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古老的文字遇上流動的身體,中國古典文學在當代舞劇中獲得了第二次生命。那些曾經停留在紙頁間的詩賦辭章,如今化作舞臺上翩躍的水袖、凝滯的呼吸、爆發的力量,甚至是一束光的軌跡。《洛神賦》不再只是曹植的夢,《長恨歌》也不單是白居易的嘆息,它們均被舞者們以肢體重新詮釋,被現代舞臺技術賦予了新的維度,其轉化并非簡單的“形式轉移”,而是一場跨越千年的藝術對話,編導們以身體為筆,以舞臺為紙,在光影交錯間,讓李白的狂放、李清照的婉約、蘇軾的曠達以全新的方式流進當代觀眾的心里,使當代舞劇不再只是講述故事,而是用肌肉的震顫、空間的切割、音樂的起伏,去表達那些文字無法完全承載的情感。
實驗作品《霓裳新作》

詩骨畫魂一千年文脈的肢體解碼
中國古典文學從來不是凝固的文字,而是一幅流動的畫卷,更是一段呼吸的韻律,當它從紙頁間蘇醒,落入當代舞者的肢體中,那些曾被筆墨定格的意象便掙脫束縛,在舞臺上重新生長。舞劇編導們如同通靈的譯者,他們不滿足于復述故事,而是按照“詩骨畫魂”的解碼思路,以肌肉的震顫、關節的轉折、氣息的吞吐,去觸碰詩詞歌賦深處的魂靈。于是,李白的“霓為衣兮風為馬”不再是縹緲的幻想,而是真實可感的紗幔翻飛;《洛神賦》中的“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也不再是靜止的比喻,而是足尖與地板的每一次輕觸、水袖在半空劃出的每一道弧線。
2020年打造的實驗舞劇作品《霓裳新作》便是一次對唐詩的極致解碼。編導沒有拘泥于《長恨歌》的敘事,而是捕捉了白居易筆下“風吹仙袂飄飄舉”的剎那神韻。云霓飛羽,華裳錦衣,是時光留于人間的浮光掠影,還是繁花錦簇的旖旎夢境?在舞臺上,舞者化身“飄舉”的唐侍女,以肢體模擬風的軌跡、絲綢的垂墜、光影的流動。當數字投影將詩句逐字拆解,化作翩躍的光點環繞舞者時,觀眾看到的不僅是歷史場景的還原,還有“仙袂”二字在時空中的延展與變形。其創作方式暗合中國畫論中的“傳神寫照”,不求形似,但求以動態捕捉文學意象的氣韻。當文字無法言說的部分被身體訴說出來,觀眾才真正懂得,為何中國古人總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舞蹈,恰恰是那未盡之意的延伸。
水袖驚鴻 一傳統意象的當代變形
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意象,向來如水墨般氤氳,似有若無,卻在留白處藏著萬千氣象。當文學意象從紙頁間抽離,落入當代舞劇的舞臺,便如同古畫中的仙鶴突然振翅,在聚光燈下抖落一身舊時的墨痕。水袖作為當代舞劇中人物身份、性格與感情的載體,被解構、重組、賦予當代的呼吸,卻仍帶著古典的靈魂,讓古典文學中沉睡的意象在今人的目光中重新“蘇醒”。
2025年,榮獲中國舞蹈最高獎“荷花獎”金獎的作品一大型民族舞劇《水月洛神》,用唯美的舞蹈詮釋了一段跨越千年的愛戀。該劇以曹植《洛神賦》為藍本,將古典文學中的縹緲神韻轉化為可觸可感的舞臺幻境。編導佟睿睿并未拘泥于原文的敘事邏輯,而是以“水”與“月”為意象核心,構建了一個流動的抒情空間。在舞劇中,甄宓的白色長裙不再是傳統的水袖,而化為波光粼粼的洛水本體,每一次旋轉都漾開了層層漣漪,將“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文學描寫解構為純粹的運動美學。舞蹈演繹中最精妙之處則在于“人神之戀”的現代表達。當曹植與洛神相遇,舞臺突然傾斜成鏡面,舞者的倒影與現實交織,形成莊周夢蝶般的虛實幻境,沒有直白的纏綿,只有身體間距的微妙變化一一時而如“遠而望之”的克制,時而如“迫而察之”的悸動,洛神揮舞水袖,重現了賦中“恨人神之道殊”的永恒帳惘,讓兩千年前的文字在肌肉的震顫中重獲新生。舞劇《水月洛神》的魅力在于找到了古典精神與當代審美的共振頻率。當水袖甩出現代的弧度,當驚鴻掠過鋼結構的天空,當洛神的裙裾在干冰霧氣中鋪展成銀河,觀眾看到的不僅是曹植的夢,更是每個時代關于求而不得的愛情寓言。
時空疊印一敘事結構的跨媒介重現
古典文學的敘事向來如長卷鋪展,以時間的線性流淌承載命運的起承轉合。但當各類故事躍入當代舞劇的舞臺,時間的絲線便被輕輕挑斷,在導演的掌心被重新編織成多維的網。過去與現在、現實與夢境、文字與肢體,在聚光燈下碰撞交融,形成一種奇妙的“時空疊印”效應,就像把《清明上河圖》的街景拆解后用立體投影重新拼貼成會呼吸的現代都市。這種敘事表達不是對經典的褻瀆,而是一次溫柔的顛覆,讓沉睡的故事在時空交錯間煥發出超越文本的生命力。
2020年,北京當代芭蕾舞團編排的芭蕾舞劇《野草》以20世紀20年代中國偉大作家魯迅的同名散文詩為創作靈感,將原作的碎片化美學演繹到了極致。舞劇《野草》將散文中思維的對立、能量的聚集與崩塌帶到舞蹈中,展現出使人精神為之一振的肢體力量。在舞臺上,十個獨立篇章如同十片飄零的落葉,觀眾可以任意組合閱讀。在“死火”章節,舞者被懸掛在半空,肢體如冰晶般凝固,腳下卻是翻涌的紅色綢緞,再現了原文中“我的身上噴出一縷黑煙,上升如鐵線蛇。冰谷四面,又登時滿有紅焰流動,如大火聚,將我包圍”的情景。《野草》中對凍滅與燒完悖論的視覺解構,更像是創造出一個懸浮的時空場域。當舞者突然墜入“火海”,慢動作的掙扎與實時投影的燃燒代碼重疊閃現,文學中那個關于生存困境的隱喻被翻譯成令人室息的肢體密碼。
北京當代芭蕾舞團作品《野草》

最讓人震撼的是終章,所有舞者如野草般倒伏又挺立,形成連綿不斷的人體波浪,恰似魯迅筆下“地火在地下運行”的具象化,讓觀眾在非線性的時空中,觸摸到那股穿越百年的精神脈動。整場舞蹈借用了魯迅先生文本中的意象,又獨立于先生所描摹的意象。舞劇演員們像一群時空旅人,手持古典文學碎片,在當代劇場的蟲洞中自由穿行。他們拆解了故事的時鐘,卻讓時間的本質更加清晰,讓情感的真相比任何時候都更赤裸。
氣韻生動一美學精神的當代表達
中國古典美學講究“氣韻生動”,這不僅是謝赫對繪畫作品的品評,更是千年文藝創作的不二法門。當這份美學精神穿越時空,注入當代舞劇的肌理,便煥發出令人驚嘆的當代生命力。舞者的一呼一吸間藏著《詩經》的比興、衣袖翻飛處隱現《楚辭》的浪漫,舞臺的光影中流淌著山水畫的意境,這不是簡單的形式嫁接,而是將古典美學的魂魄化入當代藝術的骨血。
2025年,楊麗萍編排的《平潭映象》以浪漫主義古典神話的敘事方式,對源遠流長的《山海經》作出當代的再詮釋與再表達,構建了海峽兩岸共同的海洋文化景象與脈絡,以意象化的新東方美學作為審美理念,融合非遺傳承,由兩岸藝術家共創同演,造奇設幻,講述了一部具有濃厚東方色彩的古典神話史詩。在舞臺上,漁女化身的“藍眼淚”在暗夜中閃爍,每一個動作都似海浪拍打礁石的韻律。最動人的是“媽祖”演繹段落,舞者以長達六米的袖綢為媒介,時而如驚濤拍岸,時而似祥云繚繞,將民間信仰中的慈悲力量,轉化為極具當代感的視覺詩篇。除了實現題材上的自我超越,楊麗萍也展現了一貫的高水準舞蹈藝術和高追求的舞臺效果,深度融合海絲文化、臺海文化以及平潭地方文化,打造了一部具有國際化視野和高藝術水準的文化巨作。《平潭映象》的表達延續了“以形寫神”的傳統美學追求,又賦予了其嶄新的時代質感。當數百條藍色綢緞在舞臺上涌動時,觀眾仿佛看見了《莊子》中“汪洋恣肆”的意境在現代劇場重生。
楊麗萍導演舞劇《平潭映象》

大幕落下,燈光漸暗,由中國古典文學孕育的舞蹈意象仍在觀眾的腦海中縈繞。中國古典文學在當代舞劇中的意象生成,本質上是一場跨越千年的藝術對話,從未止步于簡單的形式嫁接,而是在每一次水袖的翻飛、每一束燈光的流轉中,完成文化基因的當代覺醒。
當年輕觀眾為舞劇中某個似曾相識的古典意象怦然心動時,他們連接的不僅是當下的審美體驗,更是整個民族的文化記憶,那些被重新詮釋的文學經典,成為流動的、呼吸的、能與每個時代對話的活態傳承。就像月光照耀著古今不變的洛水,古典文學的精魂在當代舞劇的浪潮中,始終閃爍著屬于自己的光芒。這場對話沒有終點,因為每一次幕起幕落,既是傳統文化在尋找新的知音,又是千年文脈在續寫未完的篇章。觀眾也在這樣的藝術碰撞中,重新發現了古典文學的溫度與力量。當代舞劇不僅讓古典文學重獲新生,更讓我們重新發現了自身文化基因中那份永恒的生命力。
(作者單位:廣州華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