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看《漢語大詞典》之微瑕

【導讀】本文從詞典學的視角，以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為主要語料，對《漢語大詞典》的例證疏漏問題進行匡補，以期為《漢語大詞典》的修訂提供參考。

山西地區的水利碑刻記載了水患水災、災害治理、修渠浚河、分水規則、爭水訴訟等重要事件，保留了大量文字信息，具有較高的語言學價值?！稘h語大詞典》（下稱《大詞典》）是目前最具權威性的大型歷史語文辭典，但因其體制過于宏大，因此還存在一些細微瑕疵，需要不斷修補。毛遠明認為《大詞典》“對出土文獻材料的重視不夠”。學界通過對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的整理研究，發現《大詞典》在釋義、書證等方面還可以繼續完善。本文以山西清代水利碑刻語料為基礎，試圖從提前書證、添補書證、增補義項三個方面彌補《大詞典》的微瑕。

一、提前書證

《大詞典》追求“古今兼收，源流并重”的編纂原則，重視詞語溯源，但由于篇幅浩瀚，時間緊迫，部分詞條存在書證滯后的問題。我們結合山西清代水利碑刻中的部分詞條，可為《大詞典》部分書證滯后的詞目提前書證。

（一）忖思

《大詞典》“忖思”條釋作“思忖，思量”。例證引《太平天國資料·北伐回稟》：“兵將日日加增，盡見騎馬騾者甚多，忖思此時之際，各項俱皆豐足，但欠谷米一事。”書例偏晚且為孤證。清順治八年（1651年）《重修懿濟夫人顯澤侯神祠碑記》：“惟幽也，故能攝人心于不可忖思之地；其澤遠，故歷世祀之而不衰。”可據此提前書證。

（二）矢愿

《大詞典》“矢愿”條釋作“立下心愿”。書證僅引《黃繡球》第六回：“這年又是恩正并科，正科得四元，恩科減半，合來也有六七元，到一到，領到手之后，作為試費，省儉點就缺短有限，所以大家矢愿觀光。”書證晚出且為孤證。清順治十七年（1660年）

《增修大王神祠碑記》：“張公芝矢愿葺飾，未獲竣既?！笨蓳a。

（三）懇乞

《大詞典》“懇乞”條釋作“請求”。首例引《六部成語·刑部》：“軍流之犯有老親，并無兄弟成丁之人，例準懇乞留家以養父母，免其遠流?！睍C偏晚。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水神廟清明節祭典文碑》：“員衛淑璦等呈稱‘各村溝頭遇清明等節致祭。其正祭之外，又有排席一端，俱派地畝，懇乞禁革’等情?！笨蓳a。

（四）乞募

《大詞典》“乞募”條釋作“求募”。書僅引蕭乾《栗子·憂郁者的自白（代跋）》：“三年前學生沿街乞募來的‘抗敵’大刀，如今是一刀刀地砍在那些年輕學生的頭上了！”書證偏晚且為孤證。清康熙十四年（1675年）《重修白龍祠記》：“歲在甲寅春，道衲衛清泉棲遲恒山，目擊神傷，遂謀眾善李逢榮輩，鳩工庇材，乞募諸士。”可據補。

（五）侵吞、諭飭

《大詞典》“侵吞”條下第三個義項為“非法占有公物或他人之物”。首例引《廿載繁華夢》第一回：“庫書不過一個書吏，若不是靠著侵吞魚蝕，試問年中如許進項，從哪里得來？”書證晚出?！洞笤~典》“諭飭”條釋作“謂官府行文告誡”。書證僅引清林則徐《諭各國商人呈繳煙土稿》：“合行諭飭。諭到，該夷商等速即遵照將夷船鴉片盡數繳官?！睍C偏晚且為孤證?！扒滞獭薄爸I飭”在山西清代水利碑刻文獻中已有用例，可據補。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永禁霸截山水侵占關廟廊房碑記》：“解州正堂加一級紀錄一次陳，蒙本府正堂加二級祝為諭飭事，仰州官吏文到即查，康熙二十九年奉撫院批：按察司飭將關帝廟會場租稅銀兩，著管廟道人經收，修葺廟宇，不得侵吞。

（六）頹塌

《大詞典》“塌”條下第二個義項為“倒塌”。首例引李大釗《唐山煤廠的工人生活》：“有時炭坑頹塌，他們不幸就活活壓死，也是常有的事?！睍C晚出。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永禁霸截山水侵占關廟廊房碑記》：“憲臺就銀數酌定，或公存，為香火、修理之用，抑或積為五年小修，十年大修，著為定例，使神廟永無頹塌滲漏之虞?！笨蓳a。

（七）頹殘

《大詞典》“頹殘”條釋作“坍塌殘缺”。書證僅引袁鷹《悲歡·飛》：“從幼年時代起，他就愛倚在城中心鎮淮樓的石欄桿上，愛登上古老的城墻，倚著頹殘的雉堞，仁目縱望遙天?！睍C晚出且為孤證。清乾隆五年（1740年）《烏龍洞山新建玉清虛宮記》：“或則頹殘其廟矣，或則泥土其像矣，人之瀆神已甚，神之庇人安冀，有如此之有求必應，有惑遂通，其為社稷生民福者良厚。”可據補。

二、添補書證

《大詞典》部分詞目沒有例證或者為孤證，不利于對詞語的理解。對于《大詞典》中例證不足的問題，可利用山西清代水利碑刻語料做適當補充。

（一）營畫

《大詞典》“營畫”條釋作“謀劃”。例證引清俞正燮《癸巳存稿·〈春秋〉書賊》：“（盾）即亡越境矣，而反不討賊，則賊亦盾主使，而況營畫已定，于郊關待變也?！睘楣伦C，可補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用例。清順治八年（1651年）《董公重甃舜井并修建祠宇神異記》：“成所在心，營畫周至?！?/p>

（二）財粟

《大詞典》“財粟”條釋作“財產糧食”。書證僅引唐韓愈《送石處士序》：“方今寇聚于恒，師環其疆，農不耕收，財粟彈亡?！睘楣伦C，可補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用例。清康熙五年（1666年）《重修碑記》：“若夫啟忠祠之創建，作于名宦史公，今日傾倒，理宜重修，但若財粟不繼，難以興工，所以俟后之善良君子?！?/p>

（三）收方

《大詞典》未收“收方”一詞，但收有“借方”一詞?！敖璺剑河纸惺辗健２居涃~戶的左方，記載資產的增加，負債的減少和凈值的減少。跟‘貸方’相對?！币虼?，“借方”同“收方”，《大詞典》可增補“收方”一詞，引山西清代水利碑刻語料為例。清康熙六年（1667年）《長安里信士段良進施地碣》：“此地愿施廣勝下寺，收方管業?！?/p>

（四）祭獻

《大詞典》“祭獻”條釋作“祭祀供奉”。書證僅引《警世通言·金令史美婢酬秀童》：“又過了兩日，是正月初五，蘇州風俗，是日家家戶戶祭獻五路大神，謂之燒利市?！睘楣伦C，可增補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用例。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水神廟清明節祭典文碑》：“嗣后備牲祭獻，不得指科排席，邀娼聚飲?！?/p>

（五）灑淅

《大詞典》“灑淅”條釋作“猶寒栗”。書證僅引清朱仕琇《蘭陔愛日圖記》：“日之在西，蒼蒼涼涼，余光懐然，有不能少待之勢。顧之者亦灑淅凄栗于體，愴惶于心，不能自安?！睘楣伦C，可增補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用例。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雨后復游洪山泉記》：“遙見柳根半為水浸，波洄，余特近之，以影送入泉中，殷勤洗濯，骨毛為之灑淅，余其為魚乎？”

（六）怡目

《大詞典》“怡目”條釋作“猶悅目”。書證僅引南朝宋謝靈運《撰征賦》：“眷北路以興思，看東山而怡目?！笨稍鲅a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用例。清康熙十八年（1679年）《賀跋村南池創建玄天上帝廟碑記》：“池甃石干種樹，每雨余日霽，頗足怡目。

（七）修輯

《大詞典》“修輯”條釋作“修整備置”。書證僅引明王玉峰《焚香記·虛報》：“故此行文到各郡縣，要修輯武備，保宋城池?！睘楣伦C，可增補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用例。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大神頭重修龍王尊神碑記》：“竭力修輯，更新廟貌，迄今工已告竣矣?！?/p>

三、增補義項

《大詞典》詞目浩繁，各個詞目下的義項更是細致完備，但是由于規模宏大、編纂任務繁重等原因，少數詞條的義項仍然存在缺漏的情況。我們通過整理并利用山西清代水利碑刻的部分詞條，可以增補《大詞典》詞條下漏收的部分義項。

（一）強化

清康熙五年（1666年）《重修碑記》：“然城村遠近之善良長者，心施財力者，芳名刻石，好名吝予者，再不踵門強化。”

《大詞典》“強化”條僅列有“加強”這一個義項。分析上引山西清代水利碑刻文獻上下文意，這里的“化”應取“改變人心風俗；教化；教育”之意，“強化”當表示“強行教化”。傳世文獻有用例。明方以智《易余·卷之上·資格》：“俗難強化，因以資格化之；勢難強忍，因以資格忍之；心難強安，因以資格安之；理難驟通，因以資格通之。此君子之卑資格，即天地之資格也。

（二）心愿

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重修利應侯碑記》：“乃至北舍，見廟宇傾壞，不忍坐視，□口會茶，公議重修。闔村老少咸集，無不心愿?！?/p>

《大詞典》“心愿”條僅列有“內心的愿望”這一個義項。分析上引山西清代水利碑刻文獻上下文意，這里的“心愿”應該是動詞性意義，表示“內心希望，愿意”。傳世文獻習見。清段光清《鏡湖自撰年譜》：“我等皆知太爺素不欺人，若得段太爺來辦此事，居民無不心愿也?！鼻逶鴩吨裸涞堋罚骸巴酢⒋鞫酥足y，即在此間給發期票期札，系與毛竹丹營中商定，眾心愿從者?！币虼恕洞笤~典》可于“心愿”條下增補“內心希望，愿意”這一義項。

（三）略節

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永禁霸截山水侵占關廟廊房碑記》：“解州知州萬奉憲勒石，永禁侵占略節?！?/p>

《大詞典》“略節”條僅列有“簡要的書面報告”這一個義項。分析上引山西清代水利碑刻文獻上下文意，這里的“略節”應該是動詞性意義，表示“省略事項、內容”?！奥浴?，簡省，省略；“節”有義項為“泛指事項”，在文意中可理解為“內容”。例句前文有言：“蒙此，即查二十八年卷宗并碑內原文，仍照式刊立，以昭府憲敬神至意?！敝傅氖菍⒕碜诤捅陌凑赵臼綐涌淌⒈?，以昭示府憲敬仰神靈之意。考慮到碑文的嚴肅性與真實性，要求“永禁侵占略節”，即“永遠禁止侵奪占據和省略事項、內容”。碑刻文獻有用例。明萬歷三十六年（1608年）《明裴孺人宋氏墓志銘》：“余稔知孺人之賢，故略節而志如左?！眰魇牢墨I亦有用例。清郭嵩燾《禮記質疑》卷十五：“斬衰之葛與齊衰之麻同，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麻（葛）〔同」，皆兼服之。嵩燾案：麻葛兼服之文詳見《間傳》，記者略節取之?！币虼?，《大詞典》可于“略節”條下增補“省略事項、內容”這一義項。

（四）沖損

清乾隆五年（1740年）《重修村東青龍溝水口碑記》：“乾隆五年，復被大水沖損。費銀一十五兩七錢，重加修筑，仍如其舊?！?/p>

《大詞典》“沖損”條僅列有“淡泊謙讓”一個義項。分析上引清代山西水利碑刻用例，此處的“沖損”當是“沖擊毀壞”之義。清順治十一年（1654年）《陳氏上世祖瑩碑記》：“設租谷有余，則修葺墓所，無致為山水沖損?！鼻宓拦舛吣辏?847年）《重修碑記》：“近因河水漲發，沖損廟宇，圣像幾于路居，住持無以棲身?！币虼?，《大詞典》“沖損”條可增補“沖擊毀壞”這一義項。

四、結語

《大詞典》對水利碑刻文獻的利用程度不高。整理研究山西清代水利碑刻文字，挖掘其中對《大詞典》有所補益的詞語用例，可為《大詞典》等辭書的編纂與修訂提供參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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