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民間文學政策引導下的文學創作

在“綠綠山坡下，清清溪水邊”，孕育了“英勇的古卡”“聰明的依娌”以及他們“兩顆星星一起閃”的故事。韋其麟關于他們傳奇的敘事長詩《百鳥衣》①1955年6月發表在《長江文藝》上。《百鳥衣》發表后引起廣泛的關注與討論，直到今天也沒有畫上句號。劉碩良于2012年5月將《百鳥衣》比作“美麗花朵”，并問道：“這樣一株盛開的美麗花朵是如何綻放的？”②其實，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黨和國家十分重視政策對文學的引導：“作家在觀察和描寫生活的時候，必須以黨和國家的政策作為指南?！雹垌f其麟正是在黨和國家民間文學政策的引導下，通過自身努力和國家的幫助，發表了《百鳥衣》。

一、“向民間文藝學習”與韋其麟的熏陶教育

韋其麟于1935年出生在廣西橫縣校椅鄉（今橫州市校椅鎮）文村，從小聽了很多民間故事，還學唱民間歌謠。在韋其麟聽過的民間故事中，印象最深的是他念小學時，“一個會講‘古’而有點狡黠的”伯公所講的“達達叮，張亞源賣懿兒（糍粑）”④。韋其麟后來說：“那天晚上，我也沒有想到我要把這‘達達叮張亞源賣懿兒’的故事寫成一首詩。”⑤可事實上“張亞源賣懿兒”在韋其麟的記憶中悄然埋下了創作《百鳥衣》的種子。

在民歌民謠和民間故事的“浸泡”中，韋其麟已置身于民間文學的藝術殿堂。民間故事中的道理在生活中得到印證，民間文學與韋其麟的童年生活相得益彰。韋其麟從小積累的生活經驗，為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韋其麟正是在民間文學中受到啟迪，他小學、初中階段，顯露了寫作才華，還大量地閱讀課外書籍，尤其是去橫縣中學圖書館借閱了落華生的《空山靈雨》、艾青的《火把》、意大利亞米契斯的《愛的教育》、德國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話》等中外名作。廣泛的閱讀開闊了韋其麟的文學視野，也提升了寫作水平。然而，韋其麟并不限于這些精神食糧，他還養成了關注、訂閱文學雜志的習慣。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久，韋其麟也考上了橫縣高中，他關注報刊雜志的習慣，幫助他了解了黨的民間文學政策。中國共產黨歷來都重視對民間文學的科學引導。黨在延安文藝時期就推行了搜集少數民族民間文學、培養少數民族文藝人才等民間文學政策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確立了“普及第一”⑦的頂層文藝方針，由此衍生了一系列的民間文學政策。

在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下文簡稱“第一次文代會”）上，周揚肯定“解放區文藝從民間形式學習了許多東西，今后還要繼續學習，這是沒有疑問的”⑧。向民間文學學習的政策隨著《人民日報》等報刊對第一次文代會的報道而廣為傳達。1950年3月29日，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下文簡稱“民研會”）召開成立大會。郭沫若《在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成立大會上的講話》中明確提出向民間文藝學習。這篇講話還發表在《人民日報》1950年4月9日第5版，得到廣泛宣傳。鐘紀明于1950年6月6日在西安星期文藝學園專題報告中再次呼吁“向民間文藝學習”⑨。如此，在全國文藝界形成了較為普遍的向民間文學學習、重視民間文學的局面。這些民間文學政策通過《廣西文藝》《新觀察》《長江文藝》《人民日報》《民間文學》等刊物及文學會議層層傳達，韋其麟隨時關注著最新動態。

在全國上下重視民間文學的時代氛圍中，《廣西文藝》于1951年6月創刊，主要征集故事、山歌、民謠、童話、快板、小調、短劇等民間文學作品，改變了以前文藝雜志以小說、劇本為主要內容的刊物格局，而是以短小精悍的為工農大眾服務的民間形式的作品為主。這些都傳遞出了重視、學習民間文學的政策信號?！稄V西文藝》剛創刊，韋其麟就成了熱心的讀者⑩。《廣西文藝》不僅內容通俗易懂，還開辟了《寫作研究》《文藝問答》《批評·討論·研究》等專欄，請專家學者解答創作的具體問題，甚而還有《〈我們捉禾蟲去〉讀后》展現對《我們捉禾蟲去》逐字逐句的修改，給讀者示范。韋其麟通過《廣西文藝》不斷學習寫作，他還經常得到編輯岳玲的幫助。岳玲給他答疑解惑，寄學習資料，鼓勵他先寫一些短小的習作。

在岳玲的激勵下，韋其麟改編童年聽到的一個民間故事，創作了敘事短詩《玫瑰花的故事》，以“旭野”的筆名發表于《新觀察》1953年第15期。韋其麟并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他將《玫瑰花的故事》的發表歸功于編輯：“這篇詩作是經過編輯同志修改的，其中有編輯同志的勞動。”11編輯的幫助體現了對學習民間文學行動的鼓勵與肯定?！睹倒寤ǖ墓适隆肥且淮蚊耖g故事改編為敘事詩的成功試驗。這為后來《百鳥衣》的創作培育了樣品，增加了韋其麟的創作信心，積累了寫作經驗。

韋其麟于1953年10月成為《長江文藝》通訊員。《長江文藝》是中南行政大區重要的文學期刊，創刊時就大力鼓勵群眾創作。但是，文學創作畢竟是一個“技術活”，需要專業的指導。不過，《長江文藝》編輯部經常邀請專業文藝工作者、中南作家協會編輯委員會和創作委員會解答通訊員在文藝學習和創作上的疑難問題。《長江文藝》像是一個寫作“培訓基地”，為韋其麟等通訊員提供了全面、系統的“培訓”。《長江文藝》十分重視刊發與文藝理論、寫作漫談、筆談意見等相關的文章，開辟了《中南文藝動態》《讀者中來》《本期新作者介紹》等專欄，讓韋其麟學習到更多的寫作技術。為了更好地幫助韋其麟，《長江文藝》編輯甚至不辭辛勞到武漢大學學生宿舍找他“面授機宜”，就連生活困難都幫他解決。韋其麟得到《長江文藝》的全面指導、幫助，尋得了寫作的密鑰，為《百鳥衣》的創作練就了扎實的技術。

韋其麟于1953年秋就讀于武漢大學中文系，常去武漢大學圖書館瀏覽《人民日報》《民間文學》《作家通訊》等報刊，他還與曉雪、莫紹裘一起編輯校報《新武大》文藝副刊。參與這些活動，韋其麟總能及時了解民間文學政策，把握學習機會。為了更好地向民間文學學習，教育部在1950年就要求高校開設“民間文藝”選修課12。武漢大學依據教育部的規定，設立了“人民口頭創作”選修課，由孫續恩等主講13。盡管該課程不是必修課，但韋其麟仍然選修了，足見他對民間文學的熱愛和理論提升的追求。韋其麟的專業學習和民間文學的熏陶，讓他逐漸掌握了民間故事創作的規律和民歌的藝術手法，這為《百鳥衣》的創作積累了詩學的養料。

韋其麟在青少年時期就喜愛閱讀作品、訂閱刊物，嘗試寫作而積累創作經驗，這是一種無意識的不自覺的文學探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黨和國家重視向民間文學學習，韋其麟在這一時代“紅利”下，逐漸演變為一種自覺的有意識的創作行動。韋其麟不斷向民間文學學習，并改編創作《玫瑰花的故事》，習得了將民間故事轉化為敘事詩的能力。韋其麟在武漢大學時期，提升了民間文學理論素養，明白了民間文學資源的重要性。于是，韋其麟萌生了創作《百鳥衣》的念頭。

二、“利用和改造一切民間形式”與

“張亞源賣懿兒”的改編

在文藝普及的浪潮中，黨和國家十分重視、鼓勵文藝創作，尤其是短小易懂的民間形式的創作。韋其麟備受鼓舞，他于1955年初開始創作《百鳥衣》。

談到創作，首先就面臨取材的問題?！堕L江文藝》于1949年6月18日發刊時就明確要求：“在表現現實內容的原則下利用和改造一切民間形式，并在這一基礎上創造出群眾喜聞樂見的新的民族形式?！?4《長江文藝》“利用和改造”民間文學的策略，推廣到整個中南地區。這種一以貫之的民間文學“改造”的政策，又在《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章程》第三條第二款中得以確立：“推動民間文藝的創作、改進與發展?！?5韋其麟曾經“改進”民間故事而成功發表《玫瑰花的故事》。這種改編民間文學政策引導下的成功，伴隨著韋其麟民間文學理論的提升，讓他確定了創作的取材資源——民間文學。這也逐漸形成了韋其麟獨特的創作風格。在黨和國家鼓勵改編的時代語境下，韋其麟立志于改編家鄉的民間故事。于是，“張亞源賣懿兒”的故事從韋其麟記憶深處蘇醒，成為《百鳥衣》的創作藍本。

在創作時，韋其麟選擇詩歌文體是水到渠成的。首先，壯族人民向來熱愛歌唱，形成了“以歌代言”的風習。韋其麟深受壯族民歌的影響，很自然會選擇最有把握的詩歌形式。其次，韋其麟一生喜愛詩歌。韋其麟在武漢大學時說：“堅信我們這個詩歌的國度，將會出現比過去更巍峨的詩歌高峰?！?6此話平地起驚雷，“詩歌高峰”不僅要靠大量的創作，更要有精品力作。韋其麟不經意間驚現為“詩歌高峰”而創作的遠大抱負。再次，《玫瑰花的故事》證明了韋其麟改編詩歌的才華。最后，文學刊物重視詩歌的發表?！稄V西文藝》《新觀察》《長江文藝》上發表了大量的詩歌，詩歌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時代寵兒，深受群眾歡迎。韋其麟改編、創作《百鳥衣》，既順應改編的民間文學政策，又能邁向詩歌的遠方。

確定題材和文體后，為了使《百鳥衣》的主題契合時代，韋其麟將原故事進行了微調。關于文藝主題，在文藝界早就確立：“民族的、階級的斗爭與勞動生產成為了作品中壓倒一切的主題?！?7“張亞源賣懿兒”與“主題”具有天然的耦合性。韋其麟選修的“中國人民口頭創作”也強調了民間故事中的階級斗爭。這種關于階級斗爭的闡述，為韋其麟處理《百鳥衣》中的階級矛盾提供了理論支撐。韋其麟為了突出作品的時代主題，決定對“張亞源賣懿兒”進行整理和藝術加工。比如，原故事中美麗姑娘是個神仙，張亞源成了富翁，但依娌和古卡被韋其麟改編成善良、樸實的勞動群眾。這樣故事發展始終依托于古卡、依娌與土司的斗爭。全詩圍繞主要矛盾確定主題，既符合時代要求，又利于鋪展情節和塑造人物形象。

對《百鳥衣》故事情節的設計，韋其麟既要參照原民間故事，又要構建《百鳥衣》的敘事邏輯。他將全詩設計為四節。第一節“綠綠山坡下”本應描述古卡的身世及成長過程，但原故事中張亞源的成長過程太繁雜，結構松散，韋其麟簡化了古卡成長的情節。但初稿的情節過于簡練，導致古卡父親的身世交代不明，后來才修改完善。第二節“美麗的公雞”講述了依娌和古卡結婚生活的情景。原故事中的公雞變成了一個善良的漂亮的神仙，還有“點土成金”的仙術，她和張亞源過著富裕的生活，只不過最終還是被土司所害。這樣的情節既不符合時代主題，又不符合民間故事的邏輯，還損害了兩個善良的勞動人民的純樸的形象。于是，韋其麟將這些情節改編為古卡和依娌靠勞動生活的情節，照映真實的生活。第三節“溪水呀，流得不響了”敘述了土司霸占依娌。正是因為依娌沒有法術，土司才有恃無恐。這樣改編更加凸顯古卡、依娌與土司之間的階級矛盾，契合時代主題。第四節“兩顆星星一起閃”在原故事中，只有張亞源穿百鳥衣殺土司救美麗姑娘一個情節。韋其麟認為情節太單薄，為了充實結尾，他潑了334行的筆墨，詳細敘述了依娌的凄楚和古卡歷經艱險的過程，最后古卡穿上百鳥衣，“尖刀白落紅的起，/土司一命歸西天！”韋其麟用浪漫主義的方式為故事畫上了句號?！栋嬴B衣》的情節是由整個故事的內在邏輯和時代主題的外在要求決定的，這樣層層推進，讓讀者更容易進入《百鳥衣》的場域。

韋其麟巧妙設計《百鳥衣》的故事情節，是為了更好地塑造人物形象。文藝界“要求我們的作家把創造人物性格的問題，特別是創造正面人物的藝術形象問題，提到我們的首要地位上來”18。時任中南作家協會全區創作委員會副主任、《長江文藝》副主編的俞林對通訊員提出要求：“創造人物性格，特別是創造正面人物的性格，是我們文藝創作上最重要的任務?！?9塑造人物形象，韋其麟是從名字設計開始的，他給兩個主人公“安”上了具有民族形象標識作用的名字——“古卡”“依娌”。古卡的原型張亞源太軟弱，不能直接建構正面的形象。為此，韋其麟根據壯族文化生活刪補古卡的成長經歷。特別是“大家贊美古卡：/‘天保佑他長呵！’/古卡挺起胸脯：/‘是我自己長的’”，顯露了古卡從小不屈從命運的英雄氣概，這也是群眾共有的勞動品質和戰斗精神?！肮趴〞湍镏箫埩恕薄按蛩肋^五只老虎，/射死過十只豹子”，一個孝順、勤勞、強壯、勇敢的英雄形象誕生了。另一個主人公是公雞變的依娌。在西南少數民族群眾心目中，一般都是母雞、白天鵝、母熊、狐貍、龍王女、田螺等變美麗姑娘20。其實，民間文學的傳述人會因一時的興趣或愛好增刪、改變情節，無論是不是當年“狡黠”的伯公“狡黠”地將母雞說成公雞，但韋其麟體現了忠實于原作的民間文學素養。韋其麟將公雞變的依娌寫成了一個美麗、聰明、勤勞、善良、純潔的姑娘。古卡和依娌鼓舞著、感動著勞動人民，引發讀者共鳴。

在向民間文學學習的時代感召下，韋其麟創作時也吸收了民歌的詩學養料。韋其麟在創作《百鳥衣》時，將從小習得的民歌藝術手法貫穿始終。韋其麟一落筆就是“比”的手法——“綠綠山坡下，/清清溪水邊，/長棵大榕樹，/像把大羅傘。”廣西民歌有“樸素而直率”“赤裸裸的表現”21的特點。在廣西民歌中，如果要贊美別人，并不需要華麗的辭藻，而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能精準表達意思，這就是廣西民歌“興”的極簡表達。比如，文村人評判婦女插秧技術優劣，主要看插的秧是否呈一條直線，于是韋其麟便寫成“木匠拉的墨線，/算得最直了，/依娌插的秧，/比墨線還直”。諷刺作為“興”的手法之一，也被用來鞭笞封建階級腐朽無能——土司連讓依娌開心一笑的能力都沒有。除了運用“比”和“興”，為了突出古卡的英雄形象，韋其麟還運用了民歌的夸張手法。比如“古卡耍起武藝，/看的人忘記吃飯，/古卡唱起歌來，/歌聲響過十八層高山”，雖然夸張，但又恰如其分。民歌的反復技巧，韋其麟也反復運用，他連續3次用金銀花的特質來襯托古卡和依娌恩愛一心，連續8次描述古卡和依娌一前一后的勞作場景，凸顯了古卡和依娌的默契、勤勞。

韋其麟將家鄉的勞作場景照進了古卡和依娌的生活，根據家鄉的生活還原了《百鳥衣》中的天地。從小的生活積累與“利用和改造一切民間形式”等民間文學政策的適時引導，韋其麟的改編創作踩準了時代的節奏，完成了《百鳥衣》初稿。

三、“培養青年作家”與

《百鳥衣》的修改、發表

雖然新中國成立了，但是人民大眾的思想未必立馬發生根本的轉變，文學領域也并沒有全部被社會主義文學占領，到處還充斥著民間舊文藝。這就更需要在文藝普及的基礎上，提高人們的文化思想水平，奪回被民間舊文藝占領的陣地?！耙宄@些于人民有害的東西，就必須創作新的東西。新時代要有新的大眾文藝，多寫多編，多印，多推廣，這樣就可以打垮封建文藝?！?2由此派生了培養文藝新人以快速改造舊文藝、搶奪文藝陣地等一系列的民間文學政策。

1953年的《中國作家協會章程》規定：“指導文學普及工作，培養青年作家，尤其是工農兵群眾的作家，進行群眾文藝團體和初學寫作者的指導，將成熟的作家的經驗傳播給他們，并發展各少數民族的文學事業?！?3可見，“培養青年作家”是文藝普及方針的重要策略。因為強調文藝普及，民間文學界也承擔了“幫助群眾創作、通俗文藝的發展”和“刊載一些較好的用口頭文學的形式寫作的作品”24的任務。這樣在作家文學和民間文學界共同形成了鼓勵創作、重視改編民間文學、培養青年作家的文藝風向。

盡管黨和國家鼓勵文學創作，乃至于推行民間文學改編創作、培養大眾作家等民間文學政策，但作家依然缺乏。茅盾在中國作家協會第二次理事會會議（擴大）上作了《培養新生力量 擴大文學隊伍》的報告，在報告中統計了截至1956年中國作家協會還只有1000多個作家，少數民族作家和青年作家更是缺乏。因而《長江文藝》承擔了“培養青年作家”的重任，為更多非專業的各民族作家提供了發表的空間，以鼓勵他們提升自己、邁向作家行列，成為新生力量。韋其麟作為《長江文藝》通訊員已有些時日，修改、發表《百鳥衣》成了他最迫切的心愿。

韋其麟將《百鳥衣》初稿寄到《長江文藝》，不到一個月就收到編輯部的回信稱準備發表。這也體現了《長江文藝》對“通訊員寄來的稿件，本刊負全部的處理責任，盡量優先刊用或負責介紹出版，或推薦其他報紙雜志發表”25的培養青年作家的工作方法。

為了培養青年作家，“對一個作家的未發表的作品進行討論，幫助作者修改、加工，是一件極重要的工作，是作家相互之間應有的責任”26。1955年3月《長江文藝》編輯部通知韋其麟、于黑丁、李冰、王淑耘、沈毅等人到編輯部討論修改方案，但最終是在李冰家里討論的。李冰當時已是著名詩人，他在《關于詩的感想》中談道：“詩的新的形式是艱難的，但主要的一點是如何學習民間的敘事詩，抒情詩，歌謠等生動活潑，傳統的形式，手法?！?7李冰發現《百鳥衣》與自己的“感想”十分契合而欣喜，這或許是選擇在李冰家里討論修改方案的重要原因。

雖然具體的“修改方案”和《百鳥衣》原稿我們不得而知，但于黑丁、王淑耘發表在《長江文藝》1956年4月號《培養青年作家是我們的任務》一文中透露了討論時的一個細節：大家認為韋其麟在處理古卡的父親之死是不明確的，建議韋其麟用階級的觀點加強古卡與統治者的矛盾。韋其麟接受了修改建議：“（古卡）還在娘肚子里，爹就給土司做苦工累死了?！?8這樣修改后，加強了古卡與封建土司之間的階級矛盾，也更能引起讀者對古卡的同情。

韋其麟在修改的過程中，又一次享受通訊員的“福利”：列席了中國作協武漢分會召開的創作討論會，這相當于接受了修改文章的“現場教學”，對《百鳥衣》的修改有很大的借鑒效用。韋其麟修改后，《長江文藝》詩歌組長沈毅還請武漢大學教授新文學史的劉綬松為《百鳥衣》最后把關。劉綬松改正了一些“筆誤和錯字”，并肯定“寫得不錯，題目也好”“沒什么意見”29。這反映出“修改方案”是科學的，韋其麟的修改也是成功的。

因為《長江文藝》的“責任是更廣泛地團結和組織各方面的專業的業余的作家。有計劃的進行創作，發表他們的作品”30。所以，發表《百鳥衣》不僅是韋其麟的愿望，也是《長江文藝》搶占文藝陣地、培養少數民族青年作家的緊急任務。

《長江文藝》1955年6月號（總第70期）由湖北省人民出版社出版，編輯者為漢口黃陂路29號的中國作家協會武漢分會、長江文藝編輯委員會，主編于黑丁，副主編李蕤、俞林，編委成員有王淑耘、胡一川、程千帆、曾卓、程云?！栋嬴B衣（僮族民間傳說）》刊發在第15-30頁，還加了一段按語，介紹韋其麟和《百鳥衣》，并號召發掘民間文學?！堕L江文藝》為詩歌加按語的情況并不多見，足見對《百鳥衣》格外重視。按語介紹了韋其麟的少數民族青年和武漢大學學生的身份，意在肯定韋其麟所代表的壯族文學作品，并鼓勵廣大青年學子以韋其麟為榜樣參與文學創作，同時號召廣大文學工作者搜集、整理、發掘少數民族民間文學，大力改編創作，繁榮社會主義文學。這一按語也是對“培養青年作家”的回應。

韋其麟自幼熟悉文村的生活，又受民間故事、民間歌謠的熏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在黨和國家一系列的民間文學政策的引導下，不斷努力學習寫作，并在《長江文藝》編輯部指導、修改稿件等具體的幫助下，成功發表了《百鳥衣》。

四、結語

韋其麟青少年時期的寫作嘗試，雖然是出于對民間文學的無意識的興趣愛好，但卻開闊了他的文學視野、積累了寫作經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韋其麟開始受民間文學政策的鼓舞，有意識地朝著少數民族作家行列邁進。韋其麟借用了原民間故事的骨架，但在題材選定、文體確定、思想主題、情節設置、人物塑造、藝術手法等方面都受到了黨的民間文學政策的引導，使得《百鳥衣》的改編與時代的節拍吻合。沐浴在黨的民間文學政策下，韋其麟得到《廣西文藝》《新觀察》《長江文藝》的幫助，繼而努力澆灌出少數民族民間文學的“美麗花朵”——《百鳥衣》。透視《百鳥衣》的“綻放”過程，揭示了政策引導與能動實踐共同生成經典文本的機制?！罢咭龑?主觀努力”的《百鳥衣》模式，成為民間文學資源轉化利用的基調和范式。這一范式顯露出，科學的民間文學政策有利于民間文學資源的發掘、整理、研究和運用，有利于少數民族作家成長和少數民族文學繁榮。少數民族文學的繁榮發展，顯揚著各民族相互學習、團結進步的當下意義。

【注釋】

①這個作品在《長江文藝》發表時的原標題為《百鳥衣（僮族民間傳說）》?！百鬃濉币迅鶕鴦赵?965年10月12日的批復改為“壯族”（參見《根據廣西僮族自治區人民委員會請示 國務院批準“僮族”改為“壯族”》，《人民日報》1965年10月22日）。本文引述此前的文字遵照原文仍用“僮”字，此后的均用“壯”字。

②劉碩良：《珍貴的歷史印痕 動人的散文佳作——〈紀念與回憶〉序》，載韋其麟《紀念與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第4頁。

③周揚：《為創造更多的優秀的文學藝術作品而奮斗——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載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編印《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資料》，內部資料，1953，第16頁。

④⑤韋其麟：《記憶山野里最初的花朵》，載廣西民間文學研究會編《我與民間文學——建國三十五周年特輯》，內部資料，1984，第14、14-15頁。

⑥毛巧暉：《延安文藝與少數民族文學的興起》，《民族文學研究》2022年第4期。

⑦周恩來：《在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上的政治報告——一九四九年七月六日》，載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宣傳處編《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紀念文集》，新華書店，1950，第28頁。

⑧17周揚：《新的人民的文藝——在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上關于解放區文藝運動的報告》，載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宣傳處編《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紀念文集》，新華書店，1950，第78、71頁。

⑨22鐘紀明：《向民間文藝學習》，新華書店華東總分店，1950，第1、11-12頁。

⑩韋其麟：《回首拾零——致友人》，《南方文壇》2009年S1期。

11韋其麟：《學生時代的課余愛好》，載《紀念與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第113頁。

12《高等學校文法兩院各系課程草案總則》，載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編印《高等學校課程草案》，光明日報發行，1950，第1-3頁。

13武漢大學孫續恩等人一邊講授民間文學課程，一邊根據平時授課內容編著了武漢大學民間文學課講義《中國人民口頭創作》，于1956年內部印刷?！吨袊嗣窨陬^創作》全面闡述了民間文學的定義、特征、分類、價值以及研究目的，將民間文學分為歌謠、故事、曲藝、地方戲、諺語等五類，在《中國人民口頭創作》附錄部分，還摘錄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經典作家及魯迅關于民間文學的論述。

14熊復：《中原當前文藝工作的任務與方針（代發刊詞）》，《長江文藝》創刊號，1949年6月18日。

15《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章程》，載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編《民間文藝集刊》第1冊，新華書店，1950，第104頁。

16韋其麟：《湖山憶》，載《紀念與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第117頁。

18茅盾：《新的現實和新的任務——在中國文學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載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編印《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資料》，內部資料，1953，第63頁。

19俞林：《為創造新的人物典型而奮斗——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學習總結》，載《中南作家通訊》，內部刊物，1954，第23頁。

20參見張福三、傅光宇：《西南少數民族古代文學探索：原始人心目中的世界》，云南民族出版社，1986，第117頁。

21翟篤仁：《廣西的民間文學》，上海泰東圖書局，1930，第5頁。

23《中國作家協會章程——一九五三年十月四日中國文學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載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編印《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資料》，內部資料，1953，第147頁。

24《發刊詞》，《民間文學》創刊號，1955年4月。

25長江文藝編輯委員會：《長江文藝通訊員簡章》，《長江文藝》1953年9月號。

26劉白羽：《為繁榮文學創作而奮斗——在中國作家協會第二次理事會會議（擴大）上的報告》，載中國作家協會編《中國作家協會第二次理事會會議（擴大）報告、發言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第91頁。

27李冰：《關于詩的感想》，《長江文藝》第2卷第1期，1950年2月12日。

28韋其麟：《寫〈百鳥衣〉的一些感受和體會》，《長江文藝》1955年12月號。

29韋其麟：《紀念與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第3、4、124頁。

30社論：《為祖國經濟建設積極服務》，《長江文藝》復刊特大號（1953年8月號）。

（田海林，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新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政策文獻的整理、研究與信息平臺建設”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19ZDA280；中南民族大學2023年度研究生學術創新基金博士研究生重點項目“新中國少數民族民間文學政策研究”的結項成果，項目批準號：3212023bscxjj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