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父詰（組詩）

冕旒詔

詔書如玄蛇，纏緊陶甕粗糲的頸項

金線織就的云紋，在簡牘游動如蠱。

堯帝使者，額覆黃土的征塵

佩玉玦，聲如碎冰擊打青銅鼎。

“天下待治，如待溉之裂田”

其言鑿鑿，欲嵌進許由耳蝸深處。

此耳廓，非盛放玉質鴆酒的樽觴

只納箕山潁水，那混著赭石與草根的動脈。

太行巖層，以萬年沉默為舌

低語著：深埋泥土的黨參，其根須虬結

苦澀汁液里結晶的澄澈

遠勝金箔裹纏的，所有虛妄的允諾。

許由指天為誓，骨節嶙峋如荊條：

“清流濯足尚恐污，況乎冕旒加頂？”

山風驟起，卷走使者冠冕上的雉翎

詔書瑟瑟，跌落塵埃，如蛻下的蛇皮。

陶甕靜立，盛滿亙古未變的暮色，

與一顆拒絕馴養，野性未泯的星辰。

濯耳鑒

指縫間瀉下的，非水，是掙脫樊籠的

白鸛之魂，振翅濺起的碎玉銀光。

山風挾帶板巖的齏粉，古老的磨刀石

打磨耳道深處淤積的，雷鳴的殘渣。

許由俯身，脊骨如弓，嶙峋映水

泉水凜冽，刺入骨髓的清醒。

陶罐沉墜，盛滿整個正午的岑寂

緩緩沒入泉眼，與青苔書寫的貝葉經同眠。

泉水如無形之銼，刮削著——

每個音節附著的諂媚脂膏

權欲的銹斑，只留下嶙石撞擊的

粗糲元音，那大地最初的胎動。

他濯耳，濯洗被王言玷污的聽覺孔竅

水珠滾落頸項，如斷線的玄珠。

泉底卵石，記錄下這決絕的儀式

每一道紋路，都是寂靜拓印的契約。

濯畢，他以手掬飲，喉結滾動如巖移

吞咽下整個未被冊封的，澄明的蒼穹。

巢父詰

巢父驅牛，自云深霧鎖處來。

牛犄角盤曲，掛滿松蘿露水

踏芒鞋，裹獸皮，須發如亂草糾結

目如炬，穿透虛浮的煙靄

見許由濯耳于溪上，聲若洪鐘裂帛：

“噫！清流亦被濁世之耳玷污乎？”

竹鞭輕揚，虛空一點，斥退無形的冠冕：

“汝耳既染塵囂，此水焉能再飲我牛？”

牛蹄踏碎水鏡，倒懸的絕壁懸崖

瞬間在水中崩塌，漣漪擴散，復歸山影澄碧。

巢父側身，如千年古槐虬枝避讓斧斤

身影沒入林莽，只余松濤陣陣回響。

兩株崖柏，根系在巖隙深處緊握

交換著年輪里封存的雷霆與霜雪

許由默然，望向巢父消失的隘口

一種更深的緘默，在山谷間彌漫生長。

牛鈴的余韻，是唯一的、樸野的訓誡

敲打著溪石，也敲打著他空明的耳鼓。

聽骭折

拒絕玉振編鐘的轟鳴，世界驟然

傾斜！詔令的威嚴碎成冰凌

在茅檐下叮咚，終歸于蟲蛀的窸窣。

市井的喧嚷，退潮般縮回幽谷

化為巖縫間螻蛄啃噬腐殖的低語。

連翹花爆裂，潑濺出熔金的水珠

替失聰的巨巖，翻譯著光的密語。

許由的耳朵，已成廢棄的陶窯

窯門洞開，灌滿山風與松針的絮叨

靜坐磐石，他聽見：黨參根須在暗處

吮吸巖髓，汁液奔涌如地下潛河。

聽見紅黍灌漿時細微的坼裂

聽見露珠在蛛網上凝結，滾落的軌跡。

一種嶄新的秩序在寂靜中重建：

星辰運行的軋軋聲，月華流瀉的微瀾

甚至巖石內部，緩慢結晶的嘆息。

聽覺脫臼處，生長出更敏銳的觸角

感知著萬物未被言說的元初脈動。

黎墟考

在古墟的斷層，時間袒露剖面：

陶鬲的裂痕，與青銅箭鏃冷冽的鋒刃

隔著千年灰燼，彼此凝視，沉默如謎。

考古者的駝毛刷，輕撫過碳化的粟粒

驚醒了陶甕旁酣睡的，一株千年黨參

根須虬結，纏繞著半枚帶銘的龜甲。

許由的耳鼓，是更幽邃的巖芯

儲藏未被王權馴服的泉水——那來自

太初混沌的奔涌，拒絕禮樂的譜系。

當歷史的探針（碳十四的幽光）

刺入巖層，索討權力的合法性證詞

唯有陶片上模糊的指紋，保持永恒的緘默。

他俯身，拾起一枚帶孔的礪石，

貼在耳畔，仿佛聽見先民磨制骨耜、

石斧開山的鈍響，那勞動的號子

穿透冊封的竹簡，在血脈里隱隱回鳴。

墟煙散盡，唯剩山風翻閱著無字的巖書。

匏樽辭

取半爿老匏，刳瓤為樽，其形如

天宇殘缺之月，內壁猶存星云的籽粒。

俯身溪澗，舀起泠泠寒洌，與

沉浮的松針，碎落的星光。仰頸

涼意順喉管奔瀉，澆灌腑臟的荒原焦渴。

此一匏之飲，遠勝封邑窖藏的玄酒醴泉——

那是冕旒陰影下發酵的貢品，沾著

犧牲的血膻與覲見的諛辭。指腹摩挲

匏壁粗糲的木紋，那是大地的禱文

味蕾綻放野菊清苦的漣漪，蕩滌膏粱余膩。

匏底微漾，映照出一朵未被加冕的云

正漫游于自身舒卷自如的完滿形態。

許由與倒影對酌，飲盡山嵐霧氣

醉意是純粹的清醒，腹中自有丘壑雷鳴。

空樽向天，承接不期而至的驟雨

或一只途經山鷹，偶然遺落的清唳。

符虎辨

古冢深處，銅虎符銹蝕如苔，

利爪仍緊扣虛無的兵權，齒縫間

殘留著硝煙與血誓的腥咸。幽冥的銅綠

沉淀著征伐的寒光，一個凝固的咆哮。

而山下農舍的土炕上，布老虎靜臥

彩線繡出山嵐的走向，花椒籽嵌作瞳仁

艾草填充的肚腹，散發驅邪的辛香。

它馱著晨光，炊煙與檐下金黃的玉米串

守衛著灶膛的暖意和嬰孩的酣眠。

一實一虛，暗喻著權柄的雙面：

一者沉淪幽冥，被銅銹與咒語封印；

一者躍動煙火，以彩線勾勒福祉的輪廓。

許由撫過冰冷的銅符，又觸碰布虎溫軟的額，

指間流過兩種“威”：一種令人戰栗

一種令心田，萌發茸茸春草的安寧。

耳鳴箓

當寂靜成為唯一的母語，往昔的

喧囂便化作無數細小的毒蠆

反向噬咬著鼓膜！王庭的韶樂

使者的諫言，市井的浮名……諂媚的余響

如風干的蛇蛻，倒懸于意識的枯枝。

暴雨之夜，它們在顱內驟然收緊

勒緊神經的弦索，奏響潰爛的舊樂章。

許由蹙眉，以薔薇堅硬的棘刺

探入耳蝸幽暗的迷宮，挑破那

業已化膿的幻聽膿包——讓污血

混同暴雨，瀉入漳河翻騰的濁浪。

讓新鮮的山風，帶著松脂與巖石的清氣

灌滿這新鑿的洞穴！聽啊——

風穴中，松針的豎琴與星辰的編磬

正調試著宇宙初開時的對位法。

耳鳴是舊世界的喪鐘，也是新聽覺

在陣痛中，艱難分娩的第一聲啼鳴。

黍離韻

梯田的等高線，是大地的五線譜。

秋風起時，紅黍垂首，萬千穗實

調試著風的音準。農婦的銀鐮劃過

秸稈應聲而伏，割下日光鍍金的休止符。

汗滴砸落黃土，是沉實的定音鼓點。

許由赤足踏入田壟，腳掌感知

土壤溫熱的腹語。俯身，耳廓貼近

這孕育生命的鼓面：聽見根須如銀針

吮吸著巖隙深處水脈的密碼

聽見蚯蚓翻耕黑暗的窸窣

聽見未及歸倉的籽粒，在殼內

脹裂的微響，那是對飽滿的渴望。

他捧起一抔黍粒，沙沙如私語：

“一粒未受冊封的種子，在粗陶甕深處

夢見蒼茫的秋野，與不熄的灶火。”

黍離之韻，是土地最本真的歌謠

無需鐘鼎銘刻，已在血脈里代代傳唱

喂養著山巒般沉默而堅韌的脊梁。

【作者簡介】吳海斌，山西黎城人。組詩見于《詩刊》《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探索》《詩歌月刊》《綠風》《詩林》《中國詩人》《十月》等刊物，作品入選多種年度選本，獲2005《黃河》優秀詩歌獎，著有詩集《冰在零度以下活著》《羊皮書》，曾參加詩刊社第22屆青春詩會。