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討物質環境對英語研究的影響以及本土對兩岸英語研究的影響之前,有必要回顧西方殖民主義漫長的歷史以及二戰后短暫而黑暗的新殖民主義階段。殖民主義和新殖民主義發端于歐洲舊大陸與美洲北部新大陸,逐步蔓延至世界最東端與最南端,并滲透到加勒比地區、非洲地區、印度地區及亞洲地區。在此進程中,英語在世界各地得以傳播與應用。在英語語言文學的諸多領域,如應用語言學研究(即語言帝國主義研究)族裔研究、后殖民研究、種族研究和翻譯研究中,有學者探討了西歐殖民主義和新殖民主義對英語研究的形塑作用及深人影響,也有學者關注到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活動中人類對非人類物種的支配現象。14—15世紀,人類開始步人現代社會,人類中心主義、生態恐懼主義和物種歧視主義的理念備受推崇。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界總是依賴于這些“理念”來解讀英語文學和世界文學。這些理念支撐著“人類優于其他星球物種\"的信念,并由此衍生了“人類利益優先于其他星球物種”的信念。
有學者對上述“理念\"和“信念\"持質疑態度。由此,他們憑借動物研究、、生態女性主義、后人類主義等一個或多個視角,或基于這些學科的關鍵術語和概念,或基于人文科學、社會科學以及其他科學領域的術語和概念,來開展英語教學與研究。哈佛大學希拉·亞桑諾夫(Sheila Jasanoff)作為社會科學領域的杰出思想家,其研究成果引起了英語研究領域中者的關注。2004年,亞桑諾夫與瑪麗貝絲·馬泰洛(Marybeth Long Martello)合著出版了《塵世政治:環境治理中的地方與全球》(Earthly Politics:Local andGlobal in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一書。兩位學者在該書中強調,政府在解決環境問題時不僅需要尊重“地方性知識”,還應建立嚴謹的制度,避免“極端地方主義所帶來的風險與錯誤”。①與其他學者一樣,她們謹慎地指出,在環境治理中,地方性和非科學性知識并非要取代“全球性\"和科學性知識,而是對后者進行補充。顯然,她們認為前者更重要:“未來數十年的全球治理既要消弭地理距離、強化經濟社會聯結,更要容納宗教、文化、財產與訴求的深層差異”,②而實現這一目標的前提是允許“地方性表達(localselfexpresson)”。③在她們看來,在構建“國際環境治理體系\"時,必須認識到“地方性、傳統性與本土性知識是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工具,是聯結地方政治共同體的紐帶”。④“地方性的再發現\"和\"轉向本土知識\"雖然會完善全球對環境問題的普遍應對之策,但也會使其復雜化。兩位學者借用了人類主義學者兼女性主義科學史家唐娜·哈拉維(Donna Haraway)的相關術語,繼而寫道:我們還必須考慮“環境問題的碎片化和多元化觀點”,因為這些觀點(無論其是否科學)都是基于特定的“情境\"而生,因而有其合理性,所以在環境治理決策中有一定的參考價值。③
盡管“地方性知識及其相關政治學研究正在復蘇”?但人們對地方性知識依然漠而視之,甚至生發出抵觸情緒。為此,亞桑諾夫和馬泰洛總結了四個原因:其一,“不同學科的學者在研究地方性和全球性時,往往將它們視為彼此孤立的概念,忽視了其關聯性”;其二,“在傳統的全球化研究路徑中,強調簡單的二元對立,比如‘現代'與‘傳統'的對立、西方'與‘非西方'的對立”,因此,地方性知識常常被誤解為“前科學知識\"或“傳統知識”;其三,“許多關于環境與發展問題的學術文獻將全球化視為必然趨勢,忽視本土化現象”;其四,“許多研究對地方性和全球性呈現靜態化認知,僵化死板,實際上這兩個概念的內涵時常變化,需要重新解讀”。③
雖然兩岸的地方性研究并不多見,但仍有一批專攻的英語研究者對這一議題十分感興趣,而亞桑諾夫和馬泰洛的觀點為此提供了支撐。烏蘇拉·海瑟(Ursula K.Heise)在2008年出版的《地方意識與星球意識》(Sense of Place,Sense of Planet)一書中表明,地方性知識往往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而亞桑諾夫和馬泰洛的觀點與海瑟不謀而合。無數的例子表明,地方性知識往往存在種族主義、沙文主義甚至物種歧視主義的傾向(例如對許多動物實施殘忍的虐待)。全球性視野更加開放包容,看待問題全面透徹,但是也存在致命缺陷。1993年,范達娜·席瓦(Vandana Shiva)出版了《單一思維模式:生物多樣性與生物技術省思》(Monocultures of the Mind: Perspectives on Biodiversity and Biotechnology)一書。亞桑諾夫與馬泰洛借鑒此書的觀點并指出,許多以“科學”之名行世的全球性觀點,實為各種“獲得普遍認可的地方性認知范式……正在催生…‘單一思維模式”。①此外,蒂姆·福賽斯(Tim Forsyth)引述席瓦《全球綠化》(\"TheGrening of the Global Reach\")一文的論斷認為,“所謂‘全球性'并不代表全人類的利益,它維護的是一種地方本位利益,只是某種地方知識被廣泛傳播、獲得認可,變成了全球性認知”。②
2013年,帕特里克·墨菲(Patrick Murphy)在《橫截性實踐》(Transversal Ecocritical Praxis)一書中同樣強調地方性知識的重要性。全球性環境知識,如海瑟的“生態世界主義\"與約翰·湯姆林森(JohnTomlinson)的“解域化\"理論,也認同“文化差異必不可少,理應延續\"的觀點,但這些廣泛傳播的全球性知識所具有的“積極意義”,不可避免地引發了“抽象普適性知識凌駕于具體特殊性知識之上”的現象。墨菲、亞桑諾夫、馬泰洛和席瓦的觀點,對兩岸的英語研究意義深遠,同時也對語境下英語語言文學的教學影響重大。英語研究者一邊接受西方本位與科學本位的知識體系,一邊吸收轉換這些知識,對舶來知識與兩岸本土知識一視同仁。
兩岸越來越多從事的英語研究者④開始關注本土研究,魯樞元便是其中之一。他在2012年出版的《陶淵明的幽靈》一書中,以中國文學中的田園詩為藍本,探討了中國對工業化逐漸祛魅的過程。在魯樞元看來,金谷名士和蘭亭名士雖說開創了最主要的田園詩模式,但陶淵明的田園詩與這兩者不同,只因陶詩展現出了鮮明的生態理念。魯樞元認為,陶淵明的田園詩具有四個顯著特征:其一,陶詩描寫城鄉交叉地帶之景,這些區域既非純粹的人為環境,也非原始的生態環境,人類痕跡與自然生態在此融為一體;其二,陶詩極力推崇農耕生活;其三,陶詩呼請田園詩人和其他田園美學創作者在生活中積極地親身踐行田園精神;其四,陶詩強調這種處于交叉地帶的農業生活是平凡的,也是獨特的,這種生活并非人為主導,亦非自然支配。長期以來,兩岸的英語研究者在教學科研中長期依賴于西方主導型理論,而魯樞元的研究為這一理論體系提供了重要補充。
致力于研究田園作品的西方家,不僅把“田園作品\"指代為一種文學體裁和一種社會實踐,而且指出其在20世紀后期面臨衰敗的現象。田園作家還被相關學者抨擊為精英主義者和地方主義者,這些批評者對自然的理解過于膚淺,且帶有資本主義色彩。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可以算得上是最早抨擊田園作家的學者。1973年,他在《鄉村與城市》(The Country and the City)一書中,雖然肯定了赫西俄德(Hesiod)田園詩中的生態中心主義,但又作出了這樣的論斷:繼赫西俄德之后,許多作家對“田園作品\"的理解存在倫理和政治上的偏差;值得肯定的是,確實有一些田園作家以赫西俄德的《工作與時日》(Works andDays)為榜樣,他們傳承其作品形式,“從自然中獲得真情實感”,歌頌“實用農業”“社會正義”“鄰里友好”等價值觀;也有另外一些田園作家的作品充滿了“精心雕琢的人為技巧”,對農業生活進行虛假描述,只是將鄉村和自然意象作為故事背景或作品框架。③即便是在中國界擁有廣泛影響力的勞倫斯·布伊爾(Lawrence Buell),也同樣對田園作品嗤之以鼻。1995 年,他在《環境的想象:梭羅、自然寫作與美國文化的形成》(The Environmental Imagination:Thoreau,Nature Writing,and the Formation ofAmerican Culture)一書中,通過分析美國文學和自然寫作體裁,并引用路易絲·韋斯特林(Louise H.West-ling)的論點,繼而寫道:“美國文學自然主義的偉大傳統\"可歸結為男性中心主義與殖民主義,這種欲望驅使他們逃離都市、城鎮、花園和人造田園景觀,而這些地方往往被視為女性化的、令人萎靡的空間;男性中心主義和殖民主義渴望恢復“野性”,重建男性化的、令人煥發生機的空間。④海瑟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從而映照了韋斯特林對田園作品的女性主義(以及后殖民主義)批評。在她看來,田園作品常常透露出對古老\"地方性\"沙文主義的渴望,以及對當代“全球性”人類和動物權利保護的排斥。在現代社會,那些在過去幾乎或完全沒有權利的人類群體和非人類群體獲得了道德關懷,此類群體涵蓋女性、早期移民社區內的新移民群體、移民社區內的少數族裔群體、某類動物物種以及某類物種內的特定動物群體(例如家養寵物)。海瑟所批判的,正是這種一味排斥“城市空間\"與“都市空間”的田園作品。這些作品雖關注自然環境,但其認知囿于白人男性的狹隘視閾,完全忽視了非自然場所曾為少數族裔提供的友好庇護。
年,在《環境批評的未來》(The Future of EnvironmentalCriticism)一書中,勞倫斯·布伊爾注意到田園作品備受質疑的概念和功用問題,并討論了田園作品的批評轉向。在他看來,田園寫作被定義為一種對“質樸\"和“鄉村風情\"的欣賞,其實也是一種從生態政治角度對“封閉空間和/或城市化\"所作出的回應;女權主義和后殖民主義學者尤為強調自然與文化的互惠關系,正是由于女權主義、馬克思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的批判性介人,田園作品才得以在當代存續。①
2004 年,格雷格·加拉德(Greg Garrard)出版了《》(Ecocriticism)一書。作者以一整章的篇幅來探討田園作品,同時也言及威廉斯的研究對田園作品造成的負面影響。在加拉德看來,田園作品往往被視為一種充滿哀怨的傳統文學,這些作品要么追憶往昔,要么憧憬烏托邦式的愿景,而實際上,那些美好的過去并不存在,只是作家的幻想;其所想象的未來,完全忽視了政治經濟條件,而這些條件才是阻礙人類(以及非人類)生活改善的關鍵因素。加拉德認為,田園作品的政治立場模糊不清,這一傳統文學形式具有現代主義的特征,雖然描述了農耕生活帶來的收獲,但實際上這些收獲僅供富人享用。③致力于研究英國浪漫主義的批評家們也持有這種見解。這些批評家指責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Wordsworth)及其同時代作家在作品中掩蓋了英國農業階層的剝削狀況,這些作家在描繪這些階層時所使用的語言缺乏“對社會政治的詳細剖析”。①英國浪漫主義田園作品理想化地構建了一種和諧的鄉村生活,掩蓋了“鄉村的嚴酷”——勞動者在雇工集市上被“買賣”,“租佃制\"根深蒂固,農民階層不得不成為“封建地方貴族的附庸”,而這些貴族對農民的剝削無異于資本主義對工人的剝削。對這種剝削本質問題的探討,在語境下田園作品的研究中顯得尤為重要。田園作品這一傳統文學形式,不僅“歪曲了社會和環境歷史,粉飾太平”,還一直承載著人們對現世生活的失意和對自然的向往。田園作品對自然的關注并非“逃避政治”,而是一種“潛在的政治參與形式”。①對田園作品的重新審視,為英語文學的研究與教學中探討當前的環境問題,如物種滅絕、氣候變化以及某些區域(某些相對原始、人類痕跡較少或未被人類活動過度干預的地區)的消亡,提供了契機。
作為西方界最具影響力的學者之一,特里·吉福德(Terry Gifford)致力于捍衛“田園\"(或“田園作品”)的價值。 (8)2014 年,他發表了《田園、反田園與后田園》(“Pastoral,Anti-Pastoral and Post-Pastoral\")一文。有學者曾將“田園\"定義為“城市的對立面”,認為“城市是墮落的,鄉村是恬靜自然的和諧之地”。這種定義狹隘地貶低了田園的真正內涵,使其帶有男性中心主義、殖民主義、新殖民主義和階級主義色彩。吉福德對此并不認同。他認為,真正的“田園\"并不會消亡,也不會因學界的狹隘定義而被局限。在吉福德看來,田園寫作和田園批評中最有表現力的當屬“后田園”作品,并不僅僅包括那些自覺或明確地探討生態威脅的作品。18世紀以前的很多田園作品并未表現出對人類虐待非人類生物的焦慮和擔憂,所以當屬后田園作品。吉福德對“后田園\"的定義更加全面:任何處于田園傳統之中,且對人類與自然環境之間觀念和物質界限提出質疑的作品,無論作家對此是否有明確表述,都屬于“后田園\"作品。1000多年前,在外太空幾乎看不到人類的蹤跡,而如今,人類的足跡在空間站上清晰可見。面對這一翻天覆地的變化,家亟需在文學教育與學術研究中探討這一問題,思考應對方案,兩岸的英語文學研究者們也面臨著這一改變。
對于絕對大數英漢雙語人士而言,魯樞元“本土田園\"的研究成果,將成為吉福德的“必備伴侶”。
田園作品雖說是中國文學中最著名文學體裁之一,但它的處境也十分尷尬。1950年之后,隨著中國工業化、城市化進程的推進,田園作品開始受到質疑。以陶淵明為代表的田園詩人,也逐漸被人遺忘,或被歸為精英主義,或被歸為落后、消極、反動,甚至被批判為“封建殘余”。①在1958年之后的幾十年里,對田園詩以及陶淵明詩作的批判不絕于耳。1961年,作家陳翔鶴在《人民文學》雜志上發表了短篇小說《陶淵明寫挽歌》。他稱贊了陶淵明的才能,并為陶淵明回歸田園生活、創作田園詩而辯護。他還把陶淵明譽為“人民的英雄”,因為陶淵明經歷了鄉村貧苦,所以深知投身自然勞作的艱辛。②
中國從鄉村農業經濟向城市工業經濟的轉型堪稱奇跡。然而,正如許多人所認識到并親身經歷的那樣,這一轉型以犧牲環境為代價,并且給中國的人口帶來沉重負擔。為了建設城市,農村土地被不斷征用,數百萬農村人口不得不離開家鄉。1976一2006年間,中國的城市人口比例從 17.92% 增加到了 43.9% ,預計到2050年,這一比例將達到 72.9% 。 (3)2000 年,中國還存有370萬個村莊,而到2010年,已降至260萬,相當于每天約有300個村莊在消失。④很多人從農村老家經過長途跋涉搬到城市里,被貼上“外地人\"或“農民工\"的標簽。中國的河流、農田受到嚴重污染,空氣質量大幅下降。這也讓人文學者逐漸認識到,他們應該重新審視和復興田園作品,不僅要將其看作一種美學形式,更要將其視為一種生態政治參與形式進行傳授、反思和實踐,同時還應盡量避免“知識分子的傷感主義\"的干擾,而陶淵明的詩作正是美學與生態政治觀的完美結合,值得學界關注。③
在創作田園詩和踐行田園理念時,陶淵明展現出了深刻而恢弘的環境觀,因此其詩作有別于魏晉時期兩種主流的田園詩體,即金谷詩和蘭亭詩。金谷詩歌頌的是中國封建統治階級的隱居生活:他們住在奢華的鄉間宅邸,擁有精心布置的庭園。這些莊園占地甚廣,圈地甚多;園內造景豐富,有大量假山、假水、人工湖;樹木蒼翠,花草繁茂,奇獸羅列;佛塔高低錯落,亭臺樓閣林立;還會仿造農民的居所,建造小木屋和谷倉。金谷詩歌頌這些貴族領地,卻不會展現真正的農民形象。這些詩主要是為了取悅貴族階層,是詩人們攀附權貴的手段。蘭亭詩與金谷詩相似,它表現的是社會精英階層,即受過教育的文人和學者的趣味。詩中的人類中心主義思想,較金谷詩更甚。它承認自然世界的巨大價值,卻只從人類利益的角度來理解這一價值,從而將自然世界描繪為僅供人類欣賞和使用的審美場所。蘭亭詩的開創者,是王羲之和謝靈運等才學之輩。“蘭亭\"這一傳統田園詩體之名,正是出自王羲之所作《蘭亭集序》。詩人在《蘭亭集序》中寫道:
“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王羲之所稱頌的自然世界,在當代人看來,堪稱荒野或蠻荒之地,因為在這些地方幾乎見不到人類的蹤影,“唯有高山、峭壁、竹林、清流、晴空、和煦的春風”。②如上所述,蘭亭詩與金谷詩一樣,旨在描繪并推崇政治文化上的精英階層。在《陶淵明的人境詩學》一書中,中國臺灣學者蔡瑜(任教于臺灣大學中文系)將金谷詩和蘭亭詩這兩種主要的“自然詩\"統稱為\"山水詩”。蔡瑜與魯樞元的觀點相似。她指出,盡管“山水詩\"是魏晉時期最重要的文學形式,但其中鮮少出現對政治或社會的批判。金谷詩表達了“歸隱田園\"的愿望,但這里的“田園\"本質上是一種美學構想,既缺乏勞作意識,亦沒有意識到土地的維系需要各類勞作;蘭亭詩則呼呼文人墨客“歸隱山林”,卻并未認識到歸隱是精英階層的特權,也忽視了歸隱之人不應一味地索取自然。陶淵明也表達出“歸田\"與“歸山\"之愿,卻與金谷名士和蘭亭名士有所不同。他在《飲酒·其五》一詩中,使用了他的常用字“廬\"(可大致譯為“鄉間小屋\")。魯樞元表示,除《詩經》中的無名氏作者之外,陶淵明實為中國文學史上首位弄清“廬\"字環境含義的作家。“廬\"字所指涉的環境,既非純粹自然支配,亦非完全人為掌控。④魯樞元等學者還認為,陶淵明乃少數主動歌頌中國農民階層的詩人之一。③
在《歸園田居·其三》一詩中,陶淵明種豆于南山下,從黎明勞作到黃昏,除草扶苗,但其收獲的糧食只能勉強果腹。《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這首詩則更為凄涼,它描繪了莊稼歉收后人們挨餓的情景。創作這些詩時,陶淵明剛辭去穩定官職、歸隱田園,開始農耕生活。在他所描述的農耕世界里,人人參與勞動,人人勞有所獲。陶淵明的思想給當代人以啟示:應當制定合理的環境政策,讓所有人都參與農業生產;合理規劃農業用地,在城市邊緣和內部開辟出大批零散地塊作為農用。在蔡瑜看來,陶淵明田園詩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對小巷、后街和小路進行描寫,這些地方既是城市與鄉村、耕地與荒野的分界點,也是連接處。在《歸園田居·其一》一詩中,陶淵明描述了這樣一個場景:他在鄉下居住,開墾了十畝地;屋后是成蔭的榆樹柳樹,庭前是茂盛的李樹;從一側窗戶向外望去,隱約可以看到遠處的村莊,還能聽見附近桑樹上公雞的啼鳴。這首詩體現了陶淵明詩歌創作的整體特點:他在描述人類活動時,必定會提及非人類元素,如田地、樹木、天空和動物等。在他所描繪的自然空間里,文化和自然相互交融。這種描寫是陶淵明田園詩的一大特色,也是他與同時代詩人的一大差別。這也與道家的教義——“知白守黑\"的理念原則不謀而合。③
魯樞元將“知白守黑\"描述為“暗能量”。①他強調,陶淵明所倡導的田園生活內涵很難把握,真正的田園生活實踐起來也并不容易,需要付出辛勤勞動。同時,陶淵明的田園也是對最平凡、最易忽視的“景觀空間\"的頌揚。從這兩個方面來看,他的田園觀與蒂莫西·莫頓(Timothy Morton)的“黑暗生態學”①概念類似。黑暗生態學指的是自然丑陋與混沌的一面,反對“將自然美化成理想形式”。②它摒棄了海德格爾式的辯證思維,那種總是試圖調和對立面,或是尋找實證主義的思維。黑暗生態學代表著妥協,意味著人們不得不“在二元對立的狀態中尋求折中方案”,這與魯樞元的“暗能量”以及道家的“知白守黑”相似。在《飲酒·其五》一詩中,陶淵明寫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一詩行看似隨意,實則別有深意。對于熟悉傳統田園詩的讀者來說,很容易看出這是對金谷和蘭亭詩中經典場景的引用,認為他們那種鋸傲的行為,要么是想將自己與世界(此處“世界\"指其他人類)隔絕開來,要么是想與那些在自然中辛勤勞作的人劃清界限。他認為這樣的詩人永遠不可能成為田園詩人。田園是毗鄰山邊或被群山環繞的非固定空間。它既不是幻想中的純凈之地,也不是只有少數特權階層才能涉足的隱居之地,更不是僅供欣賞或“逍遙\"的“仙境”\"秘境\"\"凈土”。⑤
如今,人們逐漸意識到工業化帶來的環境問題,并呼呼政府加強問責。基于西方經驗的科學方法解決當地環境問題,并非唯一的渠道。回望農耕社會、摒棄過度工業化的農業生產方式,并不意味著要回到封建社會。盲目推崇工業化及“單一思維模式”,反倒將會導致勞動分工和利潤分配體系帶有封建專制主義色彩。少數界人士發出訴求,希望恢復赫西俄德或老子時代的純凈天空,但我認為這不過是沉默的大多數人的美好愿望。
兩岸的英語文學研究與教學,或常被詬病帶有新殖民主義色彩,或被認為延續了歷史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傳統。然而,越來越多的家、動物研究學者、環境正義學者以及生態女性主義者,正努力運用英語來推動社會與政治公平,他們呼呼在人類與非人類生命共同體內部的利益、能力和創造力之間構建生態平衡。
[謹以此文獻給魯樞元教授。承蒙淡江大學艾瑞斯·拉爾夫(Iris Ralph)對本文初稿的審閱斧正,以及成均館大學西蒙·埃斯托克(SimonC.Estok)對本人工作的支持,在此一并致謝。]
[原載于《比較文學與文化》(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Culture)2014年第16卷第6期。此次翻譯已獲作者和普渡大學出版社授權。]
責任編輯:胡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