筆描寫“人間”的情形,則不僅“起舞”之事非常突兀,也讓“高處不勝寒”的場景渲染缺乏承接,前后會產生明顯的割裂之感;從詞序提示的創作背景來看,時任密州太守的蘇軾在中秋夜與友朋“歡飲達旦”,場面熱鬧非常。由此可見,即便他要在“人間”起舞,也有很多志同道合者與之共歡,而不會像李白月下獨酌那樣“對影成三人”,這樣一來,也就無所謂“弄清影”了。
綜合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還是將“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理解為“起身跳舞,只有清冷的影子與自己相伴,哪里比得上人間的生活呢”更合理些。蘇東坡先寫“天上宮闕”的“高寒”,再寫它的“清寂”,意在與自己當下所處“人間”的熱鬧歡樂形成對比,以一種含而不露、欲言又止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外放生涯矛盾復雜的內心感受。
(作者單位:浙江省寧波濱海新城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