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仲裁專業化;《仲裁法》;《仲裁法》修改;仲裁制度改革 中圖分類號:DF75 文獻標志碼:A DOI:10.3969/j. issn.1008-4355.2025.04.03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一、問題的提出
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以下簡稱《仲裁法》)啟動修改,其目標之一是打造世界一流仲裁中心。專業化是仲裁相對于其他糾紛解決機制的主要特點,也是糾紛主體選擇仲裁的最重要原因之一。提升仲裁的專業化水平對提高我國仲裁影響力、積極參與國際糾紛解決具有重要的意義。我國仲裁屬于典型的國家(政府)主導型制度,仲裁機構的發展基本依托于地方政府。在1994年《仲裁法》確定中國仲裁協會作為全國性自律組織之后,中國仲裁協會長期缺位,各地仲裁機構的運行只能依附于地方政府,行政化色彩明顯。這種“依附式”的仲裁生態雖推動了仲裁的整體發展,但也限制了仲裁的深層專業化。① 針對我國仲裁專業化不足的問題,理論界形成了豐富的理論,各種建議層出不窮。②伴隨著對仲裁專業化的呼吁,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修訂)(征求意見稿)》、202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修訂草案)》和202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修訂草案二次審議稿)》(以下分別簡稱《征求意見稿》《草案》與《草案二審稿》)對此進行了專門性規定。③ 本次對仲裁專業化的修訂,試圖削弱其“行政化”色彩,明確仲裁機構的性質,建立新型的治理結構,推動我國仲裁的公信力來源從“行政背書\"轉為“當事人授權”。④但是,修法并非解決仲裁專業化問題的根本之策。在缺乏統一仲裁改革的推動下,僅通過修法來實現仲裁的專業化,修改后的內容不僅可能因不符合\"客觀現實”而產生“適用”上的困難,還可能因立法的超前性減弱社會對仲裁專業化改革的關注度,進而錯過仲裁改革的時機。本文將從仲裁專業化入手,闡明仲裁法修改中仲裁專業化的具體內容,分析仲裁專業化遇到的阻力,明確修法中專業化內容的限度。在此基礎上,探討仲裁專業化與仲裁專業化改革之間的關系,并為仲裁專業化改革提出具體建議。
二、《仲裁法》修訂稿中的仲裁專業化
本文所稱“《仲裁法》修訂稿”包括《征求意見稿》《草案》及《草案二審稿》。從修法思路看,《仲裁法》修訂稿試圖從新增與強化兩個角度實現仲裁機構的“專業化”,具體從仲裁機構性質的專業化、人員構成的專業化、權力配置的專業化及仲裁內部事項的專業化四個方面進行了規定。③
(一)仲裁機構性質的專業化
仲裁機構性質的專業化是指仲裁機構以其專業性獲得獨立于行政機關的法律地位。仲裁機構的獨立性是保持仲裁機構專業化的條件之一。③《仲裁法》第14條規定:“仲裁委員會獨立于行政機關,與行政機關沒有隸屬關系。仲裁委員會之間也沒有隸屬關系。”《仲裁法》未明確規定仲裁機構的性質,僅在第15條規定了仲裁協會是社會團體法人。依據體系解釋,仲裁機構應屬仲裁協會的會員,其性質亦屬于社會團體法人。實踐中,仲裁機構的性質并未嚴格遵循《仲裁法》中社會團體法人的規定,有的仲裁機構屬于事業單位①,例如惠州仲裁委員會、廣州仲裁委員會、邯鄲仲裁委員會。②也有仲裁機構兼具社會團體法人性質與事業單位屬性。例如,西安仲裁委員會、開封仲裁委員會、懷化仲裁委員會雖是社會團體法人,但其下設的辦公室、秘書處等內部辦事機構是事業單位。③有的仲裁機構被歸為政府職能部門。④有的仲裁機構的辦事機構更是被稱為“仲裁辦”,成為政府的實質性職能部門。③若仲裁機構受制于行政機關,其仲裁權也會帶有“行政性”色彩,裁決的正當性基礎將會從“專業性\"變為“行政性”。在仲裁機構“事業單位”化的現狀下,我國仲裁機構的權力來源于國家授權而非商主體的授權,無法體現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強調仲裁機構的獨立性,回歸仲裁“專業性”成為學理的共識。③據此,仲裁機構的性質成為修法的重點,幾份修訂稿對此均作出了規定。《征求意見稿》第13條規定:“仲裁機構是依照本法設立,為解決合同糾紛和其他財產權益糾紛提供公益性服務的非營利法人,包括仲裁委員會和其他開展仲裁業務的專門組織。仲裁機構經登記取得法人資格。”《草案》第12條第2款、《草案二審稿》第13條第2款則規定:“仲裁委員會由前款規定的市的人民政府組織有關部門和商會統一組建,屬于公益性非營利法人。”幾份《仲裁法》修訂稿雖存在差異,但均將仲裁機構確定為非營利法人,首次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了仲裁機構的性質。?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87條規定:“為公益目的或者其他非營利目的成立,不向出資人、設立人或者會員分配所取得利潤的法人,為非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有兩個明顯的特點:第一,設立目的具有非營利性。《仲裁法》第1條規定:“為保證公正、及時地仲裁經濟糾紛,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保障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制定本法。”《仲裁法》雖未直接規定仲裁機構的設立目的,但從其第1條的立法目的來看,仲裁機構的設立目的具有非營利性。仲裁機構作為仲裁活動中的重要一環,其仲裁活動宗旨應與仲裁法的目的相一致。日常仲裁活動的最主要目的在于解決當事人經濟糾紛、保障當事人合法權益,即使對仲裁案件收取費用,該費用也僅用于仲裁機構的運營和相關支出。第二,利潤分配非營利性。非營利法人不能將其法人活動中所獲得的利潤進行分配,這是非營利法人和營利法人的重要區別之一。仲裁機構作為非營利法人,其在仲裁過程中獲得的仲裁費用既不能上交設立人,也不能進行內部分配。這從經濟角度保證仲裁機構可以獨立作出裁決,擺脫了行政機關“財”的束縛,從而保持其獨立地位。①然而,如果僅從立法角度確定仲裁機構的非營利法人地位,可能會出現“行政領導下的非營利法人\"這一現象。
(二)人員構成的專業化
人員構成的專業化是指仲裁機構組成人員的專業化。仲裁機構組成人員包括常設人員和仲裁員兩類。仲裁機構的常設人員包括仲裁委主任、副主任、仲裁委秘書長、仲裁秘書等。仲裁員則是普遍意義上供職于各仲裁機構,負責對仲裁案件作出仲裁的專業人員。②針對仲裁員,《仲裁法》第13條詳細規定了其任職資格,但《仲裁法》并未對仲裁員以外的仲裁機構常設人員的任職資格作出全面規定,仲裁機構常設人員的專業化問題便成為此次《仲裁法》的修改內容之一。《仲裁法》第12條規定:“仲裁委員會由主任一人、副主任二至四人和委員七至十一人組成。仲裁委員會的主任、副主任和委員由法律、經濟貿易專家和有實際工作經驗的人員擔任。仲裁委員會的組成人員中,法律、經濟貿易專家不得少于三分之二。”仲裁委主任享有多項權力。根據《仲裁法》第31條,仲裁委主任可以指定仲裁庭的首席仲裁員或者指定獨任仲裁員,這對案件的實質性審理具有重要作用。《仲裁法》中仲裁委主任的資格設定為法律、經濟貿易專家,但何為“有實際工作經驗的人”并無明確闡釋。《征求意見稿》第16條第2款延續了《仲裁法》第12條的規定,并新增了第3款:“仲裁機構的決策、執行機構主要負責人在任期間不得擔任本機構仲裁員,在職公務員不得兼任仲裁機構的執行機構主要負責人”。該款對仲裁機構負責人的身份進行了限定,明確其不得具有公務員身份。《草案》及《草案二審稿》并未延續《征求意見稿》第16條第3款的規定,只是依托《仲裁法》第12條,在《草案》第17條、《草案二審稿》第18條增加了“科學技術專家”可以作為主任、副主任和委員的規定。
從《仲裁法》修訂稿的規定可以看出,針對仲裁機構的主要負責人,其任職資格的專業性并未發生實質變化,主要負責人的專業程度仍有提升的空間。我國現有仲裁機構的主要負責人中有大量是由市級行政領導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等兼任,其在仲裁機構中主要扮演“領導性”作用,是否滿足商事仲裁的\"專業化\"任職要求值得反思。③同時,其作為行政機關領導人“兼任”仲裁機構的負責人,亦使仲裁機構打上了行政化的標簽。實踐中,有些仲裁機構的章程設定了仲裁委員會秘書長一職,負責仲裁委日常工作,行使重要權力,但《仲裁法》修訂稿未對其任職資格作出規定。④《征求意見稿》第16條第
3款規定:“在職公務員不得兼任仲裁機構的執行機構主要負責人。”該規定將仲裁委負責人與現任公務員進行了嚴格的分割,試圖以此保持仲裁委的專業化。但《草案》及《草案二審稿》并未繼續采用此規定,公務員作為仲裁委的主要負責人仍具有可能性。三版修訂稿對此不同的態度也表明,在修法過程中,仲裁委主要負責人的具體資格仍存爭議。
(三)權力配置的專業化
權力配置的專業化,是指仲裁機構內部權力機構的構成及其相互間關系的專業化設置。隨著仲裁機構性質的確定,權力配置與事項執行的專業化進一步框定了仲裁機構的“仲裁”專業化地位,使其成為更具“專業化\"的糾紛解決機構。《仲裁法》對仲裁機構內部組織制度構成的規定較為原則化,僅在第12條規定了仲裁委員會中的主任、副主任和委員的任職資格。實踐中,仲裁機構一般還包括多種具有不同權能的職責部門,一般以“處”或“科”的形式存在,如青島仲裁委下設仲裁一處、仲裁二處等,濱州仲裁委員會中的綜合科、仲裁科。①“處”一級的負責人被稱為“處長”,處長受主任、副主任的直接領導,基本延續了行政機關的科層制的管理制度。部分仲裁委員會的章程中還規定了秘書處。秘書處作為常設部門,負責仲裁委日常工作的具體執行。例如,《威海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第2條第3項規定“本會秘書處(以下簡稱秘書處)負責本會的日常事務”,又如《棗莊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第2條第2款規定“本會秘書處是常設辦事機構”②總體來看,仲裁機構的內部機構并無統一規定,基本屬于行政機關內設機構模式,機構內部尚未形成權力間的制約,未能演化出符合非營利法人的內部治理結構,決策模式具有典型的行政化色彩。《征求意見稿》第16條第1款規定:“仲裁機構按照決策權、執行權、監督權相互分離、有效制衡、權責對等的原則制定章程,建立非營利法人治理結構。”同條第4款規定“仲裁機構應當建立監督機制”。《草案》第18條第1款、《草案二審稿》第19條第1款規定“仲裁委員會應當依照法律法規和章程規定,建立健全內部治理結構,明確決策、執行、監督等方面的職責權限和程序。”三版修訂稿均以機構分離、權力制約的形式建構了仲裁機構的內部治理結構,試圖建立監督機制,形成仲裁機構內部的監督機制,改變之前的主任主導下“決策權一執行權”的單一化行權模式。三版修訂稿同步規定了分權運行的不同主體,使仲裁機構的單向權力治理模式轉向了分權制衡模式,推動了仲裁委內部治理的專業化。
(四)仲裁內部事項的專業化
仲裁內部事項的專業化,是指仲裁機構內部管理、運行過程中與仲裁有關的事項的類別及內容的專業化。仲裁機構組織制度的專業化指向仲裁委內部權力動態的專業化,仲裁內部事項的專業化則指向仲裁委員會內部靜態的專業化。理論研究長期集中于個案中仲裁制度運行的規范化,并未著重關注仲裁機構內部事項的管理。③受限于比較法上以臨時仲裁作為仲裁制度的基礎,學界多從臨時仲裁視角,討論仲裁制度的外部性優化。① 囿于我國長期行政化導向的仲裁管理制度,比較法的仲裁機構內部運行理論難以直接為我國仲裁立法所借鑒。長期以來,我國仲裁機構的非仲裁案件事項的類別及內容未獲足夠的關注度。仲裁機構內部事項與仲裁的專業化息息相關,若仲裁機構關涉太多非仲裁事項,必然增加大量的非專業性人員,耗費過多的仲裁資源,降低仲裁運行的專業化程度。因此,需要明確哪些是仲裁機構運行過程中需要其處理、運作的事項,以便集中仲裁資源保持仲裁機構的專業化定位。《仲裁法》修訂稿在確立仲裁機構非營利法人性質的同時,首次明確列舉了仲裁機構應針對哪些事項進行公開,以保障仲裁事項執行的公信力,這間接確立了仲裁機構運行中的必要性事項。《征求意見稿》第17條規定:“仲裁機構應當建立信息公開機制,及時向社會公開機構章程、登記備案情況、收費標準、年度工作報告、財務等信息。”《草案》第18條第2款規定:“仲裁委員會應當建立健全民主議事、人員管理、收費與財務管理、文件管理、投訴處理等制度。”第19條規定:“仲裁委員會應當建立信息公開制度,及時向社會公開章程、登記備案、仲裁規則、仲裁員名冊、服務流程、收費標準、年度工作報告和財務預決算報告等信息。”②以上條文將仲裁委內部事項明確進行了列舉,以制度公開的形式變相確立了仲裁機構運行的主要事項類別。其要求各個仲裁機構設定合理的財務預決算制度、人員管理制度、投訴處理制度等,明確了仲裁機構應當針對特定事項進行充分的執行,體現了仲裁機構的專業化。
三、仲裁專業化的阻力
在\"新增”與“加強”的修法“愿望”下,有必要充分關注我國仲裁機構的發展和運行現狀,闡釋修法中仲裁專業化遇到的阻礙,明確仲裁專業化的進程,從而為《仲裁法》修訂提供切實可靠的建議。
(一)組織制度的單一化
由于歷史原因,我國仲裁機構組織制度帶有明顯的行政化色彩,導致仲裁組織制度的單一化。③一方面,仲裁機構組織定位存在單一化。仲裁機構長期以來被視為行政機關的一部分,因其部門化而造成了組織定位的單一化。盡管有的仲裁機構已通過改制逐漸地“去行政化”,但是,我國大部分的仲裁機構仍舊維持了行政化的制度結構。④例如廣州仲裁委的改革,將仲裁收費由行政事業性收費調整為按經營服務性收費管理,但廣州仲裁委的改革仍舊保留了其“行政性”,創立了“行政性”的內部運作機制。③根據《仲裁法》第10條的規定,仲裁委員會一般由地級市政府與商會統一組建。在地方政府設立仲裁機構后,仲裁機構實際成為行政機關的“新設部門”,其人事、財務的運行由設立機關或主管機關管控。①這種設立上的“歷史性”,使我國絕大多數仲裁機構仍具有“行政”屬性,需維持與設立機關相同的科層式制度結構。在科層式結構下,具體部門的設置、人員的選用和提拔都要遵循行政機關的運作方式。仲裁機構治理結構的單一化,伴生出仲裁機構章程中相關主體的權利義務不清和內部治理結構不完整等多種問題。②另一方面,仲裁機構的運作模式、方式及重要事項的變更均具有內部性,缺乏對外公開的運作范例。仲裁機構的工作主要對設立機關或上級部門、主管機關負責,而非對社會或潛在的仲裁利用者負責。如何設置內部機構和公開運作的事項仍缺乏實踐基礎。現階段,僅少數大型且知名的仲裁機構,例如北京仲裁委員會、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等能夠比較詳細全面地公開其特定信息。③其他多數仲裁機構公開的信息中,通常僅有仲裁委章程(規則)、仲裁費用等仲裁事務基礎事項,而對仲裁委人員構成、人員管理規則、議事規則等信息則部分不公開甚至完全不公開。④
三版修訂稿要求仲裁機構通過“去行政化”的方式來實現專業化,具有明顯的“超前性”和“指引性”。如同行政機關工作人員擔任(兼任)仲裁機構主要負責人一樣,若《仲裁法》修訂稿中關于新增內容的規定最終通過,在缺乏配套改革措施的前提下,就會出現“仲裁機構”的實際性質與法律性質不同的\"不適法”情形。在組織制度單一化的現狀下,各個仲裁機構缺乏改革的動力,亦缺乏自我改革的可能。在“案源\"競爭激烈的現實情況下,行政化的制度對于拓展案源,尤其是拓展本地區的案源來說是一個“大眾化”的道路。③這也是仲裁機構缺乏自我改革動力的因素之一。自《征求意見稿》提出到《草案》及《草案二審稿》提出的三年多時間內,并未出現全國層面仲裁機構改革的相關措施。未來能否根據《仲裁法》修訂稿規定內容實現仲裁機構專業化的目標仍存疑問。
(二)負責人選定的行政化
負責人選定的行政化是指仲裁機構的主要負責人通過行政化的手段選任。仲裁委主任享有法定權力與授權權力,對仲裁案件審理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因此,仲裁委主要負責人的選任有著專業化的實際需求。現有的選任標準和選任程序存在進一步專業化的空間。從選任的標準看,《仲裁法》第12條規定了仲裁委主任的“專業性”任職標準,但實踐中對專業性的堅持仍不到位。既有研究表明,仲裁委主任選任的客觀標準具有行政級別濃、管理屬性強的特點。③在行政級別上,大多數仲裁委主任的職級直接與行政職務和職級對應,且對應的行政職務和職級高,包括地級市副市長、司法局局長等。①在管理屬性上,無論是兼任抑或專任的仲裁委主任,很少具有仲裁專業背景,有的甚至沒有專門的法律、經濟貿易的學習履歷。部分仲裁委主任僅為兼任,仲裁委主任的調整、調離和更新并非以仲裁委主任的工作評價為主,而是以主要任職的評價為標準。仲裁工作則因其主任的“兼任”而減緩了仲裁專業化進程。選任程序上,可將仲裁委的換屆分為“提名”與“聘任”兩個階段。有的仲裁機構主任或副主任雖已由非“行政官員”的“專業人士”擔任,但就選任程序而言,尚未能脫離“行政化”的方式,需要行政\"授權”。②在提名階段,大多會考量上一屆仲裁委員會及與之有關的商會、政府部門的意見,新一屆仲裁委員會的名單也在此階段基本成型。在“聘任”階段,由政府進行最后決定,無論是“決定聘任”“批準聘任”還是“復核”,均體現了政府在仲裁委員會人選上的最終決定權。至于政府在最終決定時應采取何種程序,具體批準權歸屬哪一部門,現有公開資料并未提及。③
(三)仲裁專業人員供給的不足
仲裁機構是民商事糾紛解決的專門化機關,仲裁亦是通過其效率性、專業性、合意性而成為一種獨立的糾紛解決方式。傳統上,仲裁的專業性專指仲裁個案糾紛解決上的專業性,具體表現為仲裁員的專業性與仲裁程序的專業性。由于我國以“機構仲裁”為核心,仲裁專業性在我國不僅體現在個案仲裁的專業性,更體現在機構仲裁的專業性。但在現階段,仲裁機構的專業人員供給長期不足,影響了機構仲裁的專業性。首先,仲裁學科人才在數量上供給不足。我國現有282家仲裁機構④,若每個仲裁機構都由專業的法律、經貿人士擔任主任、副主任,則需大約幾千名專業的仲裁人員。在學科構成上,不同院校中仲裁法學基本上隸屬于民事訴訟法學科與國際法(國際私法)學科。③民事訴訟法學科與國際法學科在部門法學科中本就處于人數劣勢,而國內與國際仲裁法研究人數更是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即便有院校專門培養仲裁實務方向的法學人才,每年供給的仲裁法學學科人才數量也難以適應仲裁實務的需求。③其次,仲裁學科人才在質量上無法滿足實踐需求。國家在發展仲裁人才培養的同時,并未同步匹配仲裁法的人才培養。實踐中,仲裁作為一項專門性的制度,仲裁機構的運行涉及仲裁全過程的諸多事項,如仲裁協議審查、仲裁保全、仲裁證據保全、仲裁錯案糾正等。在紛繁復雜的仲裁事項中,欲保持仲裁機構在運作上的公正性、專業性,更需要專門的仲裁程序法人才的支撐。但除少數以仲裁實務為導向進行培養的法學畢業生外,民事訴訟法學、國際法學專業的畢業生并不能全面掌握仲裁法的知識。這導致專業人才不僅在數量上供給不足,而且在仲裁專業能力上也存在明顯不足。①
四、仲裁專業化與仲裁制度改革
由于仲裁機構組織制度的單一化、專業人員供給不足、負責人選任的行政化,《仲裁法》修訂稿的修改內容即使通過,具體制度的落實也是困難重重。《仲裁法》修訂稿體現了仲裁專業化的理想模式,但仲裁的專業化并非《仲裁法》條文的簡單修改所能實現。實現仲裁的專業化需要厘清仲裁改革與仲裁法修改的關系,對此,理論研究應更多地關注仲裁制度改革,在仲裁制度的改革中實現仲裁制度的專業化。
(一)仲裁專業化與仲裁制度改革的關系
仲裁專業化與仲裁專業化改革具有不同的內涵與特點。仲裁專業化是我國仲裁制度未來發展的首要目標,其以仲裁機構專業化為核心,包括但不限于仲裁機構性質的專業化、仲裁機構治理結構的專業化、仲裁內部事項的專業化、人員組成的專業化等。仲裁專業化具有目標性、靜態性、抽象性等特點。目標性是指我國仲裁制度專業化欲達到的目標狀態。此目標基于理論推演,強調價值的合理性,亦是推動仲裁改革的動力之一。靜態性是指仲裁機構特定成型狀態的描述。抽象性是指仲裁專業化作為仲裁制度中多種具體制度專業內容的集合性、公約性描述。仲裁專業化改革是指我國仲裁機構為實現專業化的目標而進行的制度改革,包括但不限于改革的主體、改革的手段、改革的評價標準及反饋。仲裁專業化改革具有過程性、動態性、具體性。過程性是指仲裁專業化改革是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轉變。動態性是指專業化實現過程中不斷調整改革方式、手段及進度,從而實現最優目標,側重對前后兩種狀態銜接、轉變的描述,并保障完成這一過程。具體性則是指改革手段需要涉及具體的改革內容,并展現改革的主體、方式、評價及反饋方式等。
仲裁專業化與仲裁專業化改革存在緊密的聯系,亦有著重大的區別。首先,仲裁專業化是仲裁專業化改革的目標,沒有仲裁專業化的抽象引領,仲裁專業化改革將失去方向。仲裁專業化的改革是為了實現仲裁專業化的目標,這一目標限定了專業化改革的具體內容,只有實現了仲裁專業化的目標,仲裁專業化改革才算成功。其次,仲裁專業化改革是仲裁專業化的實現方式。專業化的實現要通過改革,也只能通過改革。沒有改革,仲裁專業化目標就無法實現。最后,適當的專業化改革方式可以與仲裁專業化的目標適配。專業化的目標具有抽象性,是制度發展的最終目標,但專業化改革因其過程性而具有不同的開展方式。因此,應當選定適當的仲裁專業化改革方式,以促進仲裁專業化目標的實現。
從二者的關系可以看出,仲裁專業化是仲裁專業化改革的目標,仲裁改革是仲裁專業化實現的方式。這要求學界針對仲裁專業化的目標提出相應的“改革方式”,并闡釋改革方式的具體內容及其可能遇到的問題。我國理論和實務界尚未準確把握仲裁專業化與仲裁改革之間的關系,僅在抽象的“專業化”角度上達成了一致,認為修法即可實現仲裁專業化。但《仲裁法》中條文的具體修訂并不屬于仲裁改革的內容,應僅是改革后具體制度在立法上的確認。《仲裁法》修訂稿均試圖設定部分改革后的理想狀態,然由于仲裁專業化改革本身具有抽象性,簡單地通過條文設定的只能是具體的制度狀態。若以抽象條文的形式展示“仲裁專業化”的價值設定,又因其不具有可適用性而缺失現實意義。以簡單修法的方式規定具體的專業化內容,只是完成了“立法”任務,不但會影響修訂條文的適用,增加現實制度與法條的錯位,形成法律適用的緊張關系,還會擠占仲裁改革的空間,使廣大民眾甚至許多與仲裁實務接觸不多的專業人士“誤以為”仲裁專業化改革已經實現,進一步拉大理論與實踐之間的差距。
(二)專業化改革的理論內容
推進仲裁專業化改革也應有相配套的合理改革方案。仲裁專業化改革方案的設計與開展以仲裁專業化改革的理論內容為先導,理論亦應回應仲裁專業化改革可能遇到的問題。仲裁專業化改革的理論內容包括改革的具體領導主體、改革實施主體、改革方式、改革的評價及反饋。第一,改革的具體領導主體是設定改革方案,提供改革力量,保障改革效果的主體。仲裁制度改革是我國改革的一部分,必須在黨中央的統一領導下進行。實踐表明,如果沒有統一的領導,仲裁專業化的改革很難在全國范圍鋪開。“民間化”模式和“法定機構”模式等改革也都只能成為“孤立個案”①具體的領導主體擔負著直接的改革責任,需切實推行改革方案,實施改革具體措施。現階段,仲裁制度管理的主體為司法行政部門,國家層面則為司法部。由司法部具體實施仲裁專業化改革,符合司法部的職能定位。實質上,司法部一直在我國仲裁制度中擔負著最高管理職能。在《仲裁法》修訂的過程中,司法部作為主要部門參與了《征求意見稿》的起草,涉及的“專業化”內容也反映了司法部推動仲裁“專業化”的意愿。第二,改革的實施主體是改革領導主體授權下具體進行仲裁專業化改革的主體。改革的實施主體肩負著具體的改革任務,改革的實際效果也與改革實施主體的改革目標與措施密切相關。現階段,大部分仲裁機構仍受行政機關的“領導”,直屬于市一級的行政機關,受市委的統一領導,但與市一級的司法行政機關并無隸屬關系。因此,改革的具體實施主體應當為市一級的行政機關。第三,改革的具體方式是仲裁專業化改革的重要內容,只有實施恰當的改革方式,仲裁專業化的目標才能實現。理論上也提出過針對“人\"“財”“物”脫鉤的改革方式,但并未針對不同類型仲裁機構的特點進行區別化對待。第四,改革的評價及反饋是指針對改革手段與改革目標設定相應的評價因素,并對此因素進行評估,以反映改革的效果并及時調整改革的進程。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對已經出臺的改革舉措,要加強改革效果評估,及時總結經驗,注意發現和解決苗頭性、傾向性、潛在性問題。”②仲裁專業化的改革亦要設定特定的評價因素,及時反映改革的效果,并根據仲裁專業化的具體改革措施進行評價與反饋,不斷更新評價與反饋的方式。
(三)專業化改革方式的具體展開
未來的仲裁專業化改革應注重設計針對性、具體化的配套改革措施。2018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完善仲裁制度提高仲裁公信力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適用意見》)規定:“仲裁委員會是政府依據仲裁法組織有關部門和商會組建,為解決合同糾紛和其他財產權益糾紛提供公益性服務的非營利法人。”然此意見并未能同步出臺配套措施,只有很少仲裁機構據此進行了“自覺性\"改革。①可見,仲裁專業化改革的具體措施是仲裁專業化是否實現的核心內容,決定改革的實際質效。因此,仲裁專業化改革目標應當以具體的改革措施作為支撐,試圖通過立法改革以實現仲裁專業化的做法,忽視了仲裁改革的具體措施對于仲裁專業化改革的推動作用。②《仲裁法》修訂稿未加區別化的條文修訂,看似對仲裁專業化發展有利,實際限制了仲裁的專業化。
仲裁專業化改革方式應從兩個層面具體展開。第一,明確以“差異化”為原則展開專業化改革。現有理論提倡仲裁專業化應以“統一化”的方式展開,例如有學者提出國內各類仲裁規則應統一、國內仲裁與國外仲裁應統一立法;③有學者提出要改革內外有別的“雙軌制”,統一仲裁裁決的審查標準。④統一化的改革措施并不符合我國仲裁制度的現有情況。我國現有282個仲裁委員會,與我國293個地級市相比,占 96.2% 。這表明幾乎每個地級市都有相應的仲裁機構,然而,每個仲裁機構運作的狀況并不相同。一方面,年仲裁標的額與年仲裁受案量明顯不平衡。根據《中國國際商事仲裁年度報告(2022~2023) 》的統計,直轄市設立的5家仲裁機構,與省、自治區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市設立的27家仲裁機構,共32家仲裁機構所承辦案件標的額,合計占全國案件標的額的 49.26% ,而其他設區的市設立的241家仲裁機構所承辦案件標的額,合計僅占全國案件標的額的 37.77% ,部分仲裁委的年仲裁標的額明顯較低。上述32家仲裁機構2022年共承辦案件136358件,平均每家仲裁機構承辦案件4261件,上述241家仲裁機構2022年共承辦案件334395件,平均每家仲裁機構承辦案件1387件,部分仲裁委的年\"業務量\"相比而言也明顯不足。③以仲裁機構年標的額和年業務量作為衡量標準,高標的額與充足的業務量對仲裁專業化的要求高。反之,標的額低、業務量較少,則仲裁專業化的需求相對較弱,仲裁委的\"糾紛解決\"職能低,其他非專業性職能更高。故需針對不同業務量的仲裁機構采用不同的專業化改革方式。另一方面,仲裁專業化程度有明顯的區別。在282家仲裁機構中,有的仲裁機構已進行了較為專業化的改革。例如北京仲裁委落實委員會決策職能,實現委員會主任及委員會執行機構負責人的專職化,建立了機構法人、委員會主任、黨組織負責人“三合一\"領導機制,將監事會作為實體運行的監督機構。又如,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重新修訂內部仲裁規則,創新了仲裁制度,提高了仲裁透明度與仲裁效率。①該類仲裁委在人員配備、制度管理等方面已經實現了“半專業化”,其進行“完全的專業化”的改革阻力小,改革意愿大。針對該類仲裁機構應采取較為“徹底”且“直接”的改革方式,而針對其他的專業化不充分的仲裁機構應采取較為“緩和”且“間接”的改革方式。應支持有條件的仲裁委進行非營利性的改革,以獲得更高的專業化地位,倒逼仲裁機構之間的競爭,將“行政區域”劃分式的仲裁制度轉向“專業信任”式的仲裁制度,提高仲裁機構的區域競爭力及國際競爭力。允許仲裁機構以其“專業化”的競爭代替“行政命令化”的競爭,間接促成仲裁機構的優勝劣汰,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專業化仲裁制度。此外,對于規模較小,推進專業化阻力較大的仲裁機構,可以嘗試進行受案范圍的精確化、專一化改革。通過縮小仲裁受案范圍,此類仲裁機構可以集中現有仲裁專業人員和其他資源,專注提供特定糾紛類型的仲裁服務,減少仲裁機構專業化難度,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為“專門型”仲裁機構。①
第二,在\"差異化\"改革原則下,實施具體改革措施。具體改革措施可分為直接改革與間接改革兩類,分別針對\"專業化\"較強的仲裁機構和“專業化\"較弱的仲裁機構。一是組織制度的改革。直接改革中應將仲裁機構作為非營利法人。間接改革中,應在維持現有仲裁機構性質的前提下更改仲裁委的內設機構,設定決策機構、執行機構。二是事項權力的改革。在直接改革中,應根據組織制度結構的設定目的和各內部組織性質來劃分不同權限,并在章程中規定以完全列舉或不完全列舉的方式,明確各內部組織機構的權限。在間接改革中,仲裁機構可以在章程中設定仲裁秘書長,并規定由秘書長作為仲裁主任的授權對象,行使專業性權力。三是人員構成的專業化改革。在直接改革中,應對工作人員進行統一的合同制管理,剝離仲裁機構所有工作人員的公務員編制、事業單位編制身份,統一實行聘任制管理,使其與仲裁機構形成企業勞動合同關系。在間接改革中,應首先剝離主任、副主任之外的所有工作人員的公務員編制及事業編制,統一進行聘任制管理。同時,打造專業化、綜合性的仲裁管理人員職業隊伍,以高標準要求仲裁管理人員。設定掌握民法、民事訴訟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貿易、管理學等專業性知識的綜合性標準。四是財政制度的改革。對于“專業化”程度較高、年仲裁受案量與標的額均較高,且基本達到收支平衡或收人大于支出的仲裁機構,應進行直接改革,及時開展財政分軌改革,逐步實現“自收自支”,保障仲裁機構財產、收入的獨立化,保障其獨立運行,不受任何行政機關的限制,僅對其內部決策負責。對于“專業化”程度較低、年仲裁受案量與標的額均較低,且仲裁收入小于仲裁活動支出的仲裁機構,應采用間接改革的方式,暫緩財政完全分軌化,并嘗試將行政事業性收費調整為按經營服務性收費管理。
五、結語
仲裁專業化是我國仲裁機構走向世界、參與跨國糾紛解決的重要基礎。政府主導下的仲裁機構急需通過專業化的改革來提升其糾紛解決的吸引力。《仲裁法》修訂稿努力從機構性質、組織結構、人員構成等方面向專業化方向推進。然而,僅依靠修法最終可能走向“倡導”式的仲裁專業化,統一的“修法\"方式亦可能產生過多“理論”爭議,耗費過多的立法資源,反而影響其他修法目的的實現。①因此,徹底解決仲裁專業化問題仍需依靠仲裁機構的全方面改革。在改革的過程中,不能忽視現有仲裁制度在地方糾紛解決中發揮的作用,應考量仲裁機構的現狀,有區別地對仲裁機構進行專業化改革,推動仲裁機構分級改革,減少單一的“專業化”改革對仲裁機構帶來的沖擊,并嘗試針對個別仲裁機構進行“專門型\"改革。在仲裁理論研究方面,也應關注我國國情下仲裁機構的不同職能,闡釋中國仲裁機構在社會治理層面的特殊功能,以保障仲裁能在實現“專業化\"改革的過程中持續發揮積極作用。
Professionalization of Arbitration in the Contextof Amendment of China’s Arbitration Law
SONG Chunlong
(Law School,Ocean University of China,Qingdao 2661OO,China)
Abstract:China’s arbitration system exhibits significant deficiencies in terms of professonalization, making its enhancement a key objective of China’s ongoing amendment to its Arbitration Law. The 2021 Arbitration Law(Revised)(Draft for Comments),2O24 Arbitration Law(Revised Draft),and 2025 Arbitration Law(Second Review Draft of Revised Draft)addressarbitration professonalization in China through revisions in four dimensions:professionalization of institutional nature,personnel composition, power allocation,and internal procedural matters. Currently,three major obstacles are restricting arbitration professonalization:the unitary organizational system of arbitration institutions in China,the administrative-oriented selection of heads of arbitration institutions,and the insuffcient supply of arbitration professionals.Arbitration professionalization ultimately depends on reforms aimed at enhancing such professionalization,and there is a close connection between the two.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arbitration professonalization reform includes the leading entities,implementing entities,reform methods, and evaluation and feedback mechanisms.Therefore,in amending the law,caution should be exercised to avoid over-regulating matters related to“arbitration professonalization”,which might hinder the progress of reform. In order to speed up the progress of arbitration professionalization,future reforms aimed at arbitration professonalization should distinguish between specific applicable objects,adopt both direct and indirect reform approaches,and proceed from four dimensions:organizational systems,authority over matters,personnel composition,and financial systems.
Key Words:professionalization of arbitration;China’s Arbitration Law;amendment to the Arbitration Law;reform of the arbitration system
本文責任編輯:馬立群董彥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