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雕塑堆滿了房間。都是些次品,一文不值,但奈美還是時常盯著它們出神。其中最常被她的目光來回摩挲的,是那尊身材健美的裸體青年的雕像。
“喂!”希娜遞過來一杯熱凝劑,將手在奈美眼前晃了晃,見沒反應,又戳了戳她的腰。奈美很怕癢,好一會兒才止住笑,問:“你知道這尊塑像講的是個什么場景?”
“ 裸體美男即將把你擁抱!”希娜脫口而出。
“噗!咳咳咳……”奈美幾乎將剛喝下的熱凝劑噴出來。
“不知道也不能怪我吧,這種靜態的雕塑太過時啦!情緒蝕刻作為藝術品流行起來后,早就沒人在意了。”
“也稍微提升一下自我好不好!還怎么做我的經紀人?。俊蹦蚊罁u搖頭,解釋道,“這雕像叫作《束發的運動員》,是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的作品,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它大概……大概就體現了世界上存在的那一種最最美妙的情緒!”
“最最美妙的情緒?”
“ 你看, 雕像主體的運動員年輕、俊美、強壯,擁有世間最美的一切,而現在,他還獲得了冠軍!應該是描繪了剛剛結束競技比賽的時候,運動員的發絲凌亂,于是隨手扯來一條發帶,系在頭上。發型整理妥當后,桂枝編織的花冠才好佩戴在頭上。這不是人在世間能體會到的最最美妙的情緒嗎?”
“你很向往的樣子……”
“可惜啊,這樣的情緒我只體驗過一次。藝術學院畢業典禮上,我因為作品獲得了年度優秀畢業生,我清晰地記得那天頒獎臺上的燈光溫度和噪聲響度,還有在即將觸碰到獎杯卻還沒有觸碰的那一刻……”
奈美越說越激動,她總是如此,身上有所有年輕藝術家的通病,野心勃勃,一文不名。明明連飯都吃不飽,蝕刻創作使用的屏紙卻還是要求買最貴最好的。
“這就是世間最美妙的情緒?我可一點兒也不覺得?!币粋€男聲從房間外傳來。
是房東李。此刻他就這么抱臂站著,靜靜地看著一旁猛喝熱凝劑的奈美。
希娜知道房東人并不壞,從房租的折扣上就能確定這一點。他和奈美認識得很早,據奈美說,這個在上海繼承了幾幢房產的男人有些把柄在她手上,中途絕不會因為收不到房租而將她們趕出去。
“下周就要去參加蝕刻大師賽了,現在對情緒的理解還是那么膚淺,我看……不如早一點把租金結了,回老家待著算了?!崩钫f。
奈美撇撇嘴,“不打一聲招呼,就在姑娘房間外偷聽,真是沒禮貌?!?/p>
“來給你們送這些?!彼麑⒑窈褚豁称良埲釉诶吓f木地板上,一陣灰塵揚起。奈美顧不得那么多,立刻低下身子細細查看。
情緒蝕刻需要的屏紙由磁流變材料制成,創作時,蝕刻藝術家需要帶著屏紙進入專用的創作艙體,將它鋪設在蝕刻案板上。封閉艙體里的座椅上,有專門的生物化節點,用于無創連接藝術家的神經纖維簇。藝術家需要導出庫里的一段情緒代碼,通過腦機接口上傳至自己的意識。他們將細細體會情緒中的起伏,再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具象化——此時,案板上的電位會隨著藝術家的情緒變化而變化,電流敏感的屏紙上便會記錄下一道道蝕痕。
創作完畢,這些記錄了情緒最真實樣貌的蝕刻便會如同流動的水波一樣,在光線下呈現出靈巧動感的樣子。
“這么多?”奈美從紙堆里抬起頭,“質量還不錯啊,你從哪里搞來的?”
“樓上付不起房租的人被我趕走了,他抵房租給我的。真是倒霉,出租屋開在藝術學院附近……”李邊說邊往門廊盡頭走,留下了一個充滿怨氣的背影。
情緒蝕刻大師賽將在半個月后舉行,奈美還是沒創作出滿意的作品。為此,她已經服用了遠超常量的熱凝劑。過量攝入這種促進神經亢奮的藥物,對她的精神和肉體無疑都是一種消耗。
公用情緒庫里那些情緒都太過俗套了。
她導出一段孤獨的情緒,在屏紙上蝕刻出雨幕之下一把孤獨的紅傘,萬家燈火洇在遙遠的背景里,水滴順著傘邊緣滑下來……類似主題的作品在上一屆大師賽里已經泛濫成災了。
她找到一段幸福的情緒,蝕刻出冬天雪堆深處的一團火焰,火焰在屏紙上跳躍、流動,散發出暖光、橘光,但幸福稍縱即逝,很快,那片白雪就會被百花和春天取代。
她也試過蝕刻悲傷的情緒,那是一杯帶著碳酸成分的酒精飲料,玻璃杯中升騰起一個個透明氣泡,浮到液體表面輕輕炸開,像一次次微型的爆破……但品鑒這樣的作品需要時間,而大師賽光是入圍選手就有幾千名……
“這些情緒太普通了!”奈美紅著眼眶,對希娜抱怨道,“如果能找到些‘獨家’的情緒就好了……”
可如今情緒的提取技術還沒那么完善,從腦內分離情緒時,對大腦多少是有些損傷的。代碼一旦上傳至庫里,在人腦層面,關于這段情緒的記憶就會被遺忘。哪有那么多人愿意把自己特殊的情緒和記憶貢獻出來?
希娜試探性地建議道:“試試找一下‘情緒收藏家’?”
“你以為我沒有找過嗎?有個專門收集瀕死者‘最后三秒情緒感受’的家伙,他倒是愿意借給我一段情緒進行創作,但前提是,我得簽字授權把自己的腦袋交出去,供他提取我的‘人生最后一段情緒’……”
“那還是算了?!毕D却驍嗟?,“你自己的情緒呢?里面有可以用的嗎?比如……我最初注意到你的那幅蝕刻作品……類似的情緒,還有嗎?”
“你是說《盛夏日中》?”奈美當然知道那是自己創作出的最成功的作品。黃綠的底色,像裝著盛夏萬綠的湖水和湖岸,陽光從枝繁葉茂的上方灑下,穿過葉子枝條,穿過空氣,熱度彌散到她身上。而她呢,負重前行已經氣喘吁吁,但內心……
“記不得了,可能是情緒提取的損傷過大,我什么都不記得了。類似的情緒……我也記不起來什么特別的了?!?/p>
“問問李?你剛剛來上海的時候就住在他這兒了,或許這人知道什么你自己也記不起來的特別記憶呢?”
“他呀……”奈美咽下一口熱凝劑,“算了吧,認識得久也不代表什么。”
希娜焦急地趴在創作間的門上。此時,距離比賽截止征集作品只剩下短短一周時間。而奈美已經整整五天沒怎么休息了。
“我們不參加了,奈美!刻不出來又怎樣, 聽我的,我們不參加了!”她猛烈地拍打著門板,急迫的聲音引來房東。
“ 再這樣一直不休息的話,神經簇會和電路發生粘連,腦子會壞掉的?!崩钤谝慌哉f。
門的另一端傳來虛弱的回聲,“沒事,我還能堅持,很快了。”
“比賽重要還是命重要?”李朝里面喊。
這個機會我等了三年了,如果就這樣放棄,那我將永遠沒辦法站在領獎臺上,永遠沒辦法成為一個蝕刻藝術家。那我為什么來上海?”
李低下頭,看了一眼鋪滿地面的報廢的情緒蝕刻,從雪地到星空,再到孩童的眼淚,那一筆筆的蝕痕更像是蝕刻者神經上的一道道傷痕。
“我們能硬闖進去嗎?”希娜問。
“恐怕不行,硬把她架出來的話,會導致蝕刻藝術家神經過載的,上一次她這樣……”
“上一次?”
“《盛夏日中》?!崩钫f,“那一次她把自己腦子里最美好的一段情緒取出來了。這幅蝕刻作品讓她獲得了藝術學院的年度優秀畢業生,卻沒有讓她之后的創作生涯變得順利。一次一次又一次,怎么每次都這樣啊……奈美?!?/p>
“ 你跟她真的認識很久了?”
“對我來說,是的,但她可能都忘了?!崩钜锌恐T說道,“她現在需要一段特殊的情緒,對吧?如果獲獎真的那么重要,這段情緒,我借給她?!?/p>
希娜遞進來一段裝在透明存儲器里的情緒代碼。情緒是剛剛提取出來的,還沒有被人讀取過的痕跡。奈美連忙詢問情緒代碼的來源,希娜只說:“你自己讀取一下就知道了?!?/p>
于是她照做。情緒伴隨著畫面涌進她的意識。從夜晚的馬路牙子開始,微微涼無星無月的夜, 法桐樹下,肩膀上靠著一個人。風吹過她細軟的額發,脖子被蹭得有點癢。
“決定好了?”
“嗯。因為只有這一段情緒能創作出有價值的蝕刻,如果不用來做畢業作品的話,我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美術生,永無出頭之日。因為這就是我體驗過的……最美妙的情緒了。”那人的聲音如此熟悉,奈美發現那是她自己。
“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那你就要把我忘了?!?/p>
“也不一定呢。就算忘了,我們以后還住在一起啊,你繼續給我房租打折,然后每次我在創作間里待得太久,你要記得把我拖出來好好吃飯。”
“我給你的房租無緣無故地打折,不會很奇怪嗎?想不起來這段回憶,你會不會懷疑這個男的是個色狼?”
“啊……也是哦!我大概會懷疑我為了便宜的租金色誘過你吧,哈哈哈哈……”
可是她笑著笑著就哭了?!斑@真的是我有過的最好的情緒了?!彼吙捱呎f,“那是第一次見到你的夏天,我從老家來上藝術學院,天氣熱極了, 帶了好幾個大箱子,我就慢慢地拖著它們在街上走啊,走啊。城市真大,我也不知道在這里會不會找到住處,能不能創作出了不起的蝕刻,直到你向我伸出手,用好聽的聲音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她的哭聲從小聲的啜泣變成了嗚咽,再變成了號啕大哭。她一共哭了半小時,這半小時對李而言持續了一個世紀。在他的腦海里,兩個人用一個世紀的時間體驗了相遇、相識、結婚、生子、爭吵、和好,乃至最終她用長滿皺紋的手給他簽下放棄治療同意書。最終,他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為肩頭哭累睡著的女人蓋上了一件外套。
奈美在情緒蝕刻大師賽上奪得了冠軍。她的作品被譽為擁有藝術殿堂級的突破,用最凝練的筆觸描繪了最精細最復雜的情緒。屏紙上流動的波紋變幻,能從中讀出畫面恢宏的王朝史詩,但是細品又能體味到浮世繪一般的精美細膩。
李在大廳外等她?!绑w會到領獎那一刻的快樂了?感覺怎么樣?”他問。
“內心毫無波瀾?!蹦蚊勒f。
“你不是說那是世界上最最美妙的情緒嗎?”
“不?!蹦蚊勒f,“算起來,我們把過去的一切都忘記了,所以現在這一刻是我和你的重新相遇,和早就喜歡的人的初遇……現在的情緒體驗,比剛才領獎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