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兒時那趟車

返鄉創業的雷小朋要在老家雷家峪結婚了，微信群里頓時熱鬧起來。這個名叫“難忘兒時那趟車”的微信群，成員大多是從雷家峪走出去的大學生，他們在不同的城市打拼，這次要回鄉參加同學的婚禮，都異常興奮，群主雷志亮提議：“我們難得一聚，這次回去，一定要坐一坐雷叔叔的那趟車，好多年沒坐了，想念得很。”

雷家峪在大山深處，屬太清山鎮管轄。要回雷家峪，得先到縣城，然后坐車到太清山鎮。而雷叔叔的車，正是從太清山鎮往返縣城的客運中巴之一。

三十號下午一點鐘，六位年輕男女相聚在縣城汽車站。

一輛開往太清山鎮的中巴車正在候客，車尾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廣告紙，上面寫著“此車急售”幾個大字。

女生雷燕瞄了一眼車牌，叫道：“這是雷叔叔的車牌！他啥時候換新車了？為什么又要賣呢？”

“先上車再說。”雷志亮率先上了車，卻發現開車的是一位陌生小伙兒，賣票的也是一位不認識的大嫂，便問司機：“帥哥，這車是你買的嗎？”再一想應該不是，不然后窗上的廣告紙早被撕掉了。

司機回頭望了一眼雷志亮一行，說：“我哪有錢買車？只是替我舅舅頂一陣子。”

“你舅舅是……”

“我舅舅啊，大家都叫他雷師傅。”

“你舅舅怎么不開車了？”

“我舅舅滿六十歲了，不能開客車了。不然怎么會賣車呢？”司機說完，發動車，駛出了車站。

聽了這話，雷志亮不再吱聲，其他同學也一樣，都默不作聲。大家興沖沖地來，沒能見到雷叔叔，心里難免有些失落。最難以接受的是，雷叔叔居然六十歲了。他舍得這輛車嗎？

下午四點鐘，車到了太清山鎮。小鎮被大山包圍，四周景色宜人，好一處世外仙境。

司機把車停在客運站的院子里，朝乘客喊道：“好啦，到站了，下車吧。有回雷家峪的，還可以搭一程便車。”

太清山一帶的人都知道，雷家峪是雷師傅的老家，二十多年來，雷師傅每天下班后都要把車開回雷家峪的家里，清早再開出來。這是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

司機見雷志亮一行沒有下車，連忙問：“你們是……”

“我們是雷家峪的。”

司機笑道：“難怪你們熟悉我舅舅，原來都是雷家人。”

等其他乘客下了車，車又駛出院子，在鎮小學門口停了下來。“不好意思，在這兒稍等一會兒，要接一些孩子回去，他們很快就放學了。”司機對雷志亮他們說，“一直是這樣，想必你們也知道。”

“不急，我們下去隨便走走。”雷志亮和同伴下了車，在校園里轉了一圈。這是他們曾經就讀的小學，二十多年了，學校還是原來的樣子，似乎沒有多大變化。他們站在校門口的旗臺下，擺出要合影的姿勢，雷燕沖司機招手：“帥哥，來，幫個忙。”司機連忙下車，用手機給他們拍了好幾張照片。

照完相，大家一起回到車上。雷志亮告訴司機：“我們小時候在這兒讀過書，上學放學都是你舅舅接送的。今天特意來看看，坐一回兒時的這趟車，可惜沒見著你舅舅。”司機這才說出自己之前的猜測：“我就奇怪呢，你們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乘客，原來是想重溫兒時的記憶。”

雷志亮笑了：“對了，你開車那會兒我不好問你，我想知道，你舅舅為什么要賣車，請個司機不行嗎？比方你。”司機小伙兒一笑：“你說得好輕松，沒個七八千塊錢，能請到司機嗎？”

“這么說，生意不好？”

“清淡得很，現在鄉下哪有什么人啊，搭車的更少，而跑縣城的中巴有好幾輛，都在搶客戶，辛辛苦苦賺的錢，還不夠請司機呢。”

雷燕問：“既然生意不好，那為什么換了一輛新車？”

“換新車，是因為我舅舅當初根本沒想到……”司機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搖頭說道，“唉，車難賣啊！我舅舅是個犟脾氣，他賣車還有個附加條件，本來有好幾個人打算買，但一聽他的要求，就直接走人了。”

“什么要求？”

司機朝校門口一努嘴：“雷家峪有十幾個孩子在這兒上學，來回二十多里山路，不容易，我舅舅一直負責接送他們，不收一分錢。他是雷家峪的人，可以做到這一點。可他要求買車的人也跟他一樣，免費接送這些孩子。這可能嗎？所以一談就崩。”

這時候，放學鈴聲響了，孩子們涌出校門，十幾個孩子上了中巴車，車往雷家峪方向開去。

路上，一個小女孩問司機：“叔叔，雷爺爺怎么還不來開車呀？我們好想他。”

沒等司機回答，一個小男孩搶著說：“雷爺爺不能開車了，要把車賣掉，你沒看見后窗玻璃上的字嗎？以后，我們只能走路上學了。”

小女孩無助地望向司機：“叔叔，是這樣嗎？”

司機連忙說：“不會的，你們放心，雷爺爺說了，即使賣了車，也不會讓你們走路上學的。”

聽到這兒，雷志亮心里很不好受，眼睛不由得濕潤起來，其他幾位同伴也一樣，雷燕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淚。看到這群孩子，他們想到了曾經的自己。那時候，車沒這么好，路也沒這么平坦，但雷叔叔還年輕。可如今，雷叔叔老了，不能開中巴了，車不得不賣掉……

沿途，不時有孩子下車，到了雷家峪，孩子們都下車了，雷志亮一行還是沒有下車，而是隨車來到了雷叔叔家的前院，他們一定要看看雷叔叔。

“啊？要見我舅舅？這……這……”司機頓時慌了，支吾好久，終于說了實話，“我就不瞞你們了，我舅舅一家都在醫院，這屋里就我一個人。”

“在醫院？怎么回事？”

“我舅舅因為癌癥動了大手術，聽說后期治療很麻煩。”

頓時，院內死一般沉寂。不用說，這才是雷叔叔要賣車的真正原因。良久，司機終于打破沉默：“都傻站在這兒干啥？走，進屋坐會兒。”

“不坐了，附近有個同學結婚，我們現在得趕過去。”

司機一拍腦門兒：“天！差點兒忘了，我還得洗車呢！明天周六，不用送孩子，要給雷小朋接親去。”

雷燕豎起大拇指：“雷小朋就是有范兒，請雷叔叔的車當婚車，再好不過了！”

第二天天剛亮，司機就把車開到了雷小朋家門前。這里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雷燕和幾個女同學開始布置婚車。司機連忙把后窗上“此車急售”的廣告紙撕了下來。

雷志亮見了，把司機拉到一邊，小聲說道：“你不撕我也準備撕呢。昨天我們幾個和你分開后，在路上商量了一下，決定合伙把雷叔叔的車買下來……”

司機一驚：“我舅舅知道嗎？新郎官知道嗎？”

“他們倆都不知道，先跟你說一下。”雷志亮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勁，“這事不用請示新郎官吧？”

司機笑了：“哦，我知道了，是兩碼事。”

“你在說啥呀？”雷志亮云里霧里，一臉蒙。

“告訴你吧，車已經有人買了。”司機把手搭在雷志亮的肩頭，附耳說道，“昨天送走你們后，我和我舅舅通了電話，說你們來過了，他很高興，同時他也告訴了我一個消息，說車已經有人買下了……”

“誰？”雷志亮迫不及待地問，“對方同意那個條件了嗎？”

“當然！買車的人就是新郎官呀。”

雷志亮一聽，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