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煥芳從時代歌舞廳退下來以后,就成了人們口中的馬太太。馬太太的丈夫早故,以至于很多人不知道,姓馬的并非她的丈夫,而是馬太太本人。不過,莊玉璐是知道這一點的。
二人曾在歌舞廳共事過,從此結下了不解的緣分,平日里互道姐妹,彼此可謂知根知底。巧合的是,莊玉璐的丈夫也走得很早,幾乎可以說,她是憑借一己之力帶大了女兒鄭荔。所幸鄭荔沒有辜負期望,畢業后很快找到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后來,鄭荔把她們的新家搬到了馬太太所在的小區。從玉璐口中,你很難聽見她對女兒的褒獎,反而多是些數落的話。其中緣故,馬太太并未多問。
馬太太逐年老去,在澳洲安居的兒子決定將她接到身邊。
離別當天,玉璐與鄭荔一道前來與馬太太告別。直到臨別時刻,馬太太也從沒有看見這對母女有過任何稱得上親昵的互動,她也自始至終不能夠理解,母女倆為何這樣不投契。而從三十出頭的鄭荔臉上,馬太太還是看見了年輕時玉璐的小復制品。
這樣的說法,鄭荔這么多年自然沒有少聽。人們總是說,她的長相酷似母親,性格卻更像父親。父親病故時,她才九歲,因而想起父親總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從父親留下的照片上看,他極少露齒,大都一臉愁容。鄭荔時常想,也許他的苦命早是注定了的。
鄭荔覺得自己也是勞碌命。當年,為了讓母親過得好一些,她并未怎么猶豫就選定了這套房子,她覺得讓母親與閨蜜同住一個小區,母親或許就能省心一些。可馬太太這才剛一搬走,母親就恢復了從前的生活習慣——整日混跡于一幫男人之中,一天下來要打好幾輪麻將。
每至下班時分,電話鈴聲總是準時響起。電話那頭嘟噥道:“都什么時候了,還不趕緊回家做飯。”而這個時候,母親往往還安坐在金不換棋牌室里,盤腿吹著空調。
待晚飯后,鄭荔的房間傳來母親尖利的嬉笑聲,想必是又在和某個男人打視頻電話了。這不休的聲音,常常使得本就疲憊的鄭荔不得安寧。她最難以忍受的,還是霹靂般的敲門聲。母親總有許多事情要找她,諸如麻將又輸光了,話費又用完了,凡此種種基本離不開錢。
母親推開門的第一句話總是:“你去上班了,水電費都要我親自去交,你的公交卡要年審也是我去幫你辦的,我容易嗎我。”鄭荔并不同她糾纏,只問:“說正事,又怎么了?”到了后來,鄭荔索性連門也不鎖了,免得心慌。
這天卻一反往常。玉璐在房間里鼓搗了半天,出來后堆滿了笑容。
玉璐說:“荔荔,媽媽今晚要出門去。你一個人在家,不要緊吧?”
鄭荔先是吃了一驚,隨即悲哀地想,母親是不是老糊涂了,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但見她全身上下一副金粉世家的打扮,燙發濃眉大眼紅唇,立時忍不住笑出聲,心里想道,喜歡她母親的究竟是些什么樣的男人?未等鄭荔答言,撂下了話,玉璐已經腳不沾地出了門。
其實,鄭荔并不怎么在意母親與什么人來往,人到了一定歲數,向往自由總是好事。只要不給自己惹麻煩,把自己牽涉進去,她愛怎么折騰,就隨她去吧。當晚,鄭荔很早就睡下了。睡夢中,她歪在房間的椅子上,熟悉的敲門聲響起,她先是輕聲回應道:“門沒鎖,別敲了。”那人還不停敲,她便坐直了身子,揚聲道:“說了門沒鎖,你直接開就是。”那門開了,竟是她的父親。門檐下,父親與照片上別無二致,只是渾身淌著水,禿發塌軟地緊貼著頭皮,低垂的眼袋一臉憂懼地睇視著她,看上去滿腹心事。許久,那如暴雨化身的鬼魅身影只吐出一句:“荔兒,我怕。”
鄭荔立時從床上蹦起來。敲門聲還在繼續,聽起來比剛才更加遙遠了。她忙踩上拖鞋開了門,原來是大門在響。她先是走進母親的臥室,見床鋪整齊,她重又踅出客廳,感到腿腳正在發抖。聲聲催逼之下,她終于鼓起勇氣問道:“誰啊?”那人仍舊不說話,只一味地叩門。透過貓眼,她看見一個彪形大漢,項背上背著的那人正是母親,母親像是睡著了,微胖的臉乖巧地貼于男人的寬肩。
鄭荔開了門,嗅到一股酒味,母親嘴里咕噥著胡話,她確信母親是喝得太醉了。男人仍舊不作解釋,進了門愣在客廳,須臾之間,他認出了母親的房間,一聲不吭地進去了。
鄭荔哪敢離開男人身上寸步,她盯著他,那高高瘦瘦的個子使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察出,他瘦削的臉龐有一股寸勁,猶如一塊冷石。只見男人貓下腰,平穩地將母親放下,仿佛身上背負的不似一個女人,而更像一個矜貴的、沉甸甸的器物。他一手將母親的頭托起,另一手調整好枕頭的位置,繼而為母親卸下靴履,蓋好棉被。
隨后,他便徑直從鄭荔肩旁穿過,頭也不抬地走掉了。唯留下鄭荔還愣在原地,嗅到空氣中濃重的煙酒氣。她看著母親的臉,那張臉仿佛深埋在柔軟的玉米地上。她對母親生氣不起來,對那個男人亦是如此。她來不及消化剛剛發生的事。起初,當男人無視自己直接進入房屋,進入母親的房間,她意識到自己的家中出現了一名闖入者。但一想到他的沉默和他對待母親的方式,她又很難評價說那是野蠻的。
往后的每一天,母親的生活大抵如常,鄭荔依舊隨她去。只是偶有幾次,當母親夜里回來對鄭荔繪聲繪色地比劃著,說今夜又與什么樣的男人度過了不可思議的時光時,鄭荔總會一臉正色道:“莊玉璐,我提醒你,如果你想用這種方式來損我,那我勸你還是少費心神了。”
玉璐聽罷,總一臉錯愕,隨即莞爾一笑道:“哎喲,荔荔,你是怎么了嘛?今天吃火藥了?媽媽只是想跟你分享生活,你不愛聽我就不說的嘛。”
母親總有各種方式讓她自愧,這是鄭荔早已深諳的。因此,她們之間的對話很少有來有回。
二
鄭荔從公交車站走到家,需要經過金不換棋牌室。若是瞥見母親還在,她會徑直穿過熙來攘往的人群,走到母親身邊。母親并不理她。
鄭荔說:“跟我回家。”母親也不揚頸,只是微微一笑:“每次手風剛順,你就下班了。你說我是哪兒招你了?”鄭荔一句話憋在嘴里,不是你打電話來,讓我回家做飯的嗎?她認真觀察母親的牌色,看起來母親還真是很有機會拿下對局。
回家路上,母親經常悶聲不吭,正合南方潮濕的空氣。
又一天,鄭荔照例朝金不換棋牌室望去,見母親的座位上另有他人,她扭頭就走。回到家,她看見母親正坐在沙發上,電視機播放著煩人的廣告。她換了鞋子,進廚房洗起了鍋。飯桌上,母親整個人都蔫蔫的,既沒有數落她,也沒有照例對當日牌運審思一番。鄭荔感到,自己難得耳根清凈了一回。
浴后,鄭荔坐在床上,不一會兒,她突然覺得,房間里的氣氛不同尋常。她想了很久,這種異樣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直到她發現,往日客廳傳來的笑聲消失了。她打開房門,門外是一片漆黑。母親的房門倒緊閉著。
鄭荔沒有想到,從那天起,母親竟再也沒去打麻將,到了夜里,客廳里闃靜無聲。母親完全變了一個樣,寡言了不少。鄭荔一度懷疑,母親是不是病了,是否要去醫院做個系統檢查。但是,要說服母親不是一件容易事。在過往的交流中,兩人的對話如同針尖對麥芒,以至于現在想保持態度平和,主動向母親搭話,也不知道要怎么辦到了。
寂靜是被一個男人無禮的開門聲打破的。站在她房間門口的男人有著一張與其行為不符的臉,那張臉有著湖水般的眼睛,鷹的鼻子和巨嘴鳥的嘴巴——一套說不上難看的組合拳,昭告著他約摸二十出頭的年齡。而站在他身后的,竟是一臉堆笑的母親。
“他是誰?怎么會在家里?”鄭荔抄起椅子擋在身前,她沒意識到,她同時也把母親擋在了椅子前。那男人也不閃躲,只靜靜看向身后的玉璐。
玉璐忙上前阻攔道:“荔荔,你把椅子放下。河平是風云酒吧的酒保,年輕有為。平日里多得他照顧我,我才不致那么苦悶。有空啊,讓他給你調一杯特飲,你肯定會喜歡的。現在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件事。”
鄭荔有強烈的預感,母親將會讓她非常難堪。她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咱們能不能把書房空出來,讓河平住在家里?”玉璐說,“這樣,你上班了,我也好有個伴。”
盯著眼前這個名叫河平的男人與母親絞纏不清的手指,鄭荔這些天的愁擾顯得很諷刺。她頓覺怒火攻心,終于忍無可忍,平生第一次對母親吼了。
鄭荔說:“平日里你怎么玩,怎么鬧,倒也罷了。上次你醉酒回來,那男人對你倒也不錯。現在你找一個年紀和你差半個世紀的人,算什么事?他媽都能和你在歌房里唱同一首歌了。好,哪怕這些我做女兒的都沒資格管,可你讓他住在我家,你眼里還有我嗎?你把我當什么了?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安全?還有,那個男人擺明了想騙你的錢,不對,應該說他是想騙我的錢,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實在不明白,你人生閱歷比我豐富多了,怎么能犯這樣的糊涂?”
河平低著頭,仿佛被鄭荔教訓的人是他。在那張擰成一團的臉下,鄭荔看見母親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母親憫笑著,竭力掩飾她下頜的顫抖。
玉璐一字一頓地說:“荔荔,不是我說你,你看你今年也三十好幾了吧,媽媽有哪次干涉過你的感情?更別提催婚了,媽媽跟其他做家長的不一樣。媽媽了解你,也心疼你,可是媽媽不想看你現在這樣。你會說這些話,是因為你沒談過男人。坦率地說,你以為全天下男人都一樣,這種想法很可憐,你知道嗎?比如說,河平就是個好孩子,他能把我的一切情緒都安存妥當。不像你,和我說不到兩句就要急眼。他還是個敦厚的人,不像你那么斤斤計較,那么強勢,在你嘴里,我一句溫柔的話都聽不到,可他是每天寶貝寶貝地叫著我呀。我活了大半輩子,早就不信忠言逆耳了,就算那些是真的,又能怎么樣呢?我為了活得不那么糊涂,白費了大半輩子,現在想活得自由一些,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是被拋棄了的人,他也一樣,兩個知音住在一起,媽媽沒覺得有什么不合適的。你嫌棄我天天打麻將,現在我不打了。可你天天那么忙,誰來陪我?我在家就算不悶死,也要憋死了,我一肚子的話向誰傾訴呢?你放心,河平乖巧得很,他只對我一個人上心。我在哪,河平就在哪。你不用怕。”
鄭荔呆住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母親的話幾乎都無懈可擊,每一句都像是窩心一腳,狠狠命中她的傷口。她不再與母親爭吵,悶一陣后,重重地點了點頭,回到房間,重新鎖上門。
從此,家里多了一個人。母親仍舊遵照往日的標準向鄭荔索要生活費。用母親的話來說,如果說在搓麻將上的消費是一種浪費,現在花的每一分錢卻是在為鄭荔省心,這之中,存在天塹之別。對于這種邏輯,鄭荔哭笑不得,但某種程度上,她覺得母親似乎沒說錯。
每天打開冰箱,葷素瓜果齊齊排放,的確讓她眼前一亮。雖然不愿承認,但河平的到來,不僅使母親快樂了許多,倒也一定程度減輕了鄭荔的負擔。河平是個勤快的人,買菜、燒菜、洗碗統統一把抓,做起家務事來,竟有異乎常人的麻利手腳。鄭荔第一次嘗試去接納他。
關于河平的身世,鄭荔若有心了解,直問玉璐便是。可她不愿去問,玉璐也不主動述說。自母親說了那番話以后,兩人之間本就高筑的心防,變得更加難以逾越了。她們各自的兩扇房門,誰也不愿意去敲。她們之間的嫌隙日漸大了。
或許母親不會樂意,鄭荔覺得,觀察母親與那個男人的日常相處,乃至他們的行蹤,是很有必要的。鄭荔開始不時緊貼壁腳,但玉璐與河平仿佛早知隔墻有耳,從沒有說什么了不得的話。鄭荔聽見的全是他們胡調的聲音,充斥著狺狺然的口吻。若不幸需要起夜,她有時還會看見,河平睡的那間房大門敞開,而母親的臥室緊閉,床鋪摩擦有如風聲。每遇此,她的心跳都會變得很快,眼窩一陣炙熱。她愈發感到,再聽下去,除了讓自己對河平的嫉恨有增無減,愈發對母親的行徑心生厭惡外,她不會有任何收獲。她覺得自己成了家中的外人。
某日下班后,她看著公交車上的人群寸步不讓地爭奪腳下的空間,她很想問他們,你們這樣歸心似箭,家真有這么好嗎?你們這樣牽掛家人,他們又為你們帶來了什么呢?她很驚訝,在公交車上,自己竟也顯得格格不入。
她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慨。兩行清淚摔打在硬質牛仔褲上。一腔怒氣涌上心頭。每天上班已經很累,回家還要聽見母親與河平肆無忌憚的調笑聲,她恨不能即刻搬出去。可轉念一想,這是她的房子,憑什么是她搬出去?要搬,也是他們搬。每想至此,父親那張酡紅的臉準會出現,一雙濕重的眼睛里透出不可名狀的憂愁,與其說是在看她,倒不如說那是一種巴望,一半是勸誡,一半是懇求,仿佛在央求她能對母親好一點,就當是為了他。
鄭荔很想說,父親,你從未真正睜開過你的眼,去觀察過我的生活。多少年前,你的女兒垂墜著頭一聲不吭走在前面,做娘的緊跟其后,斥罵聲引發滿街轟鳴。走至一個下坡路,做娘的一腳踢中女兒后背,女兒向前翻去,險些人仰馬翻,摔個狗吃屎。但她很快順勢爬起來,繼續噤聲,繼續垂頭向前,仿佛這里不曾發生過任何事,地上不規則的汗漬也不過是沾了臟水的輪轂留下的。
鄭荔簡直又想大哭,但她還是忍住了,漸漸平息下來。到站了,她帶著一身的豁然和駘蕩,下了車。
三
鄭荔沒有想到,自己最后的防線,被拆除得這樣快。
在鄭荔臥房窗臺上,窗紗與側墻的連接處,有一個不算小的隱藏空間,上面放有兩個行李箱,以及包夾于其間的一個小儲物箱。
這個儲物箱是故居留下的記憶碎片集合,有他們一家三口的相片,以及父親生前留下的物件。母親將它交到鄭荔手中時,曾一臉嚴肅地說,你要保管好,你爸就你一個女兒,還要留著傳家呢。她當時聽了,盡管覺得“傳家”這樣的詞用在自己身上非常可笑,也還是小心存放好了。
她一回到家,就收到母親發來的短信,說她今晚與河平在外面吃。她正好清靜了,很愉快地回復了一朵玫瑰的表情。
窗外一聲驚雷,先是飄起了雨花幾點,隨即漸漸大了起來。她第一時間想到窗臺上的箱子,急忙關緊窗戶。就在她準備從窗臺上退下身子的時候,余光一掃,突覺哪里不對勁。她扭頭向隱藏空間打量去,那里竟然寬大了不少,增添了一定的空間。
猶疑中,她移開第一個行李箱,緊接著是第二個——母親交給她的儲物箱不見了。
她忙撥出母親的號碼,那頭傳來母親綿軟的聲音:“荔荔,怎么了?”
“你進我房間了?”鄭荔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怕,連她自己也這樣覺得。
“哎喲,你嚇到我了。怎么了嘛?家里今天大掃除,河平給你拖了地,抹了窗,還往花盆里澆了水。”
鄭荔朝書架上的盆栽看去,花盆底下的水槽果然盈滿了。
“行。我知道了,你們慢慢吃,吃得好點兒。”說完就掛了電話。
當玉璐挽著河平的手臂走完最后一級臺階,她驟然發現,家門口立著一個很大的墨綠色行李箱。
“那是我的行李箱。”河平有些困惑地說。
玉璐將鑰匙插入門閂,門卻怎么也扭不開。門被反鎖了。她輕輕叩擊著門,“荔荔你在嗎,是媽媽回來了。你把門開開。”
一個冷峻的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河平,是不是你偷走了我的東西,這事我媽知不知道?”
玉璐和河平紛紛轉過頭來,河平沒有答話。玉璐也似乎沒有聽清她的話,嗔怪道:“哎喲荔荔,你想嚇死你媽啊。把門打開吧,我現在頭好暈。”
鄭荔并未置答,一雙眼睛狠狠盯著河平。她說:“家里所有犄角旮旯的地方,能翻的我都翻了。你到底藏哪兒了?”
河平仍舊不響。
玉璐一臉懇摯地說道:“荔荔,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說的是故居帶過來的儲物箱吧?那種東西河平怎么可能會要呢?你沒有保管好,是你的過失呀。現在翻也翻過了,找也找過了,沒有就是沒有嘛。再說了,什么偷不偷的,都是一家人。你要是覺得河平進你房間不對,我替他向你賠罪,好不好?我再也不讓他進去就是了。耍脾氣又是何苦來?”
鄭荔頓覺氣不打一處來,詫笑一聲,說道:“什么叫一家人?媽,你聽著,看在我還叫你一聲媽的份上,你別再替他說話了。你還不明白?這人是個賊。”隨即扭頭望著河平那張沒有敵意的臉,呵斥道:“我只問最后一遍,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要這樣做,我只想知道,你把它藏哪兒了?”
河平還是沉默著,湖水般的臉上沒有表情。
“好,既然這樣,那你聽好了。大門的鎖我已經換過了。現在我手上有三把鑰匙,如果你不把東西還回來,我會燒掉其中一把。然后你帶好你的行李,離開我的房子,今后再也不要與我媽來往。”
玉璐頓時漲紅了臉,瞪大眼睛尖叫道:“好啊,鄭荔,今天我是看清楚了,你這個白眼狼。你爸走了,你也不養我了,沒了我你就好清靜了。你要讓河平走,就是逼我去死。好,我走,我死在外面你也不要管。從今往后,你就當我沒這個媽。”
玉璐不由分說地拉起河平的胳膊,意欲離去。河平也是使勁配合,幾乎是半扯半拽地拎起行李箱,隨著玉璐健步離去。就在即將脫離鄭荔視線的時候,河平忽又詭秘地扭過頭來,意味深長地望著鄭荔,剪刀似的嘴巴微微翕動著。
鄭荔愣在原地,聽著他們沉重的腳步聲,隨著雨勢漸小而愈顯急促。看著窗檻上被雷雨沖打過的盆栽,沒有人知道她的眼睛里是否閃爍過濕潤的微光。
四
從風云酒吧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出租車的雨刮仍在掃蕩著玻璃。他們在晨曦中上了樓,辦好入住手續,打開門,玉璐說道:“我們暫時就住這兒吧。”河平四下張望,房間很小,廁所的空間站不下第二個人。
河平說:“我們今后如何打算?”
玉璐攬著他的脖子,嗅到他身上的酒氣。
她說:“只要一天還聞著你的味道,我就能知道要怎么生活下去。”
她蹦起來,用雙腿纏著他,身子往下一倒,將河平帶上了床。
河平勉強地笑著,臉上并無光澤。窗簾縫隙的陽光正好打亮了他深陷的眼窩。他輕輕推開床上的玉璐,坐到了椅子上。
玉璐也變了臉色,歪在床上端詳著河平。
他正與晨光融為一體,身子陷入陰影,看不清他的臉,只剩輪廓。他支起肘子點煙,也不看她,房間里立時煙霧繚繞。那道陰影發出聲來:“你打算不再靠鄭荔過活了?”
玉璐閉上眼睛,搖著頭說:“指望那白眼狼?我寧愿給人掃大街,也不要花她一分錢。”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只是覺得,靠我們自己不現實。都不是三歲小孩了。你知道,靠我在酒吧的那份工,養活我自己都難。”
“你不愿意跟我過苦日子,是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河平,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我明天就去找工作,要不,要不就去你們單位做后廚,切果盤,好不好?你相信我,沒人能比我切得有花樣。”
河平憫笑著,覺得“單位”二字實在好笑。上世紀的花朵,在這個世紀早已凋零。他站起身來走出陰影,在玉璐的臉頰邊坐下來,撫摸著她的頭發。玉璐不敢看他,仍舊閉眼,靜靜感受他溫熱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縫,她感到一股暗流蔓延過身體。
沉默了好一會兒,河平突然笑了。他說:“你有白頭發了。我幫你拔掉吧。”
那股暗流一下子不動了。
他說:“呀,不止一根,拔掉肯定很疼吧。”
玉璐騰地坐起身來。看著河平正在訕笑的臉龐,她意識到自己的妝已經花了。她用手擋住臉,指縫間露出兩只眼顫巍巍地看著河平。
她說:“我現在就去染發。把頭發染得烏黑烏黑的,一根白發也沒有。再去做美甲,把手指、腳趾都做得五顏六色的。你覺得我丑,是不是?我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會變得漂漂亮亮的。你等我,你等我。你要等我。”
她想起河平俊俏的臉龐,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么丑陋。
她推開門,仿佛要去完成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搏。
天已黑。當她重新成為金粉世家,忐忑地推開這扇門,她看到了她已預見的景象:河平古舊的墨綠色行李箱消失無蹤,床鋪潔白如洗。房間越是空蕩,看起來就越是嶄新。她拾起桌上的紙條,上面的字體精瘦如書寫的人。她頓覺周身悶熱、麻木,打開窗戶,云是濃的,風是重的。她把紙條扔出去,那紙條飛舞在夜空下,連同樹葉一起飄落在地。
那紙條上的字,她卻不會忘記:“璐,你美極了。我配不上你,哪怕這不好承認。”
五
在過去,鄭荔并非真的不想戀愛,也不是沒有過鐘慕的人,她只是考慮得太多,一俟有一點想法,各種憂懼就會撲面而來。這之中,母親也是她不敢妄動的原因之一。自母親離開后,她的顧慮少了,膽子也大了起來。她開始參加此前從未涉足的舞會或者歌會。在與不同男人的搭話中,她始終牢牢把控節奏,掌握主動權。
她知道自己絕非真的不在乎母親了。
電話一直都能打通,但從未接聽。母親不接,也許只是還在生氣。她相信她會打回來的。
大約過去一個禮拜,一個來電將她從溟蒙的午睡中喚醒。她記得,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蟬鳴在窗臺上擾鬧不寧。始終睡不安穩,電話鈴聲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凝視著來電屏幕上與母親的合影,母親笑得那么自然,她后悔自己當時的臉挺臭的。
她笑了出來,按下接聽鍵。
“喂,可以聽到嗎?我是風云酒吧的掌柜劉風云。莊玉璐是你什么人?”
“是我母親。怎么了?”
“你來市人民醫院一趟吧。”
急救室的大門外,冷氣令鄭荔發抖。那個自稱是風云酒吧老板的人不安地站著,冷汗順著脊梁滑下。
劉風云看她,像看到救兵到來,神情激動。
他說:“你總算來了。昨晚,你的母親跑到我這里來,不像尋常客。服務生過去問她什么事,她說是來找鄭河平的。服務生向她解釋,河平前天已經辭了工,說是要離開這座城市。不知是不相信服務生的話,還是耍性子,你母親竟說要在這里一直等,如果河平不來,她就不走。她點了很多酒,我們八個服務生,七個都被她干倒了,只留下最后一個清醒的服務生。在他敲響我的門之前,我正坐在辦公室里打盹。那服務生一進來便一臉憂懼地說,風云哥,不好了,有個女人在外面喝醉了,正一個人跳著舞,一直和我討酒喝,我按她不住,便只好喊您來。
“我心想,河平在我手下工作時,確是兢兢業業。我敬他是條漢子,在他的情面下,我決意拿出最好的狀態,索性開了一瓶上好的白玫瑰去會會她。她的酒量確實非比尋常,把我這瓶白玫瑰喝盡了不夠,還邀我觀賞她的舞姿。
“就這樣,在我的積極捧場下,她竟然站上了酒桌。我這里雖然也招舞女,但我可以拍著胸脯說,她們縱然年輕有活力,卻沒有一個能與她媲美。且不說她的舞姿是怎樣美艷絕倫,單是她的吳儂軟語,就散發著不可解釋的魅惑力。雖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但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株真正的晚香玉。
“不知道是不是我喝醉的緣故,我當即邀請她說,我劉風云從不白吃。我不能白看了伊的風采,如果伊有興趣,可以來我這里做頭牌舞女,我保證其他舞女只有給你提鞋的份。她聽了之后,并不說什么,只是臉上泛起一陣陣紅暈,舞步仍舊不緊不慢。我繼續欣賞著她華美的舞姿。在酒精的作用下,我逐漸感到頭暈目眩,在一陣馥馤中,歪了腦袋。
“醒來時,救護車已經將她接走了。服務生見我醒了,連忙跑過來說,那女人在我睡去后不久,便從酒桌上摔了下來,嘴里吐出白沫,接著便不省人事了。我嘗試打過河平的電話,這小子卻一直是忙音,我只好用你母親的手機打給你了。”
玉璐再也沒有醒過來。
她留給世人的,是雪一般美艷的臉龐,和柔風般熏人的舞步。
尾聲
鄭荔沒再聽說過有關河平的任何消息。
母親離世后,曾四次出現在鄭荔的夢里。第一次是出現在她的面前,母親背對著她,一頭烏黑的鬈發像是剛剛做過的,她怎么叫媽,母親都沒有轉過臉來;后來連著兩晚,一次是躺在河平的懷里,一次則是站在酒桌上起舞。最后一次,她夢見母親安坐于一臺簇新的花轎上。烏黑的頭發綰成圓髻,露出瘦削的下頜,她延頸撩開卷簾,卷簾外是父親汗涔涔的背影。他扭過頭來,與母親雙雙笑了。那一刻,父親的眼窩變得很淺,母親雪白的臉上沒有捈胭抹粉。夢醒之后,鄭荔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是這樣羨慕母親。
或早或晚,我們都會死去,可有多少人,能以一種華麗的姿態衰亡呢?
這一天,小區物業致電來,說有一個自稱馬煥芳的老太太自遠方來,想要探望一位老朋友,說是您的母親。鄭荔聽罷,趑趄了一會,方才說道:“你讓她等等,我馬上回來。”鄭荔懷著忐忑的心情上了樓,一眼就望見馬太太攙扶著拐杖,垂靠在墻邊,臉上含笑,那是一個享福的老人該有的樣子。注意到自己的出現,馬太太定睛注視,許久才認出自己的樣貌來。只見她又驚又喜,嘴角緩緩抿出笑容。鄭荔感到眼睛里起了一層霧,她終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一頭撲進馬太太的懷里,奮力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馬太太輕撫著她的頭,兩人不再言語。窗臺上吹起一陣陣秋風,使她們的頭發纏繞在一起,蓋住彼此的臉。陽光從僻遠的尖塔上升起來,穿過窗臺上的花盆,映照在她們身上,她們周身溫暖起來,頭發一綹一綹飛揚著,宛如金黃的麥浪。
當馬煥芳與鄭荔作別,帶著無常的心情離開時,她看見兩個婦人在樹下彼此點煙的場景。這讓她想起,從前有一位好友,也常與她在這兒看樹。她們很少發呆,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聊上個把鐘頭也不罷休。
想起鄭荔陽光下那張悵然的面龐,馬煥芳笑了。她想到,她的那位朋友也許正經歷一次時光的倒退。她從未離開,而是以新的名字,年輕的身體,以及更活躍的思想,重返湖面。
【作者簡介】坎離,2001年出生于廣東河源,創意寫作文學碩士,現于某高校任教。有作品發表于《香港文學》《作品》《中國校園文學》《西部》 《詩刊》《星星》《作家天地》《特區文學》《延河》 《椰城》 《青春》 《翠苑》《聲韻詩刊》《待秋》《散文詩世界》 《詩詞》報等刊物及“ONE·一個”。曾獲香港城市文學獎(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