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權投資由于其收益共享、風險共擔的特性,與金融“五篇大文章”中的科技金融、數字金融更加匹配。而我國金融系統以間接融資為主,大量金融資源掌握在銀行業手中。因此,將銀行業資金引入股權投資領域,是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應有之義。在這一過程中,如何在現有分業經營的監管框架下進行機制創新,從而規范有序推動銀行開展股權投資業務,是我國銀行業發展面臨的重要課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以金融體系結構調整優化為重點。我國金融系統以間接融資為主,大量金融資源掌握在銀行業手中。根據央行統計,截至2025年一季度,我國金融業機構總資產為512萬億元,其中銀行業機構總資產為459萬億元,占比 90% 。經典融資理論中,企業通過債權和股權兩個渠道進行融資,銀行貸款屬于前者,而股權投資屬于后者。股權投資由于其收益共享、風險共擔的特性,與金融“五篇大文章”中的科技金融、數字金融更加匹配。因此,將銀行業資金引入股權投資領域,是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應有之義,既可以為實體經濟和科技產業發展提供高效,充裕和長期的資金,提升直接融資比重,又能拓展銀行的業務邊界、提升整體資產的收益水平。在這一過程中,如何在現有分業經營的監管框架下進行機制創新,從而規范有序推動銀行開展股權投資業務,是我國銀行業發展面臨的重要課題。本文首先對國內外混業和分業經營體系的確立進行回顧,并全面梳理現階段我國銀行業參與股權投資的主要模式,最后給出下一步更好開展股權投資的對策建議。
中美兩國金融業經營體系的歷史演進
美國金融業在反復實踐中走向混業經營
美國作為全球金融市場的先驅者,在過去百年歷程中對混業與分業經營開展了反復的實踐探索。第一階段在20世紀初,由于證券市場的快速發展,美國金融機構在事實上處于混業的狀態。第二階段在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之后,美國政府為防范系統性風險在不同行業擴散,于1933年出臺《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明確商業銀行不得從事投資銀行業務,標志著分業經營制度的正式確立,隨后許多西方發達國家紛紛效仿,形成了國際金融市場分業經營的大格局。第三階段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反對國家干預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盛行,加之金融創新不斷深化,各種業態融合發展的需求越來越強烈,美國政府于1999年出臺《金融服務現代化法案》,充許商業銀行以金融控股公司的形式從事證券、保險等業務在內的綜合金融服務,開啟了混業經營的新篇章。
我國金融業分業經營框架的確立
我國也在不斷結合自身國情,對銀行業治理體系進行探索和創新。第一階段,我國的資本市場始于20世紀90年代,標志性事件是滬深兩市的設立。在起步階段,銀行通過控股或參股證券公司、信托公司等方式,天量參與投資銀行業務和證券投資領域,處于事實上的初級混業經營狀態。第二階段,1995年全國金融工作會議召開,正式提出“分業經營”原則,隨后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頒布《中國人民銀行法》《商業銀行法》《證券法》《信托法》等系列法律,其中《商業銀行法》明確規定商業銀行不得投資非銀行金融機構和企業,正式確立了我國分業經營的基礎。第三階段,隨著中國加人世界貿易組織(WTO),進軍全球金融市場,為增強我國金融機構的國際競爭力,國務院于2002年批準中信、光大、平安三家綜合金融控股集團試點,標志著我國開啟對金融綜合化經營的新探索。金融控股集團的本質是由集團旗下各自持牌的機構開展銀行、證券和投資等業務,并非由銀行直接開展股權投資。2020年,英行出臺《金融控股公司監督管理試行辦法》,央行領導在相關場合表示“我國金融業實行的是以分業經營、分業監管為主的架構。這種格局是在長期實踐中探索形成的,符合我國經濟金融發展的現狀,應當予以堅持”。
近年來的業內實踐和政策試點
國有大行“境外返投”模式
早年間,銀行主要通過在境外(香港)設立持有當地股權投資牌照子公司的方式,在國際市場開展股權投資業務。進一步地,再由境外子公司反向回到境內設立附屬機構,開展內地的股權投資業務,目前國有大行主要采取這一模式。以國際化業務開展較早的中國銀行為例,1984年,中國銀行在香港注冊設立全資子公司中銀集團投資。1993年,中銀集團投資在境內設立子公司中銀投資,從此開始在境內開展股權和基金投資業務,投資領域涉及地產、工業、能源、交通、傳媒、文旅和金融等行業。截至2024年末,中銀集團投資資產總額達到1335億港元,已經成為我國銀行體系內開展股權投資的重要力量。
“投貸聯動”政策試點
2016年,為支持科創企業健康發展,破解早期項目融資難問題,原銀監會、科技部和央行三部委聯合印發《關于支持銀行業金融機構加大創新力度開展科創企業投貸聯動試點的指導意見》,鼓勵銀行業金融機構開展投貸聯動業務試點。具體而言,即由銀行設立投資子公司,通過銀行“信貸投放”和子公司“股權投資”相結合的方式,由投資收益抵補信貸風險,為科創企業提供股債協同的綜合資金服務。作為首批試點,共有包括國家開發銀行、中國銀行、北京銀行和上海銀行等在內的10家銀行獲得試點資格,投資試點區域包括北京中關村、武漢東湖、上海張江、天津濱海和西安等5個國家自主創新示范區。從落地情況看,僅有國家開發銀行設立了投貸聯動子公司國開科創,其余銀行均未開展此項業務。究其原因,是銀行沒有與科創投資相匹配的團隊能力和實操經驗,且股權投資占用銀行的風險權重較高,對銀行自身的資本管理帶來一定挑戰。
此外,另一項叫作投貸聯動試點的政策是由國家發改委于2023年啟動,通過建立在線信息共享平臺的方式,打通地方政府和銀行間關于重大建設項目的信息渠道,以便引導銀行加大信貸支持力度,并非由銀行開展股權投資。
金融資產投資公司的設立和發展
2016年,在“三去一降一補”的大背景下,國務院發布《關于市場化銀行債權轉股權的指導意見》。2018年,為推動銀行在市場化、法治化框架下開展債轉股業務,原銀保監會印發《金融資產投資公司管理辦法(試行)》,允許商業銀行設立金融資產投資公司(AIC),隨后工農中建交五大國有銀行相繼設立AIC子公司,主營業務為接收母行或交叉接收其他銀行的債務進行轉股。截至2024年末,上述五家AIC公司資產總額合計超過6000億元。不過,這一階段的債轉股投資并非真正意義上的股權投資,實踐中不少轉股權的項目仍然與企業約定了到期回購的安排,類似于明股實債。
2024年9月和2025年3月,為貫徹中央關于做好科技金融等“五篇大文章”的決策部署,金融監管總局接連印發《關于做好金融資產投資公司股權投資擴大試點工作的通知》和《關于進一步擴大金融資產投資公司股權投資試點的通知》,擴大AIC股權投資范圍至18個試點城市和所在省份,支持商業銀行發起設立AIC,充許AIC發行私募基金開展股權投資并募集保險資金參與等。各家AIC積極響應,在北京、廣州、深圳、蘇州、杭州和合肥等地與當地政府聯合設立基金,開展了新政的實踐。目前,各家AIC已實現試點城市簽約全覆蓋,簽約金額超過3800億元。例如,工農中建交五大銀行旗下AIC分別與杭州市、區兩級相關國企簽署合作協議,意向落地基金規模達900億元。此外,興業、中信和招商3家股份制銀行也于近期相繼獲準籌建AIC子公司。根據各家公布的信息,這輪AIC投資的重點普遍聚焦在新一代信息技術、新能源、新材料、人工智能、低空經濟和高端裝備等戰略性新興產業。
政策性金融工具的使用
近年來,頂層設計層面多次通過特批方式將銀行資金投入到在關鍵時期提振經濟或是支持具體產業發展等特定用途的政策性金融工具中,是我國金融政策工具箱中的一項重大機制創新。一是2015年,由國家開發銀行、農業發展銀行兩家銀行分別設立專項建設基金,以股權形式投向“著得準、有回報、不新增過剩產能、不重復建設、不發生擠出效應”的領域,累計投放近1.2萬億元,成為當時向實體經濟輸血、穩定經濟增長的主力軍。二是2022年,國家開發銀行、進出口銀行和農業發展銀行三家銀行分別設立基礎設施投資基金,以股權形式投放7400億元,支持項目2700余個,有力補充了一批交通、能源、水利、市政、產業升級基礎設施等領域重大項目的資本金,助力穩定宏觀經濟大盤,釋放“擴投資、帶就業、促消費”的綜合效應。三是為支持我國半導體領域發展,解決關鍵環節“卡脖子”難題,我國政府于2014年、2019年和2024年先后設立了三期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用于相關產業的股權投資,規模分別為1300億元、2000億元和3400億元。其中,國家開發銀行是全部三期基金的出資人,工農中建交郵儲六大國有行則在第三期基金中出資,上述銀行合計出資近2000億元,是基金的主要資金來源之一。
更好使用銀行資金開展股權投資的建議
推廣金融控股集團模式
隨著新一輪國家機構改革方案,金融監管總局“接棒”央行的金融控股公司監管職能。根據總局在2024年發布的規章立法工作計劃,《金融控股公司監督管理辦法》已經在起草過程中。在央行管理時代,中信金控、北京金控、招商局金控3家獲批金控牌照,光大和方向兩家的申請已被受理。目前的金融控股公司監管框架是對于非金融企業旗下持有多個金融持牌機構的情形,而對于金融企業特別是銀行旗下持有多個非銀金融機構的情形,尚未有統一的監管框架。
筆者認為,目前銀行旗下已經實際擁有大量股權投資機構,包括境外直投子公司、AIC子公司、券商直投子公司和政策性金融工具等,并實際開展各層次、多類型的股權投資業務。為更好構建以分業監管為主的架構,建議對于有條件實施改革的銀行,可以將旗下持有的股權投資機構乃至其他非銀金融機構“上翻”至集團層面,并將集團改組為金融控股集團。與之配套,在監管層面擴展現有金融控股集團的內涵和外延,將上述機構統一納人到監管范圍中,既可建立全局監管視角,又有助于增強宏觀政策取向的一致性。
管好用好政策性金融工具
從2014年第一只引人銀行資金設立的國家級基金一一國家集成電路產業基金開始,政府對使用此類政策性金融工具的探索已超過十年,相關的設立、審批、投資和運營模式愈發成熟,已經成為我國金融政策工具箱中的一項重要工具。首先,建議在頂層設計上對此類基金做好統籌管理,由財政部門、金融監管部門和產業主管部門間建立部際協調機制,在資金安排、投向領域和政策評估等方面保持信息互通、步調一致。其次,對于后續服務國家重大戰略,在關鍵時期、關鍵領域設立的各類金融工具,可以考慮進一步擴大銀行系資金的使用力度和廣度。對銀行參與這類股權投資的具體資金來源路徑而言,建議優先選取向央行申請抵押補充貸款(PSL)或發行專項債方式,一是能實現貨幣政策對實體經濟的有效傳導,二是大額批發式的資金與股權投資更為適配。對于流動性較為充裕的銀行,也可使用自有資金進行投資。
與市場化投資機構開展深度協同
銀行資金進人股權投資領域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是增加對實體經濟的服務能力。打通銀行向實體經濟輸血的渠道,可以借助市場化股權投資機構的專業力量,通過間接融資助力股權投資或是“借道”開展股權投資。一是科創企業的投貸聯動,銀行可以與股權投資機構建立風險分擔機制,通過“投資 + 貸款選擇權”模式給予科技類企業一攬子金融支持。具體而言,股權投資機構在企業發展早期,通過風險投資形式先行進人企業,支持技術攻關和科技成果轉化,銀行則出具貸款意向函,獲得貸款優先權。待企業發展壯天并符合銀行授信條件后,銀行再向企業提供貸款支持其規模化生產。股權投資機構可以在銀行設立風險準備金賬戶,將超額收益部分存放于該賬戶中,作為銀行貸款的增信措施,在貸款出現損失時使用風險準備金予以抵補。二是配套并購貸款,并購貸款是成熟的貸款品種,銀行與之配套的授信機制成熟。銀行可以與股權投資機構建立信息共享機制,獲取投資項自清單,對于并購投資等業務中產生的并購貸款和夾層融資需求予以支持。三是認購股權投資機構發行債券,銀行可以購買AIC等股權投資機構發行的金融債,將資金投人到股權投資機構中,間接參與后者開展的股權投資業務。四是發行私募理財產品,銀行旗下理財子公司可以發行期限長、風險評級高的私募理財產品,并尋找市場上業績優異的私募投資基金管理人擔任理財投資合作機構,將私募理財產品投人到私募股權基金中,由基金管理人對未上市企業開展股權投資,但需要特別注意投資期限和投資風險的匹配。
(陳昊為國開金融有限責任公司投資管理部副總經理。責任編輯/王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