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里的流年

夏日的風總愛繞著老桑樹打轉，把桑甚搖得簌簌掉落。我蹲在樹底下撿那些熟透的果子，指腹蹭過飽滿的果肉，汁液順著紋路滲進指甲縫里，紫紅的顏色，像極了被歲月染透的流年。

這棵老桑樹有多大年紀，我是不知道的。只記得我小時候，它就立在村子東頭，枝葉歪歪扭扭地覆蓋了一大片蔭涼，引得路過的孩童總要仰望。每年桑葚開始冒頭的時候，我便日日守著，看青果一點點泛紅，再由紅轉紫。那時候我總嫌日子過得慢，眼巴巴盼著桑甚熟透，卻不知時光早已在指縫間悄悄溜走。

摘桑葚是個講究活兒。太青的酸澀，太熟的一碰就爛。得尋那些紫得發亮，果柄微微發軟的，輕輕一捻，便落進掌心；可小孩子哪管這些門道，饞蟲一來，什么危險都顧不得了，我摘了就往嘴里塞，也不管有沒有洗，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把衣服染得到處都是紫紅色的印子。母親瞧見了總要嗔怪幾句，可轉臉又拿新衣裳給我換上，叮囑我別貪多，吃多了會醉。那時我不懂，桑葚怎么會醉人？后來才明白，醉人的不是桑甚的甜，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還記得一日正午，我又饞了，看著樹頂幾串紫得透亮的桑葚，鬼使神差地抱住樹干就往上爬。樹皮粗糙得碚手，枝丫被壓得吱呀作響，我卻只顧伸長胳膊去夠最高處的果子，直到褲腳被樹枝勾住，整個人卡在樹權間動彈不得。

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日頭也曬得我后背發燙。我懸在半空，望著離得老遠的地面，這才后知后覺地害怕起來。嗓子喊得發啞，終于等到路過的同學。人群里最顯眼的是那個總愛穿白襯衫的男同學，他個子高出同齡人半頭，此刻正仰頭沖我笑：“抓緊了，我接你下來。”

他三步兩步攀上樹，粗的手掌擦住晃動的枝干，將我穩穩抱起。那一刻，風里滿是桑葚的甜香，混著他身上青草的氣息。雙腳落地時，我才發現他白襯衫肩頭蹭上了紫紅的果汁，像不小心暈開的晚霞。周圍的同學笑作一團，可他只是拍了拍我沾著樹皮屑的衣角，塞給我幾顆剛摘的桑葚：“樹頂的最甜。”

樹底下總少不了故事。農閑時，大人們搬來木凳，坐在樹蔭里納涼。男人談論著地里的莊稼；女人納著鞋底，絮叨著家長里短；孩子們則在樹旁追追打打，玩累了就仰頭等著熟透的桑甚掉下來，運氣好的，正好接住一顆，歡呼著塞進嘴里，那股甜味，能甜到心窩里去。

日子就像老桑樹的年輪，一圈圈地長。不知從哪一年起，樹下的人漸漸少了。年輕人都去了城里，剩下些老人，老人也沒了往日的精氣神。桑樹依舊年年結果，可熟透的桑甚落了一地，都無人撿拾。我站在樹下，看著滿地紫紅，突然覺得這桑葚的甜里，竟也摻著幾分苦澀。

趁著休假的時間，我又回到了故鄉。老桑樹的枝干愈發佝僂，樹皮皸裂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我摘下一顆桑葚，放進嘴里，甜味還是記憶里的甜味，可總覺得少了些什么。或許少的，是樹下嘰嘰喳喳的喧鬧，是鄉親們談天說地的恣意，是那段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還有那個白襯衫上沾著桑甚汁的身影。

我彎腰拾起一顆落在地上的桑葚，把它埋進樹根旁的土里。也許來年，這里會長出新的桑樹苗，延續著屬于這片土地的故事。流年就藏在這一顆顆桑甚里，甜的、酸的、澀的，都是歲月的滋味；而我們，也在這桑葚的紅與紫之間慢慢長大，漸漸變老，把平凡的日子過成了一首首帶著甜味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