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撐著村子，我撐著你

在電影《長津湖》中，擔任狙擊任務的志愿軍戰士，在零下40攝氏度的酷寒中壯烈犧牲，至死他們都保持著戰斗姿勢，被后人稱為“冰雕連”?！氨襁B”里唯一一名幸存者朱彥夫，失去了雙手雙腳和左眼，被稱為“活著的烈士”，妻子陳希永溫柔地陪伴，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冰雕連”唯一幸存者？

朱彥夫1933年出生在山東省沂源縣張家泉村，父母都是農民。他14歲投身革命，曾跟隨部隊先后參加了渡江戰役、淮海戰役等。1950年冬，17歲的朱彥夫奔赴朝鮮戰場。11月下旬，他所在的連隊被部署到長津湖戰區地勢險要的二五〇高地，擋住敵人的退路，為主力部隊包圍美軍贏得時間。他們連續打退敵人十多次進攻。后來陣地上活著的人越來越少。激戰到第三天，全連僅剩下朱彥夫一人。不料，一發炮彈飛來，他瞬間被炸得昏迷了過去。朱彥夫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左眼已經被炸飛，腸子流了一地。他咬著牙，將腸子塞回肚子里，用衣服纏住身體，依然堅守陣地。

兄弟部隊路過時看到震撼一幕：志愿軍戰士全部被冰雪覆體，如漢白玉雕塑。當時有人發現朱彥夫還有微弱的鼻息，把他救了下來。由于傷勢過重，他被緊急送回國治療。在醫院里，朱彥夫昏迷93天，經過47次手術后，他的左腿從大腿根截斷，右腿離膝蓋15厘米處截肢，雙手從手腕切除，右眼視力僅剩0.3。蘇醒后，他盯著空蕩的褲管發瘋般撞向床頭：“讓我死！我這肉轱轆能干啥！” 醫院領導呵斥說：“全連129人犧牲，就剩下你一個，你就這么糟蹋生命？”

后來，朱彥夫被轉至山東泰安榮軍療養院。22歲的護士陳希永推開病房門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病床上的人四肢空蕩，左眼蒙著紗布，殘肢處滲著暗紅血跡。她本能地逃出病房，卻在深夜輾轉難眠：“他是保家衛國的英雄，怎能無人照顧！”

次日，陳希永主動請求護理朱彥夫。她第一次為朱彥夫喂飯，勺碰他牙關時，他殘臂猛抖，米湯灑滿衣襟。她擦時發現對方在哭。陳希永在日記里寫道：朱彥夫學走路時摔裂了假肢，他爬著去撿，胳膊刮出血道子。她想扶，卻被這位硬漢吼著拒絕。

見朱彥夫練習假肢行走時斷肢磨出了血，陳希永強忍淚水蹲身擦拭；見他用嘴叼筆寫字弄得滿紙口水，她默默遞上纏好繃帶的鋼筆。就這樣，在長期接觸中，陳希永對朱彥夫充滿崇拜。她覺得嫁人就要嫁給這樣的英雄。朱彥夫對此卻一無所知。

妻子陪伴下的極限人生

后來，陳希永的姑父——民政局干部武憲德看出了姑娘的心思，就主動做媒撮合他們。不料朱彥夫對其好意斷然拒絕。他真誠地說：“我吃飯要人喂，如廁要人扶，別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那天晚上，陳希永得知后徑直沖進病房，向朱彥夫表白心意。

1955年秋，兩人成婚。第二年，朱彥夫離開由專人護理照顧的榮軍療養院，回到了故鄉。他說自己不想也不能成為國家的負擔！

1957年冬，村民全票推選朱彥夫當村支書。他綁上17斤重的木制假肢，開始勘察村里的地形和水源。為整農田，朱彥夫決定棚溝造地，用石頭把溝棚起來，上面填土，讓農田連成片；下邊淌水，洪水來了也沖不了地。他帶領村民修筑暗渠。一個冬春下來，搬了2萬多方土石，建成了1500多米長的暗渠?；膹U了的趕牛溝變成了40多畝平展展的良田，當年增產糧食5萬多斤。

為修水井，朱彥夫請來水利專家。1965年冬，他帶領群眾打出張家泉村第一眼大口井。它深6米、東西寬24米、南北長33米，徹底解決了村民用水匱乏和無水澆田的問題。為架電線，朱彥夫還利用一切外出的機會聯系架電器材。1978年，張家泉村結束了點油燈的歷史，成為全鄉第一個用上了電燈的村。此外，朱彥夫對讓村民識字也很上心。他說，沒文化的村子富不過三代！接著就在自己家里，自費建起圖書室，還辦起了掃盲夜校。教村民識字時，他用殘臂夾粉筆寫字。粉筆常滾落，他就用嘴叼起繼續寫。

后來，村里走出第一個高中生。朱彥夫用自己的撫恤金給他交學費、買書，他在扉頁上寫道：“知識是槍，文化是糧?！睅啄旰?，張家泉村成為沂蒙山首個“無文盲村”，這里還先后走出36名中專生。

陳希永是他“背后的手腳”。她每夜為他擠假肢摩擦的膿血，棉簽蘸鹽水清洗消毒。他含住毛巾，常常冷汗浸透草席。饑荒年代，妻子把粥里的薯干全撈給朱彥夫。她說：“你撐著村子，我撐著你。”

1968年中秋，陳希永從娘家背回兩筐咸魚，這在當時可是寶貝。朱彥夫卻決定分給村里的孤寡老人，他對妻子說：“咱餓慣了，他們熬不過冬！”分到最后只剩下幾條小魚，孩子們盯著魚饞得眼睛發直。

朱彥夫在擔任村支書的二十五年里，發動群眾填溝造田、興修水利、架電修路、種植林果，千方百計發展農業。1982年，肝炎病毒使他不得不向組織請求卸去了村支書職務。

這份愛很笨拙？

1987年，時任濟南軍區政委的遲浩田看望了朱彥夫，鼓勵他把當年在戰場上的親身經歷寫下來，以緬懷先烈，教育后人。最初，朱彥夫用嘴咬住筆寫，口水常把稿紙弄得一片模糊。他又忍著斷臂神經的疼痛，用失去雙手的半截胳膊夾著筆寫。他拒絕兒女代筆，頑強地堅持自己親手寫，他說這樣才能寫出真情實感。1996年，33萬字的自傳體小說《極限人生》經7次修改后最終定稿。拿到新書的那天晚上，朱彥夫讓全家推輪椅到村后山梁。他將新書焚化在石頭壘的祭臺前，欣慰地說：“兄弟們，咱連的故事……沒丟！”1999年，朱彥夫又完成了另一部自傳體小說《男兒無悔》。

2010年初春，陳希永患肺癌晚期臥床不起。朱彥夫堅持照料。他用牙齒咬住毛巾浸入熱水，殘臂夾著為妻子擦臉。因無法擰干，水流常浸透枕巾，他便整夜更換三次床單。

陳希永畏寒，朱彥夫側臥用胸膛貼住她后背。假肢鋼架硌得她生疼，他卻渾然不覺，直到女兒發現母親肩頭淤青才拆下假肢。陳希永常因疼痛踢被，朱彥夫用禿臂夾被角反復覆蓋。一次重心失衡摔在她身上，妻子驚醒卻含笑：“你砸得我骨頭疼，可我心里暖……”彌留之際，陳希永摸著丈夫空蕩的袖管喃喃地說：“往后假肢接口要墊厚些，天冷別跪著種菜……”朱彥夫把臉埋進她枯瘦的掌心，號啕大哭。2010年2月27日，陳希永停止了呼吸。

多年來，朱彥夫經常應機關、學校、廠礦等單位的邀請作報告，宣傳“冰雕連”精神。他先后獲得“人民楷模”“時代楷模”“全國敬業奉獻模范”“感動中國人物”等稱號。

如今，92歲的朱彥夫與二女兒同住。客廳墻上掛著全家福：穿軍裝的老人被子孫環繞，空袖管用別針仔細固定。每天清晨，他要求家人推輪椅到外面轉悠一圈。老人開玩笑說：“得讓大家知道我還硬朗著呢！”

編輯 王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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