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你所有心事中最溫暖的一段

一

“有些人，你以為只會陪你一陣子，卻與你走了一輩子；而有些人，你以為會陪你一輩子，卻只同你走了一陣子……”大頭姑娘打斷我，撇著嘴問：“可你不覺得正是因為這樣，人生中的每次相遇才充滿驚喜嗎？”

看她一臉正經，我咧嘴壞笑：“你確定是驚喜而不是驚嚇，就比如我遇見你？”

大頭姑娘朝我扔過來一個靠墊：“少貧啦，快去煮飯，我餓了。”我從沙發上彈起來去廚房，她緊隨其后。

大頭姑娘頭很大，不然怎么對得起這個稱呼。她是我的大學同學，認識她那會兒，我才18 歲。這個年紀的特點是憋不住事。新生入學自我介紹，我頗有些春風得意地說：“今年我的人生發生了三件大事：第一，年滿18歲；第二，獲了一個文學比賽的一等獎，受邀去了北京人民大會堂；第三，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后來大頭姑娘跟我說，聽了我的這段自述她一下就記住了我，心想：這小子沒頭沒腦的，還挺有意思。

至于我們怎么混熟的，還得從學校安排的寢室說起。美術學院男女比例失衡，一屆新生，女生一棟樓還住不下，而男生兩層就夠，所以我們男生宿舍這棟樓的三四層也給了女生。恰巧我們班女生就住在第四層。

那時，晚上最大的娛樂就是，等宿管阿姨休息后，我們跑上跑下互相串門。我們寢室和大頭姑娘寢室來往最頻繁，逐漸混成了一個小圈子。小圈子里的人后來有幾個生了嫌隙，不再往來，我和大頭姑娘卻成了最好的朋友。

大頭姑娘是東北人，溫和話少。我們一伙人商量什么事時，她屬于隨大流的那種，很少發表意見。與她不同，我是人來瘋，而且從小就是話癆。但話癆并不意味著能把話說漂亮，南方人講普通話的通病我都有：平翹舌不分，前后鼻音不分，“L”“N”不分。有一次大頭姑娘教我念“黑化肥發灰會揮發”的繞口令，我很努力地咬字，念到舌頭打結、嘴皮發麻、差點窒息，換氣的空當眼神一斜，看到大頭姑娘在一旁捂著肚子，笑得直抽抽！

北方孩子好奇南方孩子過年為啥不吃餃子，而我們南方孩子納悶北方孩子怎么能就著醬生吃大蔥和蘿卜……我和大頭姑娘有很多差異，拋開飲食習慣不說，大頭姑娘熱衷動漫，非常膽小。而我對動漫一竅不通，卻是恐怖片愛好者。

很奇怪，一個似海水、一個似火焰的倆人卻成天玩在一起，我們都聊些什么？

“昨晚我夢見去相親了。”我說。

“人類都滿足不了你，跑夢里發展了？”大頭姑娘嗤笑。

“滾！”我揉揉她的頭，狠狠吐出這個字。

“你再動我，我就代表月亮消滅你。”

“就你這身材，只能代表十五的月亮吧。”

“拜托，我要在唐朝也是一美女，好嗎？”

“別傻了，人家唐朝美女是珠圓玉潤，不是虎背熊腰！”

“啪”，一根黃瓜拍我腦袋上，“你是‘秋高’嗎？我完全被你‘氣爽’啦……”

我們天天樂此不疲地進行著這些毫無營養的對話。

二

讀書時我們特別忙，每個作業都需要翻閱大量資料，構思，畫草稿，找材料，想辦法完成。四年就這樣匆匆而過，就連畢業前后也在暗無天日地趕設計。所以回憶起來，我們的畢業季忙碌多于傷感。

學校規定，我們畢業典禮后第二天就要辦理完退寢手續，于是同學們忙著合影、聚餐、擁抱，陸續離校。那時我已在校外租房，大頭姑娘叫我回校幫她搬東西，說要去我那兒住幾天。我進她寢室門，只見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一個大編織袋塞得滿滿的。我們將那個大編織袋抬到郵局寄出，背起另兩個行李回我的住所。并排坐在公交上，一路陽光很好，我們說了很多沒頭沒腦的話，還讓乘客給我們拍了一張合影，以紀念我們最后一次搭校車。

后來有幾個同學也跑來借宿，那幾天，我們在家煮飯、講笑話，就像是一次春游，異常開心。直到把大頭姑娘送走，我才心中一酸，想到這次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期末結束，她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工作不忙時我回到學校瞎逛，給大頭姑娘發短信。我說：“現在學校迎面走來的學生都不認識，好想你啊。”她回：“嗯嗯。”我說：“我們常去買泡芙的面包房改成了水果店，真是人非物也不再是啊。”她回：“嗯嗯。”我說：“你快回來吧。”她回：“嗯嗯。”

沒幾天，大頭姑娘真的回來了！她辭去了家人安排的工作，到大學附近一個師兄開的公司上班。末了她電話里問我：“那……這次能再收留我嗎？”我說：“當然沒問題呀！”她說：“不是短暫收留，是住進你的人生里，不交房租，不退房，沒有截止日期的那種……”

那天，我歡天喜地地去車站接她，幫她把寄回去的行李又抬上樓。我倆開心地去買東西，布置房間，養一些花花草草。

早上大頭姑娘先起來，架鍋用水煮兩個雞蛋，洗漱完，再叫我一起吃早餐。下班后我們約好去菜市場，兩人一邊慢慢淘一邊盤算晚上煮點什么好吃的，然后拎著菜和水果晃晃悠悠地走回家。我負責做飯，大頭姑娘負責刷碗。那時我學會了很多菜式：辣炒蜆子、干鍋藕片、肉末炒蘑菇……煲的湯也十分美味。

我炒菜時大頭姑娘愛湊過來和我聊天，有一次她吵著要掌勺，結果差點把廚房“炸”了，此后就奠定了她只能刷碗的地位。吃完飯，我們會下樓散步，夏天去海邊兜風，天冷了就圍著小區花園走走。

有一次我在廚房忙，大頭姑娘在旁邊洗菜，我說：“我很滿足現在的生活，有房住，有點小錢花，下班后一起去買菜、煮飯，收拾完再窩在一起看個電影，真好！”大頭姑娘隨著嘩嘩的水聲應道：“我也是。”這大概是我跟她說過最溫情的一段情話。好在她也是粗線條的人，不會撒嬌裝可愛，開口就是：“你，過來！”我回一句：“大頭，怎么啦？”

那時我們有很多趣事。有一年中秋節，我們買了豐富的食材，打算煮頓大餐犒勞彼此，提著大包小包走到門口時，我看著她，她看著我，竟然誰也沒帶鑰匙。于是，當別人都在美美地過節時，我倆在樓梯口滿頭大汗地撬鎖……

悠閑的日子沒過多久，我和朋友合開的工作室經營慘淡，還欠了一些債。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便決定脫產考研。大頭姑娘拿著微薄的薪水，大包大攬地說：“沒關系，我養你。”

就這樣，我徹底淪為煮夫。沒有經濟來源，我恨不得每分錢都掰開了花。比如，做飯時，我會用雞架骨和別的什么先煲好湯，然后把雞架骨撈出來用辣椒炒炒，一道菜就變成了兩道菜。晚飯我會多煮一些，第二天熱熱吃，省錢又省事。

冬天一兩千元的暖氣費，我們也嫌貴，買了個“小太陽”取暖。可北方冬天實在太冷了，兩人穿著厚衣服，圍著電熱扇，還得靠不停地喝熱水來暖身。

晚上，我們一起看書，我把從考研輔導班學到的東西給大頭姑娘原原本本地講一遍，兩人都勁頭十足，覺得占了大便宜，花一份錢兩個人聽課。

寫下這些文字時，不禁感慨那時好慘，可細想，又覺得那是我們最美好的時光。那時我們心里純粹干凈，對彼此的愛深信不疑，也并不因窮困而苦惱，相信后面一定會好起來的。

三

那年考研，我倆的分數都很高，可惜我們報考的學校招生名額銳減，我倆都以幾分之差無緣復試，之后她被調劑到另一所學校，而我選擇了來年再考。為此大頭姑娘還和我冷戰過很長一段時間。

我離開大連的決定很突然。那天，大頭姑娘還在睡覺，我獨自拎著行李，在火車站大廳無法抑制地號啕大哭。我應聘了北京的一家公司，白天工作晚上復習，倒也沒覺得苦，因為一心想著再考回去，干勁十足。所幸第二年我如愿以償，回大連復試時，大頭姑娘帶我去她學校吃飯，點了一份疙瘩湯，細心地叮囑服務員不要加蔥。

我想對她說“歲月漫長，幸得有你”，但沒有說出口。彼時，我也忘了還有一句：情深難抵歲月蹉跎——我們終究成了彼此的舊人。

研究生畢業后，我們來到北京，窩在五環外的一個小單間。我們有了越來越多的迷茫和爭吵，究其根本是在選擇“大城市里一張床，還是小城市里一套房”上有了分歧。我晚出晚歸，大頭姑娘早出早歸，北京快節奏的生活讓我們逐漸失去激情，進入“戀愛降級”狀態，甚至連交流也日漸稀薄。

最后，大頭姑娘和我還是分了手，我們終沒能信守“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諾言。分手后，大頭姑娘決定回老家，離開北京前，她說：“我們繼續做朋友吧。”老實講，分手后做回朋友，對我來說太難。電影《左耳》里說：“愛對了，是愛情；愛錯了，是青春。”可是感情哪有那么簡單，能分是非對錯嗎？

大頭姑娘，那年的調劑學校，你問我為什么不去讀。我的出身和家境一般，一心要考名校研究生，其實是為了給自己“鍍金”，想讓你父母多欣賞我一點。

大頭姑娘，研三那年你忙著畢業設計，我研二邊讀書邊上班拼命賺錢，你問我能不能辭掉工作在你畢設時搭把手，其實我何嘗不想，可是我父親走了，我得賺錢才能養活自己。

大頭姑娘，畢業時你問我會不會和你一起回你家，我說不會，你說你懂了。其實你不懂，我也曾和爸媽商量，打算在你的家鄉買房安居，可是不久爸爸查出肝癌，治病花光了積蓄，現在就剩下媽媽一人……

大頭姑娘，不說什么祝福你遇見更好的人的矯情話了，就說一句：在最好和最壞的青春里都有你，謝謝你給過我的甜。我也曾想親手為你披上婚紗，沒能走到最后，很抱歉。希望我也能成為你所有心事中最溫暖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