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從廣西沙子鎮到數學梵蒂岡

2025年6月17日，當34歲的王虹走進北京大學智華樓報告廳，中國科學院院士田剛、青年數學家韋東奕連續三日端坐第一排，筆記翻飛。在線上直播間里，超過20萬名觀眾守著屏幕，只為聽她講述如何用127頁紙撬動一個困擾數學界108年的謎題。

桂北小鎮的“跳級女孩”

1991 年，在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市平樂縣沙子鎮中學的教師宿舍區里，王虹在父母的書柜與粉筆灰之間長大。父親教物理，母親教語文，家里最主要的“玩具”是一套1990年出版的《十萬個為什么》和一塊被磨到發白的黑板。4歲那年，王虹的右臂被開水燙傷，整整三個月纏滿紗布。疼痛沒讓她掉淚，父母把書讀給她聽時，她能用左手在黑板上默寫1到100的平方表。父母驚訝地發現，女兒把數字當成了積木——她可以蹲在院子里用碎瓦片排出“完全數”的形狀，也能把雞兔同籠的問題講成“小雞小兔開大會”的故事。

王虹很小的時候便展現出過人的聰慧和對知識的渴望。在父母的指導下，她5歲時就學完了小學一年級的全部課程，順利跳級升入二年級。從那之后，每學期開學前預習教材成了她的習慣。除了有自己獨特的學習節奏，在面對難題時，王虹很少直接向老師求助，而是先進行獨立思考或與同學討論。在這個過程中，她逐漸鍛煉出了極強的獨立思維能力，這一能力在她日后沖擊數學知識邊界時發揮了關鍵作用。

小鎮沒有奧數班，當年也沒有名師網絡課，王虹的數學啟蒙靠的是父親從縣城新華書店帶回的一本舊版《趣味代數》。小學五年級的暑假，她預習完初中課本，順手把課后習題全部做完。六年級開學前，在父母的支持下，她向學校提出“直接讀初一”。面對校長“如果跟不上就退回小學”的提醒，她只回了一句：“不會的，數學不會騙人。”

初中第一次月考，年級300多人，王虹排在130名。父親沒有責備，只遞給她一本微積分講義：“先別急，把速度降下來，把根扎深。”于是，她把講義拆成20張活頁，貼滿宿舍的蚊帳，每晚睡前演算兩頁。三個月后，她穩居年級前十；三年后，她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被市重點中學——桂林中學錄取。在桂林中學，王虹的宿舍床頭貼著一張紙：“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競賽，請回到數學本身。”

2007年，王虹以總分653分，被北京大學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錄取。這個分數不算耀眼，卻成為她“非典型天才”道路的起點——沒有集訓營，沒有國際金牌，只有一張通往北京的火車票和一顆把數字當積木的心。

錯題本疊的紙飛機

2007年，在北京大學物理教學室里，王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腳下的大地震顫可以用三角函數寫成詩。大一結束，她遞交了轉專業申請，從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來到數學科學學院。“我怕自己如果不去學數學，會后悔一輩子。”她說。

轉專業后的第一學期，王虹跟不上節奏，高等代數期中考試只得67分。她給自己制訂了“錯題葬禮”儀式：每弄懂一道錯題，就把草稿紙折成紙飛機。一個學期后，她手里的紙飛機攢了200多架，成績追至年級前列。

大三暑假，王虹以交換生的身份赴巴黎薩克雷大學，聽了一場關于“限制猜想”的報告，被震蕩與衰減理論深深吸引。于是，她決定申請出國深造，在法國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她以卓越的學習能力獲得了工程師學位，又在巴黎第十一大學拿到了碩士學位。

在法國留學時，王虹曾因壓力太大想放棄數學研究，轉去學習建筑學，想親手把數學建成房子。但是一切困難都抵不上熱愛的力量，半年后，王虹重新“殺”回數學領域，這次她一路披荊斬棘，直至踏入世界頂級學術殿堂。

從法國學成后，她遠赴美國，進入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學位，一頭扎進導師拉里·古斯的“掛谷猜想”討論班。之后，她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從事博士后研究，并先后任教于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和紐約大學庫朗研究所。2019 年，王虹的博士論文被《數學年刊》刊錄。

數學長河里的紙船

“掛谷猜想”是由日本數學家掛谷宗一提出的，這個問題在二維被證明“面積可任意接近0”，卻在三維空間困住了幾代人。2022年，王虹與哥倫比亞大學的約書亞·扎爾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碰撞出思想的火花。兩人決定聯手，用最“硬”的調和分析工具去撬這塊“硬骨頭”。研究的過程像在黑屋里拼圖。王虹把127頁的論文拆成 7個章節，每章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標記。為了驗證一個引理，她連續三周每天凌晨3點給扎爾發郵件，郵件標題是《今晚的噩夢》；她在紐約大學的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掛谷進度表”，完成一步就用紅筆劃掉一行，直到2024年2月26日最后一行被劃掉，自此三維掛谷猜想被攻克和證明。

2025年6月，王虹帶著127 頁論文回到北大智華樓，連續三天開講。第一排坐著韋東奕，他邊聽邊在筆記本上畫“三維針的軌跡”。講座結束那夜，王虹在微信朋友圈寫下：“從沙子鎮到巴黎、波士頓、紐約，我用了三十四年。數學像一條河，我只是恰好把紙船放進水里，讓它漂得更遠。”

2025年9月1日，王虹將正式出任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終身教授。這所被稱為“數學梵蒂岡”的機構，歷史上只有12位數學終身教授，她是第一位中國籍。有人問她：“如果當初沒轉專業，你會成為地球物理學家嗎？”她笑了笑：“那我可能會在地震波里發現另一條維度的裂縫，然后還是回到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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