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南采茶戲跨地域傳播研究

桂南采茶戲作為廣西代表性地方劇種，根植于嶺南文化沃土，流行于桂南、中南、東南等漢族地區（客家民系、廣府民系）和壯族地區，展現出鮮明的地域特色和強大的傳播力。本文基于田野調查與文獻研究，從藝術特質、傳播特點與動力系統三個維度切入，探討桂南采茶戲在地化重構，歸納其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傳播特點，剖析文化交流、市場需求、文化創新、政策引領協同驅動的動態平衡機制。

一、桂南采茶戲的藝術特質

桂南采茶戲蘊含著深厚文化底蘊，其文學、音樂、唱腔與表演形式無不展現出獨特的藝術魅力。音樂體系龐大而精妙，主要由唱腔音樂和器樂伴奏構成，其中唱腔音樂辨識度極高，常見的特色腔型包括“lt;P：＼南方文壇＼2025年＼2025-5＼圖片＼mh1.tifgt;”“lt;P：＼南方文壇＼2025年＼2025-5＼圖片＼mh2.tifgt;”及其變體，它們往往出現在樂句或曲牌的尾部，以其鮮明的特征給人留下深刻印象①。傳統“茶腔”與“茶插”唱詞多為五言或七言，襯字襯詞豐富，尤以“衣嘟呀”為特色，增添了唱腔的鄉土氣息與生活情趣。而新創作的“新腔”詞體結構則更為規整，七言式與混合式并存。桂南采茶現代小戲以“精品戲”見長，聚焦于地方生活，寫實性強，風格詼諧幽默。古裝戲則以“吃飯戲”為主，多演繹狀元才子、王侯將相、民族英雄等傳奇故事，忠奸善惡、詩意浪漫交織其中，令人回味無窮。在表演形式上民間戲班多側重于古裝大戲表演，運用七星步、云掌等傳統身段，展現古樸典雅的藝術風貌。官方采茶劇團注重傳統與現代的結合，融入了矮樁、中樁、高樁、花扇、錢鞭、打杯、花籃等功法，既保留了傳統韻味，又增添了現代審美元素。

桂南采茶戲與民間信仰、節日慶典、人生禮俗高度關聯，成為當地民眾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影響力不僅跨越了壯族、漢族（包括客家與廣府兩大民系）的民族界限，更在各地贏得了廣泛的群眾基礎與深厚的文化認同。桂南采茶戲在地域上既展現出緊密性，又呈現出多樣性，形成了“多地發展、支脈豐富”的繁榮景象。其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區域：玉林采茶戲文化區、欽州—防城港—南寧—崇左采茶戲文化區、梧州—賀州采茶戲文化區。玉林采茶戲文化區域主要包括博白、陸川兩縣，有院團式“精品戲”和民間“吃飯戲”兩種藝術形態，前者擅長創新發展，音樂保留采茶“茶腔”韻味，形成了桂南采茶文化品牌，后者多用民間曲調，保持原汁原味，兩者都使用客家話演唱。欽州—防城港—南寧—崇左采茶戲文化區域則以其廣泛的流傳范圍和深厚的群眾基礎而著稱，其劇目、音樂、語言頗為相似。欽、防兩地多上演古裝戲，受眾以廣府漢族為主，演出活動高度活躍，幾乎長年不斷。而邕、崇兩地既上演古裝戲，又演采茶歌舞，受眾多為具備壯漢雙語能力的壯族民眾，年演出場次次之。梧州—賀州采茶戲文化區域包括梧州北部與賀州南部相連的鄉鎮，上演古裝戲、現代戲，使用當地白話演唱，表演質樸、演出場次偏少?？傊鹉喜刹钁虻娜齻€文化區域各自獨具特色，共同構成了廣西地區豐富多彩的文化景觀。

二、桂南采茶戲的傳播特點

人口遷徙與文化播撒的歷史軌跡深度交織。古代社會，桂南采茶戲傳播與人口遷徙緊密相連，尤其在明清時期的經濟型、軍事型移民浪潮中表現得更為突出。以博白縣為例，其人口從北宋時期的不足2萬激增至道光十二年的14萬多，較北宋時期增長了12萬多，不難想象，客家人口的大量遷入，其物質生產資料以及文化也必然隨之帶入桂南地區②。在桂南，客家人口基數很大，如玉林市客家人口176余萬，欽州市客家人口53余萬，防城港市客家人口18.3萬，南寧市客家人口30余萬，崇左市客家人口為9.5萬，梧州市客家人口為7.1萬，賀州市客家人口為46.6萬③。這個區域恰是采茶戲文化圈的核心地帶?？计湓戳?，采茶戲自江西發端，經廣東傳入桂南，其空間傳播軌跡與客家人遷徙路線高度疊合。客家族群憑借對傳統文化的固守與調適能力，使采茶戲在定居地完成本土化轉型。由此觀之，桂南采茶戲的初期傳播本質上呈現為移民文化的地理投射，其生發、流布與興盛始終與人口遷徙史同頻共振。

傳統延續與現代教育的價值融合相映生輝。桂南采茶戲技藝與文化綿延不絕得益于博白黃彩庭、劉文川以及邕寧滕立議等老一輩采茶藝人的口傳心授，這是其得以傳承的重要基石。隨著時代發展，桂南采茶戲積極擁抱現代教育手段。“非遺”傳承基地的設立、專業課程的開設以及戲曲社團的建立都是其中的關鍵步驟。如廣西藝術學院音樂學院民族藝術系則更進一步，不僅設置了本土藝術課程，還特邀采茶戲區級傳承人余曉東親自傳授技藝，并在畢業展演中精彩呈現。博白縣民間文化藝術保護傳承與展演中心在全縣設立了54個采茶戲培訓分中心，培訓學生人數高達1萬人，同時組建了31個戲曲社團，每年組織桂南采茶戲表演走進校園、社區、鄉村和大學，成功地在不同觀眾群體中引發了“追戲熱”④。這種傳統傳承與現代教育的和諧共生，不僅保留了戲曲的精髓，也為其注入了新的生命力，確保了桂南采茶戲技藝傳承。

三、桂南采茶戲跨地域傳播的動力機制

（一）文化交流：互動與融合的力量

桂南采茶戲在文化交流與融合的浪潮中不斷成長與發展。清咸豐四年（1854年）廣東粵劇藝人李文茂在番禺江村率眾響應陳開佛山起義，次年進入廣西，在攻克貴縣（貴港）、柳州等地時，均曾唱戲慶捷。同治年間，粵東戲班天樂部、樂升平部以及廉州廣班先后在梧州、北流分別演出“內江戲”“外江戲”⑤。廣東信宜人莫五來玉林演采茶戲⑥。廣東粵劇的班社經常來桂南地區演出。欽州采茶戲的著名藝人錢秀鳳還曾拜著名粵劇演員朱劍秋為師。諸多地方戲形成以及班社頻繁演出交流對桂南唱采茶的形成和成熟產生了很大影響，民間藝人也受到這方面的啟示和激勵，紛紛成立戲班。具有代表性的事件是民國四年（1915年）玉林博白縣采茶藝人黃彩庭組織30多人排演了采茶歌舞《五馬巡城》。該事件不但說明桂南民間藝人已經有了主體意識和合作意識，催生了更多采茶戲戲班的建立，而且推動著采茶藝術向著職業、半職業化發展。

改革開放以來，桂南采茶戲在文化交流的大潮中更是迎來了新機遇。一方面，采茶戲積極借鑒粵劇的優秀元素，如“爆肚戲”（即興創作）的表演形式豐富了桂南采茶戲的藝術內涵。博白、陸川的采茶戲通過融入“八仙賀壽”“天姬送子”等儀式，以及學習粵劇的精美服飾和復雜化妝程序，提升了演出的藝術性和觀賞性，在跨地域演出中展現出更強的競爭力；另一方面，桂南采茶戲積極移植和改編其他劇種的經典劇目，如《梁?！罚ㄟ^重新編排和演繹，使其更符合當地觀眾的審美需求，實現了文化的跨地域傳播。

桂南采茶戲內部的文化交流與互動，為跨地域傳播注入了強勁動力。博白、陸川等地與廣東毗鄰，兩地藝人頻繁互動，共同演繹，形成了獨特的客家采茶戲文化圈，這一實踐不僅提升了藝人技能，更深化了對客家文化的共同理解與認同，為桂南采茶戲的跨地域傳播奠定了堅實基礎。欽州、防城港、南寧、崇左等地的戲班，雖唱腔音樂、戲劇文學相類，顯示出分化較晚的親緣關系，但他們在跨地域的演出中相互借鑒，相互影響，不僅增強了地域間的文化認同感和親近感，還推動了采茶戲在不同地域間的融合與創新。

（二）市場需求：文化消費的導向作用

市場需求、經濟收益及文化消費導向在促進桂南采茶戲的跨地域傳播中發揮了關鍵作用。隨著民眾文化欣賞水平的提升，對故事情節更為復雜、篇幅更加宏大的古裝大戲的需求日益增長，推動了采茶劇團如桂標劇團、青山劇團等不斷創新演出形式和內容，從傳統的三四十分鐘小戲發展到連演幾個晚上的“連臺戲”，如《薛丁山征西》《薛平貴回窯》等，滿足了觀眾對深度故事內容的追求。這種變化不僅吸引了本地觀眾，還因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廣泛的受眾基礎，促使采茶戲跨越地域界限，在毗鄰的博白縣、廉江縣的鄉鎮村屯間廣泛傳播。

經濟收益是民間采茶從業者的直接動力。如博白縣民間戲班的單場戲價顯著增長，從2009年旺季的1150—1400元增加到2019年的3600—4200元，淡季也從530—680元提升至1600—1900元，到了2024年農歷正月初，每晚戲價已達到5000元左右。這為民間戲班提供了穩定的經濟來源，激發了他們的演出積極性，確保了劇團的生存，同時也加速了采茶戲的地域傳播。此外，博白縣的桂標劇團、粉仔劇團等職業民間戲班，年平均演出場次能達到200—250場；扶綏縣山圩壯族采茶戲劇團也活躍于崇左及南寧周邊地區，每年演出場次可達80場。這種高頻率的演出不僅體現了戲班的流動性特點，還使他們能夠在不同地區的傳統節日、慶典活動中持續演出，成為桂南采茶戲保護與傳承的重要力量。

市場的積極響應，促使采茶戲藝術的消費主體和編創主體深深扎根于民間。由欽州民間戲班精心排演，并由廣西音像出版社發行的DVD《狀元與乞丐》正是對市場需求的精準回應，這一舉措擴大了桂南采茶戲的影響力。總之，市場需求導向下的內容創新、經濟激勵下的高頻演出以及地方支持，共同促進了桂南采茶戲的跨地域傳播與繁榮發展。

（三）文化適應與創新：實現地域文化的融合

在跨地域傳播的過程中，桂南采茶戲展現出強大的適應性。為了在不同地域的文化環境中贏得觀眾的喜愛，采茶戲劇團在保持自身藝術特色的基礎上，根據當地觀眾的審美習慣和文化背景，對劇目內容進行了巧妙的改編和創新。以自治區級壯族采茶戲傳承人姚文整理的崇左壯族采茶戲《梁?！窞槔?，其中的“十八相送”唱白融入了大量的地方習俗。如唱詞“多謝檳榔多謝蔞”中的“蔞”，是壯族人定親時常用的一種寬葉植物，蓋在門樓上寓意深遠，而“行中賣鹽葉包好，好丑包含在里頭”則反映了當地的市場生活習慣，人們在沒有袋子的情況下，用粽葉包鹽。在壯族《梁?！返某字?，祝英臺以石榴、蓮藕隱喻，暗示輕言“正想同哥吃一口”“心想共哥吃一節”，含蓄深邃，契合壯族溫婉內斂性格及審美，玉林客家話版則直白表達：“英臺若是紅妝女，梁兄愿不愿意配鴛鴦?！薄坝^音大士把媒做，你我雙雙來拜堂?！边@樣的表白直接而熱烈，展現了桂南采茶戲在不同地域文化環境中的獨特魅力和多樣性。

在音樂方面，桂南采茶戲廣泛吸納了各地的民間小調，如《賣雜貨》《十杯酒》等。同時，它還借鑒了玉林、博白、陸川等地流行的《快板木魚》《反堂木魚》等曲調，這些曲調源自當地的快板、木魚說唱，為采茶戲增添了獨特的節奏感和韻律美。此外，桂南采茶戲還從明清俗曲中汲取養料，如《五更里》《十八相送》等腔調，與江南的明清小曲《孟美女》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四）政策引領：桂南采茶戲跨地域傳播的強大驅動力

在桂南采茶戲跨越地域界限、廣泛傳播的歷程中，政策的推動力量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一是非物質文化遺產認定。2006年，桂南采茶戲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后又有欽州采茶戲、邕寧壯族采茶戲、橫縣采茶戲、防城港采茶戲、扶綏壯族采茶戲等8個項目入選自治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這不僅是對桂南采茶戲藝術價值的肯定，也為后續的保護與傳承工作奠定了法律基礎。二是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程。政府啟動了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程，對桂南采茶戲的傳承人進行口述史、實踐、教學的全方位記錄，形成文字、音頻、視頻資料，并提交至國家圖書館中國記憶項目中心，以確保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得到妥善保存和傳承。三是藝術創作扶持。桂南采茶戲的優秀作品如《朱錫昂》（提升版）、《情暖北侖河》入選了廣西當代文學藝術創作工程三年規劃項目，獲得了資金、創作指導等多方面的支持，推動了作品的藝術提升和廣泛傳播。四是戲曲展演與交流方面。通過組織文化節、戲曲展演等一系列活動，搭建了展示與交流的平臺，有力推動了桂南采茶戲在更廣大區域的傳播與影響。

四、結語

桂南采茶戲的跨地域傳播史是人口遷徙、文化適應與藝術創造的動態耦合過程。作為移民文化的活態載體，其傳播軌跡不僅映射了客家族群人口流動與族際互動，更在音樂舞蹈、民間文學、民族語言（方言）以及地方習俗的多重張力中，完成了從“原鄉藝術”到“在地化符號”的創新性發展。當代語境下，桂南采茶戲傳承傳播仍要在“本真性”守護與“開放性”重構之間尋求平衡。這個案例表明，地方戲曲的活態存續絕非靜態固守，而是通過持續的文化協商，實現傳統基因與現代語境的共生共融。

【注釋】

①盧克剛、溫泉：《桂南采茶戲》，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

②彭會資、陳釗：《博白客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第8-10頁。

③鐘文典：《廣西客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第56-85頁。

④黃一蘋：《履職在非遺傳承路上》，源于https：//mp.weixin.qq.com/s/uY_rc30ulVfbUywR4iAx3A。

⑤趙嵐：《邕劇》，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2012，第14頁。

⑥博白縣文化局桂南采茶戲劇研究組編《桂南采茶戲資料（一）》，內部資料，1978，第11頁。

（溫泉，廣西藝術學院音樂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